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市交易·暗流資訊
公共交易區比外麵更加擁擠，也更加……“鮮活”。數十個由廢棄貨箱、金屬板、甚至整體切割下的飛船艙段改造而成的攤位，雜亂卻有序地排列著，彼此之間留出僅容數人通過的狹窄通道。攤位上展示的物品千奇百怪：鏽蝕但或許還能用的引擎部件；封裝在透明凝膠裡的、閃爍著詭異光芒的未知晶體；成捆的、標記著不同文明文字的線纜和資料儲存單元；甚至還有裝在簡陋維生罐裡的、緩慢蠕動或閃爍著生物熒光的奇異生命體。空氣混雜著金屬、臭氧、腐爛有機物和某種刺鼻化學品的味道，背景音則是各種難以理解的電磁雜音、機械摩擦聲和意義不明的低頻嗡鳴。
李戮跟在“焊疤”身後，目光銳利地掃過沿途的一切。他的左臂自然地垂在身側，半透明的晶體麵板和銀白紋路在集市昏暗閃爍的燈光下，引來了不少或明或暗的注視。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中的評估意味——好奇、警惕、貪婪、算計。在這裏，任何獨特之處，都可能既是優勢，也是靶子。
“焊疤”在一個相對空曠、由幾塊焊接在一起的厚裝甲板構成的“平台”前停下。平台邊緣擺放著幾把用廢料拚成的、看起來很不舒適的椅子，中間則是一個簡陋的、帶有基礎稱重和成分分析功能的金屬檯麵。這似乎就是他的“辦公點”兼“中介攤位”。
“把東西放上來。”焊疤示意李戮將樣本箱放在金屬枱麵上。
李戮照做，同時將帶來的幾件通用零件也擺在旁邊。零件大多是從“灰隼號”或同盟遺跡裡找到的相對完好的標準件：幾個高耐壓密封圈，一套微型伺服電機組，兩塊不同規格的能源板（能量已近乎耗盡，但結構完好）。
焊疤伸出覆蓋著厚重手套的手，拿起一個礦物樣本，湊到頭盔前（應該是麵甲內部有分析儀）仔細檢視，又用指尖攜帶的小型探針戳了戳。接著，他逐一檢查了那些零件，動作熟練。
“礦物……含有微量‘星塵餘燼’同位素和未登記的晶體結構。稀有度中等，但提純需要專門裝置，對大部分傢夥來說實用價值不高，除非是搞深層材料研究的怪胎。”焊疤的合成音平淡地評價，“零件……標準同盟製式，型號老舊但通用性強，品相尚可。能換的東西不多。”
他抬頭（或者說，麵甲轉向李戮）：“你的要價：燃料、營養劑、醫療用品、資訊。燃料我們有，是從附近冰隕石裡提取的粗製氫氦漿，雜質多，能量轉化率低，但夠燒。營養劑……合成蛋白質和碳水基膏體，味道像嚼蠟，能活命。醫療用品隻有最基礎的止血凝膠和廣譜抗生素（效果看運氣）。資訊……看你想知道什麼，也得看你知道什麼。”
條件苛刻，但符合預期。在這種地方，優質資源不會輕易流通。
“燃料，先換足夠我飛船航行五光年的量。營養劑和基礎醫療包，按標準單人一個月的份額。”李戮開始討價還價，“至於資訊……我想知道，‘肅正者’最近在坐標集束α-7區域大規模集結的詳細動向，以及‘活性孤島’邊界近期是否有異常現象報告。還有……”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關於一個叫‘庇護所VII’的地方，或者‘共鳴金鑰’的線索。”
聽到“肅正者”和“活性孤島”，焊疤的麵甲似乎沒有任何反應。但“庇護所VII”和“共鳴金鑰”這兩個詞，卻讓他那一直平穩的合成音出現了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頓挫。
“……胃口不小。”焊疤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道，“‘肅正者’的動向，不是什麼秘密。它們像聞到腐肉的禿鷲，全往α-7那邊撲，據說那邊的‘混沌’快沸騰了，具體為什麼，沒人知道，也沒人敢靠太近去看。這訊息，算添頭。”
“活性孤島邊界，最近三個月，確實不穩。我們這兒有幾個靠採集邊界‘滲出物’（一些不穩定的法則衍生晶體）過活的傢夥，說那邊的空間‘褶皺’和能量亂流比往年頻繁了至少三倍，已經折了兩艘小艇進去。更具體的，你得去找那些‘拾荒者’或‘邊界蠕蟲’問，他們常年在邊緣遊盪。”
“至於‘庇護所VII’……”焊疤的聲音壓得更低，合成音裡甚至帶上了一絲類似金屬摩擦的雜音，“這個詞，在這裏不要隨便提。它是個……傳說，也是個忌諱。有人說它是同盟崩潰前最後的避難所，藏著能對抗‘肅正’和‘古穢’的東西。也有人說，它是個陷阱，專門吸引像你這樣還在做白日夢的傻瓜。還有人說……它根本不存在，隻是某些人編出來騙補給的故事。”
他湊近了一些，雖然隔著麵甲，但李戮能感覺到對方審視的目光。“‘共鳴金鑰’……這詞我更隻從一個快瘋掉的老‘解構者’嘴裏聽過一次。他說那是開啟‘真正道路’的‘密碼碎片’，散落在最危險、最古老的遺跡裡。為了那玩意兒發瘋尋死的人，我見過不止一打。你……也在找？”
李戮沒有直接回答，隻是反問道：“那個‘解構者’還說了什麼？或者，你知道哪裏可能找到關於這些‘碎片’的線索？”
焊疤直起身，似乎在權衡。片刻後，他指了指交易區深處一個格外昏暗、由扭曲管道和破損顯示屏堆砌而成的角落。“那個老傢夥，代號‘銹腦’，就在那邊最裏麵的‘資料墳場’攤子。他腦子被輻射和劣質神經插頭搞壞了一半，說話顛三倒四，但肚子裏確實有些老舊資料庫的殘渣。你想打聽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可以去找他碰碰運氣。不過，小心點，他那裏的‘資訊’價格，有時候不是用東西能衡量的。”
資訊有了方向，但顯然，想從“銹腦”那裏得到有用的東西，絕非易事。
“我的礦物和零件，能換剛才說的燃料和補給嗎？”李戮將話題拉回現實。
焊疤似乎又評估了一下。“礦物折價。零件可以。燃料（五光年量）、基礎補給包（單人月），換你所有零件加上……三分之二的礦物。剩下的礦物，我可以按等值集市信用點給你，或者……你再添點別的？”
剩下的礦物價值不高，李戮本想同意換成信用點（或許能在這集市買點別的零碎），但焊疤最後那句話，顯然意有所指。
“別的？你想要什麼？”李戮警惕起來。
焊疤的麵甲微微轉動，再次掃過李戮異化的左臂。“你的……那隻手。或者更準確說，讓它產生那種能量紋路的技術原理。哪怕一點點資訊。這可比你那點礦渣值錢多了。”
果然盯上了這個！
李戮心中冷笑，表麵不動聲色：“這是‘事故’和‘變異’的結果，沒有技術可言。”
“事故？變異？”焊疤的合成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嗤笑，“能在‘事故’後穩定維持這種程度的法則性異化，並保留清晰意識……這本身就有極高的研究或……仿製價值。哪怕隻是你如何‘控製’它的心得資料。放心，我對你本人沒興趣，我隻對‘知識’和‘可能性’感興趣。一份基礎的生理-能量讀數掃描資料，加上你自願提供的、關於控製異化體感的五百字描述（不限格式），換你剩下的礦物，並且……”他頓了頓，“我額外附贈一條關於‘肅正者’近期在附近星域活動規律的、更具體的加密簡報，以及……一個如何安全接觸‘銹腦’的小建議。”
一份資料，一段描述，換取剩餘礦物、關鍵情報和接觸“銹腦”的敲門磚。這個交易，聽起來像是焊疤在放長線釣大魚，但給出的誘餌確實誘人。
李戮快速權衡。左臂的資料和主觀描述，固然可能泄露一些自身秘密，但對方沒有要求核心的法則感悟或“晨曦之鑰”相關資訊，尚在可接受範圍。而“肅正者”的活動規律和接觸“銹腦”的方法，對他們接下來的行動至關重要。
“掃描資料隻能給表層生理和能量讀數，不涉及神經對映或意識波動。描述限於主觀感受和基礎控製方法，不涉及力量來源或深層原理。”李戮劃出底線。
“成交。”焊疤似乎很滿意，“現在？”
“現在。”
接下來的過程簡單而高效。焊疤從攤位下拿出一個巴掌大小、看起來頗為精密的掃描器。李戮將左臂放在金屬枱麵上，任由那儀器釋放出柔和的淡綠色光束，從指尖到肩膀緩緩移動。掃描持續了約一分鐘，儀器發出輕微的“嘀”聲，表示完成。
緊接著，焊疤又遞過來一個極其簡陋的、帶有一個小螢幕和物理鍵盤的輸入板。“描述，寫在這裏。寫完自動加密，隻有我能看。”
李戮接過輸入板，略微思索，開始用簡潔、客觀的語言描述左臂的觸感、溫度變化、能量流動的模糊感覺、以及自己嘗試集中注意力進行“微調”時的心得。他刻意模糊了“邊界秩序”的本質，將其形容為一種“冰冷的、傾向於穩定和定義的未知能量”，控製方法則強調“精神集中”和“意念引導”，避開了任何關於法則共鳴或“曦光”烙印的內容。五百字很快寫完。
焊疤接過輸入板，看都沒看（或許內部已經接收），直接收了起來。然後，他轉身從身後一個鎖著的金屬櫃裏，取出幾個標準大小的罐裝燃料單元、一包用合成材料密封的補給，以及一個拇指大小的黑色資料晶片。
“燃料和補給，拿好。晶片裡是‘肅正者’活動簡報和‘銹腦’的注意事項，用標準同盟低階加密，你的船應該能讀。”焊疤將東西推過來，“至於你的礦物和零件……歸我了。”他揮了揮手，旁邊陰影裡走出兩個矮小的、像是改裝過服務機械人的東西，默默地將枱麵上的東西搬走。
交易完成。李戮提起燃料和補給，將晶片小心收好。
“最後一句忠告，”“焊疤”的合成音在身後響起，“‘銹腦’那裏，別信他說的所有話，但也別完全不信。用實物交易，別答應他任何‘未來承諾’或‘知識共享’協議。還有……在集市裡，管好你的手，也管好你的好奇心。這裏很多人，對‘特別’的東西，胃口比我還大。”
李戮點了點頭，沒有回頭，提著交易所得，轉身重新匯入集市嘈雜而詭異的“人流”中，朝著那個被稱為“資料墳場”的昏暗角落走去。
手中多了生存物資和關鍵資訊，但也引起了“焊疤”這類地頭蛇的注意。而前方“銹腦”的攤位，是通往更多秘密的險徑，還是另一個陷阱的開端？
墟市之中，暗流湧動，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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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點題：
墟市嘈嘈貨色紛，冷評礦械價錙分。
訊沽動向及孤島，鑰探秘聞涉古文。
臂異引來窺測目，資料換得導航紋。
深行更向銹腦處，真偽迷途待辨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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