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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勘探艦隊拖著無形的創傷與沉重的謎團,返回了“搖籃”。那艘闖入“徘徊星塵”的“巡天”艦需要進入船塢進行徹底檢修,不僅僅是物理損傷,更深層的是其能量核心和導航係統都殘留著那種詭異“嗡鳴”的乾擾餘波,需要艾拉(ai)親自介入進行淨化校準。
但比艦船損傷更難以平複的,是人心。
“尋蹤者”號上,逐光族和地心族的科學家們依舊沉浸在“爍星者”遺蹟帶來的悲愴與憤怒中,那被抽乾恒星的死寂星係影像如同夢魘,在他們腦中揮之不去。而當“徘徊星塵”中那巨大、殘破、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金屬巨構影像傳回時,一種更深沉的、源自文明本能的恐懼攫住了所有人。
控製室內,氣氛凝重得如同鉛塊。勘探資料被高速處理、分析、放大。
那巨大的金屬殘骸結構愈發清晰。它並非光滑的造物,表麵佈滿了粗獷的焊接痕跡、巨大的鉚釘以及難以理解的猙獰撞角,風格狂野而充滿力量感,卻又帶著一種冰冷的、非人的效率美學。其破損處並非均勻撕裂,更像是經曆了某種極端狂暴的能量衝擊從內部炸開,或是被某種難以想象的巨力硬生生砸碎。
“材質分析結果……一種從未見過的合金,結構極其緻密,蘊含多種稀有同位素,其鍛造工藝……無法理解,彷彿是將星辰核心直接鍛打成型……”技術員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顫。
“能量殘留掃描……檢測到多種高烈度能量武器轟擊的痕跡,以及……一種更加詭異的、彷彿能撕裂空間結構本身的破壞殘留……”另一位補充道,臉色發白。
這絕非和平的造物。這是一艘戰艦?一座移動堡壘?還是一個文明的……最終兵器?無論是什麼,它都曾置身於一場遠超想象規模的、毀滅性的戰爭之中。
“嘗試還原其整體結構……”明心道人沉聲道。
艾拉(ai)調動大量算力,根據殘骸碎片的分佈和斷裂麵形態,開始進行三維建模還原。
過程緩慢而艱難,無數碎片在虛擬空間中旋轉、拚接。
漸漸地,一個模糊而令人震撼的輪廓顯現出來——那並非規則的幾何形態,而更像是一個巨大無比、棱角分明、佈滿了無數炮塔和發射口的……金屬山嶽?或者說,一個被武裝到牙齒的、移動的戰爭星球碎片?
“這……這需要何等龐大的資源和工藝……”蘇螢感到窒息。即便是“執筆者”文明鼎盛時期,也未曾有過如此誇張的軍事造物設想。
就在眾人為這巨構的規模而震驚時,艾拉·星語者卻死死盯著逐漸成型的模型,特彆是其核心區域某種獨特的、彷彿由無數細小金屬立方體構成的網狀結構,她的臉色變得越來越蒼白,呼吸急促起來。
“不……不可能……它怎麼會在這裡……”她喃喃自語,聲音充滿了驚駭與茫然。
“艾拉女士?您認識這個?”明心立刻注意到她的異常。
艾拉·星語兒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混亂與恐懼:“這結構……這鍛造技術……我在‘執筆者’文明的古老禁忌檔案中見過類似的記載!那是關於一個早已被認定徹底毀滅的、比‘執筆者’更加古老、更加好戰的文明——‘鍛石者’(theforgers)!”
“鍛石者?”眾人皆是一愣。這是一個從未聽過的名字。
“他們……他們傳說誕生於宇宙的蠻荒時代,信奉‘鋼鐵與火焰’的真理,以征服和鍛造為存在的唯一意義!”艾拉·星語者的聲音帶著顫抖,“他們的文明完全建立在軍事擴張之上,所到之處,要麼臣服,要麼被徹底熔鑄成他們戰爭機器的一部分!他們甚至……試圖鍛造人工恒星作為武器!”
一個比“執筆者”更古老、更極端的軍事化文明!
“記載中,‘執筆者’文明早期,曾與‘鍛石者’發生過極其短暫的、卻慘烈無比的衝突……那幾乎導致‘執筆者’文明夭折!最終,‘執筆者’動用了某種未完成的、代價巨大的‘法則武器’,纔將‘鍛石者’的主星連同其絕大部分艦隊徹底‘湮滅’,從此,‘鍛石者’成為了一個被抹去的禁忌名詞……”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氣!原來在“執筆者”崛起之前,宇宙中還存在著如此可怕的文明!而“執筆者”竟然曾動用過“法則武器”?
“那……那殘骸……”蘇螢指向螢幕。
“像是‘鍛石者’的‘戰爭鍛爐’或者‘無畏艦’的殘骸……”艾拉·星語者艱難地說道,“可是……它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當年的戰場據說在極其遙遠的星域,而且‘法則武器’之下,不應該有任何殘骸存留……”
除非……當年有極少數“鍛石者”的艦船逃過了那場毀滅,漂流至此,最終在這裡迎來了末日?還是說……“法則武器”的毀滅並不徹底?
就在這時,艾拉(ai)的分析有了新的突破:【在對殘骸能量殘留進行深度譜係分析時,發現其最底層的毀滅效能量簽名,與‘執筆者’文明檔案中記錄的、早期實驗性‘熵增射線’特征吻合度達到89.7%。同時,檢測到微量的、與源核碎片同源但性質截然不同的高維能量汙染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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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艘“鍛石者”的钜艦,很可能是被“執筆者”文明的早期實驗武器——“熵增射線”所重創!而最終給予它最後一擊、造成那詭異空間結構撕裂傷的,似乎蘊含著與“源核”同層次、但更加狂暴、充滿毀滅欲的力量!
“執筆者”不僅與“鍛石者”交戰,甚至還可能是導致這艘钜艦毀滅的直接元凶之一!而源核的力量(或者其同類),在遠古時代就已顯現?
這個訊息帶來的衝擊是毀滅性的。
控製室內死一般的寂靜。
逐光族的代表全息影像猛地顫抖了一下,聲音帶著哭腔:“又是他們!又是‘執筆者’!他們不僅毀滅了‘爍星者’,他們還與更可怕的戰爭文明交火,甚至動用了……動用了那種可怕的力量!他們的曆史就是一部毀滅史!我們……我們竟然還依托在他們的遺產之上!”
地心族代表沉默著,但那沉重的呼吸聲透露出其內心的劇烈波動。
就連綠語者的代表,也傳遞來悲傷與不安的情緒波動。
剛剛因為技術共享而略有緩和的內部矛盾,被這“鍛石者”遺蹟的發現瞬間引爆,甚至變得更加激烈!“執筆者”的“原罪”之上,又被增添了更加血腥和好戰的一筆!
“搖籃”控製室內,來自光海和人類聯邦的成員們也麵麵相覷,感到一陣難堪和沉重的壓力。繼承這份遺產,彷彿也繼承了那無儘的血債與罪責。
明心道人閉上眼,長長歎了口氣。曆史的重壓,一次又一次地試圖將這新生的聯盟壓垮。
就在這時,岩裔使團(他們並未參與此次勘探,但通過資料連結收著一切)的通訊請求插入。
礫岩使節的麵孔出現,他的晶體眼睛掃過螢幕上那猙獰的殘骸影像和資料包告,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冰冷的銳利:
“資料已接收。‘鍛石者’文明威脅等級評估:極高(historical)。其存在本身,即為宇宙熵增之加速器。‘執筆者’文明對其進行毀滅性打擊之行為,符合《文明存續避險公約》核心原則,邏輯判定:正確且必要。”
他居然認為“執筆者”毀滅“鍛石者”是正確且必要的?!
不等這邊反駁,他繼續道:“但,動用‘法則武器’及疑似涉及高維汙染力量,風險不可控,不符合最優風險規避模型。此行為存疑。”
他既肯定了毀滅的“必要性”,又批評了其手段的“風險性”。典型的岩裔式絕對理性分析,將一場可能波瀾壯闊、屍山血海的星際戰爭,完全拆解成了冰冷的利弊計算。
這番言論,讓處於悲憤中的逐光族、地心族代表都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反駁。
礫岩使節的目光再次聚焦於那殘骸:“該殘骸本身,即為極高風險源。其能量汙染痕跡仍具活性,且其存在可能吸引‘鍛石者’殘餘勢力或相關熵增勢力。建議:基於協議,啟動聯合行動,對該殘骸進行徹底淨化處理(sterilize)。”
淨化處理?意思是……徹底摧毀?
“不可!”艾拉·星語者失聲喊道,儘管恐懼,但學者的本能讓她反對,“那是極其珍貴的考古遺址!可能藏著關於遠古宇宙、關於‘鍛石者’甚至‘執筆者’早期曆史的關鍵資訊!”
“資訊價值評估,低於潛在風險係數。”礫岩使節毫不退讓,“留存風險,不可接受。”
一方要求摧毀以絕後患,一方要求保護以究真相。
剛剛因為共同威脅而勉強建立的合作框架,瞬間麵臨著嚴峻的考驗。
而那漂浮在星塵中的巨大殘骸,如同一座沉默的、由鐵與血鑄就的紀念碑。
它不僅記錄著一個好戰文明的末日,
也映照著新聯盟內部難以彌合的裂痕,
更悄然迴盪著……
來自遠古毀滅力量的……
低沉嗡鳴。
那嗡鳴,彷彿在訴說著什麼,
又彷彿,在等待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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