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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部的紛爭如同潮水,暫時被新生的希望與對未知的恐懼壓了下去,但並未消失,隻是潛伏在微光之下,等待著下一次合適的時機湧動。煉器小組的嘗試磕磕絆絆,偶爾迸發出一點微弱的能量火花,引得眾人側目,但距離真正的“法器”還遙遙無期。光蕈的培育在蘇螢的精心調整和眾人更加“自覺”的生機滋養下,產量終於有了些許穩定的提升,雖然依舊拮據,但至少餓死人的陰影被稍稍推遠。
然而,坐困愁城絕非長久之計。
這片承載著他們的陸地碎片,如同無垠黑海中的一葉孤舟,漫無目的地漂浮著。除了腳下這片死寂的岩石和中央那點微光,他們對周遭的一切幾乎一無所知。黑暗之中潛藏著什麼?還有冇有其他倖存者?有冇有其他的資源?那塊飄過的門扉碎片意味著什麼?未來該去向何方?
這些問題,像沉重的巨石壓在每一個思考者的心頭,尤其是撼山將和明心道人等暫代管理職責的人。
“不能這麼等下去。”撼山將望著光罩外永恒的夜幕,粗聲粗氣地說道,他的傷腿似乎好轉了一些,但眉頭鎖得更緊,“俺老牛總覺得,外麵有東西在盯著咱們。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總得去看看。”
明心道人罕見地冇有反駁,他捋著稀疏的鬍鬚,沉吟道:“將軍所言極是。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我等對此地認知幾近於無,盲目固守,與坐以待斃無異。隻是…外出探索,凶險莫測。需得精乾人手,且…不能遠離微光範圍太久。”
他們都知道,一旦離開林燼微光的籠罩,不僅要麵對絕對的黑暗和未知的危險,那無所不在、侵蝕生機的死寂之氣,纔是最大的威脅。冇有微光的庇護,普通修士和妖族根本支撐不了太久。
“組建一支小隊。”撼山將下定決心,“要眼睛最尖,耳朵最靈,跑得最快,膽子最大的!”他的目光掃過營地,最終落在了那個一直默默守在圍牆最高處的身影上。
淩翼。
作為鷹妖的後代,他繼承了先祖銳利的目光和敏捷的身手。儘管妖力同樣枯竭,但他的視覺和聽覺依然是營地中最出色的。這些天,也一直是他負責警戒,第一個發現了那塊門扉碎片。
“淩翼!”撼山將喊道。
身影一閃,淩翼如同一片輕羽般從圍牆上落下,動作輕盈無聲。他看起來年輕,眼神卻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和警惕,臉上有著幾道尚未完全癒合的細小劃痕。
“將軍。”
“交給你個要命的活兒。”撼山將直接說道,“挑幾個人,組成一支探哨隊,出去!看看咱們這破‘船’周圍,到底是個什麼情況!能走多遠走多遠,感覺不對立刻往回跑!重點是看看有冇有彆的碎片,有冇有能吃能用的東西,有冇有…其他活物。”
淩翼冇有絲毫猶豫,利落地點頭:“明白。”
人選很快確定下來。除了淩翼自己,他還挑選了:
·一名原仙盟出身的修士,道號“清瞳”,擅長低階的靈目術和符文辨識,雖法力無幾,但眼力尚可,或許能看破一些黑暗中的虛妄。
·一名狼妖戰士,名叫“蒼爪”,嗅覺靈敏,耐力驚人,近身搏殺能力強,負責護衛。
·一名鼠妖,自稱“尋寶客”,個頭瘦小,對能量波動和礦物有著天生的敏銳直覺,或許能發現特殊資源。
算上淩翼自己,一共四人。這幾乎是目前營地能抽調出的、最適合執行偵察任務的最強陣容。
準備工作緊張而肅穆。冇有像樣的裝備,他們隻能儘可能利用手頭的東西。
·每人背上都綁著一根用耀鐵碎屑(煉器小組失敗品的殘留物)簡單處理過的骨刺或金屬條,希望能稍微抵禦黑暗死氣的侵蝕,延長活動時間——這隻是理論,無人驗證。
·用堅韌的獸筋和廢棄金屬片製作了簡陋的武器和護具。
·帶上少量光蕈作為應急口糧和能量補充。
·最重要的,是每人分到了一小塊微弱發光的耀鐵片,既是微弱的光源,也是定位信標——一旦耀鐵片熄滅或光芒劇烈搖曳,意味著持有人可能遭遇不測或遠離了微光範圍。
蘇螢特意趕來,將幾株最新培育出的、光芒稍盛的光蕈遞給他們:“含在嘴裡,或許…能多撐一會兒。”老狐妖祭司也默默舉行了一個簡短的祈福儀式,儘管她知道,在這歸墟深處,神明早已失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這支小小的隊伍身上,充滿了期盼、擔憂,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他們代表著營地的眼睛,即將踏入完全未知的領域。
“記住!”撼山將重重拍了拍淩翼的肩膀,“活著回來!看到不對勁,撒丫子就跑,不丟人!”
淩翼重重點頭,目光掃過隊友,沉聲道:“出發!”
四人深吸一口氣,毅然決然地踏出了那道無形的微光邊界。
“嗡——”
一步踏出,彷彿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徹骨的冰冷瞬間包裹全身,那不是溫度的低,而是生命活性的剝奪,是萬物終末的死寂。光線驟然消失,絕對的黑暗從四麵八方擠壓而來,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隻有手中那小塊耀鐵片散發著微弱得可憐的光芒,勉強照亮腳下方寸之地,反而更襯托出周圍黑暗的龐大與恐怖。
連聲音似乎都被吞噬了,隻剩下自己粗重的心跳和血液流動的聲響,在耳膜內鼓譟。
“跟緊我!”淩翼低聲道,他的鷹眼在黑暗中努力適應著,能看到的距離也比其他人遠不了多少。他憑藉著對氣流和空間的微弱感知,以及出來前記下的地形,小心地引導著方向。
蒼爪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咽,狼毛炸起,警惕地嗅著空氣,但除了冰冷和死寂,什麼也聞不到。清瞳道士努力運轉那殘存無幾的靈目術,眼睛酸澀流淚,視野依舊模糊。尋寶客則縮著脖子,小眼睛滴溜溜亂轉,感受著腳下岩石傳來的微弱震動和能量反饋。
他們離開了“曙光營”所在的碎片,踏入了虛無的太空。腳下偶爾能踩到一些漂浮的小塊碎石,大部分時間則是在虛空中小心地“遊動”——依靠蹬踏偶爾出現的漂浮物來改變方向和提供一點點動力。
沉默前行了大約小半個時辰(時間感在這裡變得模糊),除了黑暗和冰冷,一無所獲。
“左前方…好像有東西。”淩翼忽然停下,壓低聲音說道。
眾人緊張望去,隻見遠處的黑暗中,隱約有一個巨大的輪廓,比他們所在的碎片要小不少,靜靜地懸浮著。
“一塊碎片。”清瞳眯著眼,努力分辨,“似乎…冇有光。”
小心翼翼地靠近。這塊碎片大小不過數畝地,表麵嶙峋破碎,冇有任何生命跡象,也冇有絲毫能量波動,死寂得如同墓石。
蒼爪登上碎片,仔細嗅探了一圈,搖了搖頭。尋寶客趴在地上摸索了半天,也沮喪地抬頭:“窮得叮噹響,連塊像樣的石頭都冇有。”
第一次探索,毫無收穫。
繼續向前。他們又發現了幾塊大小不一的碎片,有的如小山,有的僅如房屋。結果無一例外,全是死寂之地。有的表麵還殘留著恐怖的撕裂痕跡或巨大的撞擊坑,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那場災難的慘烈。
絕望感開始悄然蔓延。難道這無儘的黑暗虛空之中,隻有他們這一塊碎片僥倖承載了生靈嗎?
“那邊!”一直沉默感應的尋寶客忽然指向一個方向,聲音帶著一絲激動,“有…有點不一樣的感覺!很微弱,但…不是完全的死寂!”
精神一振!四人立刻朝著他指的方向小心前進。
又一塊碎片出現在視野裡。這塊碎片看起來更加破碎,形狀極不規則。
然而,剛一靠近,淩翼和蒼爪就同時停下了腳步,臉色微變。
“有氣味…”蒼爪鼻翼翕動,聲音凝重,“很淡…腐朽…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躁動感。”
淩翼的鷹眼也死死盯住碎片表麵的一些陰影處:“那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清瞳連忙施展靈目術,臉色逐漸發白:“…是…是一種從未見過的妖蟲!甲殼是暗紫色的,幾乎和黑暗融為一體!它們…好像埋在碎岩下麵!”
話音剛落!
“窸窸窣窣——”
令人頭皮發麻的細碎聲響驟然從那塊碎片上響起!隻見數十隻拳頭大小、長著猙獰口器和尖銳節肢的暗紫色妖蟲,從岩石縫隙和坑窪處猛地鑽出!它們的複眼在黑暗中閃爍著嗜血的微光,速度快得驚人,直接騰空而起,如同離弦之箭般撲向四人!
這些妖蟲,竟然完全適應了黑暗環境!它們不是依靠視覺,而是感知生機!
“小心!”淩翼厲聲警告,同時身體疾退,手中骨矛疾刺,精準地將一隻撲到麵前的妖蟲刺穿!
蟲殼比想象中堅硬,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暗紫色的粘稠液體濺出,帶著一股腐蝕性的惡臭。
蒼爪怒吼一聲,利爪揮舞,瞬間將兩隻妖蟲撕碎。清瞳道士急忙後撤,同時丟擲一張早已準備好的、光芒黯淡的辟邪符——這是他用最後一點硃砂和自身微末元氣繪製的。符籙爆開一團微弱的金光,果然讓那些妖蟲動作一滯,似乎對“光”和“正氣”有所忌憚。
尋寶客則嚇得尖叫一聲,連滾爬爬地躲到蒼爪身後。
妖蟲數量不少,而且極其凶悍,不顧傷亡地瘋狂撲擊。它們的口器能輕易咬穿簡陋的皮甲,注入令人麻痹的毒素。
“退!快退!”淩翼當機立斷。這些妖蟲個體實力不算太強,但在這黑暗環境中與他們纏鬥極為不利,一旦被包圍或者引來更多,後果不堪設想。
四人邊戰邊退,狼狽不堪。蒼爪為了掩護清瞳,手臂被一隻妖蟲咬中,瞬間烏黑腫脹,他悶哼一聲,反手將妖蟲捏爆。
好不容易脫離了那塊碎片的範圍,那些妖蟲追出一段距離後,似乎不願遠離巢穴,發出陣陣尖銳的嘶鳴,緩緩退了回去。
驚魂未定的四人喘著粗氣,檢查傷勢。蒼爪中毒不輕,整條胳膊都腫了起來,幸好他體質強悍,勉強壓製住毒素蔓延。清瞳道士元氣消耗過大,臉色蒼白。尋寶客嚇破了膽,瑟瑟發抖。隻有淩翼傷勢最輕。
“走!回去!”淩翼攙扶起蒼爪,毫不猶豫地下令。
第一次探索,以遭遇危險、負傷而歸告終。
當他們狼狽地、幾乎是拖著腳步回到微光籠罩的範圍時,早已望眼欲穿的眾人立刻圍了上來。
看到蒼爪烏黑的手臂和眾人驚魂未定的神色,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怎麼回事?”撼山將急聲問道。
淩翼簡單彙報了經過,重點描述了那種適應黑暗的變異妖蟲。
“…它們很強悍,而且,似乎以碎片為巢穴。”淩翼最後總結道,並將一塊在戰鬥中劈砍下來的、堅硬的暗紫色蟲殼碎片遞給了撼山將。
撼山將捏著那冰冷的蟲殼,臉色無比凝重。
明心道人檢查著蒼爪的傷勢,眉頭緊鎖:“好烈的毒性…若非蒼爪道友體魄強健,恐已…”
蘇螢趕緊拿來一些搗碎的光蕈——她發現光蕈汁液似乎有微弱的淨化效果,敷在蒼爪的傷口上。
探索失敗了,但也帶回了至關重要的資訊。
外部並非空無一物。存在著適應了這黑暗死寂環境的危險生物。其他的碎片,很可能並非樂土,而是危機四伏的巢穴或墳墓。
而那塊堅硬的蟲殼,被煉器小組如獲至寶地要了去。他們發現,這種蟲殼對能量的傳導性似乎很特彆,或許…能用在他們的試驗中。
希望與危機並存。
淩翼站在圍牆邊,望著遠方那片吞噬了光明的黑暗,鷹眼中冇有絲毫氣餒,反而更加銳利。
“下一次,”他低聲對自己說,“我會走得更遠,看得更清。”
碎星巡遊的第一步,雖然踉蹌,但終究是邁出去了。在這片死亡的星海裡,倖存者們終於開始嘗試著,伸出他們顫抖而堅定的觸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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