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觸試探·破爛集市
黑暗的駕駛艙內,隻有儀錶盤發出的微光,在兩張凝重的麵容上投下搖曳的陰影。全息星圖早已關閉,隻剩下中央螢幕顯示著那團怪異的“垃圾山”輪廓,以及旁邊刺眼的紅色燃料警報——剩餘百分之八,僅供維持最低維生和短途機動,無法支援逃離這片塵埃帶,更遑論繼續前往“庇護所VII”方向。
退路已斷。至少,以常規方式是如此。
“持續被動監測顯示,目標‘棲息地’活動水平已恢復至我們發現前的基線狀態。”薑雨柔的多麵體光暈流淌著冷靜的資料流,“未檢測到進一步的主動掃描或防禦性調動。其外部‘屏障’維持穩定。初步分析,對方可能確實將之前的無人機探測事件視為偶發乾擾,或因自身謹慎或資源有限,選擇保持觀察而非主動出擊。”
這意味著他們還有一絲主動權,或者說,最後一次選擇的機會。
李戮的目光從燃料讀數移向螢幕上的“垃圾山”。那醜陋、拚湊、卻頑強“活著”的造物,在死寂的塵埃帶中,像極了一個縮影——宇宙廢墟中掙紮求生的縮影。某種程度上,和他們這艘拚湊的“灰隼號”,和他們這兩個傷痕纍纍、異化纏身的倖存者,何其相似。
“我們不能走。”李戮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帶著金屬摩擦般的沙啞,卻異常堅定,“燃料不夠。我們需要補給,需要資訊,或許……還需要一個暫時不被‘肅正者’和那‘深空之眼’注意到的角落。”
“主動接觸風險係數極高。”薑雨柔陳述事實,“對方科技樹不明,社會結構未知,價值體係無從推測。我們可能被視為獵物、入侵者,或單純的材料來源。”
“所以我們不能像闖入者一樣出現。”李戮的左手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控製檯冰冷的金屬邊緣,銀白紋路隨著動作泛起微光,“我們得像他們一樣……或者說,像他們認為的‘同類’。”
“偽裝成拾荒者或漂流者?”薑雨柔迅速領會,“利用‘灰隼號’本身的殘破外觀,以及我們有限的、非常規的‘資產’?”
“沒錯。”李戮點頭,“我們不展現威脅,不暴露底牌(尤其是‘晨曦之鑰’和‘熔爐’的秘密),隻展示……價值。交換的價值。”他快速思索著,“‘灰隼號’上,除了勉強可用的結構,還有什麼可能被這種‘破爛集市’看上的東西?”
薑雨柔的光暈微微閃爍,調取著庫存清單和從“熔爐”獲取的零散資料。“可交易或展示的潛在物品/資訊:”
“一、少量從‘熔爐’星球地表採集的、含有未知古老元素的礦物樣本(科研或材料價值未知)。”
“二、部分從‘灰隼號’殘骸及同盟遺跡中回收的、尚算完整的低科技或通用型備用零件(如標準介麵、基礎感測器模組、能量電池等)。”
“三、關於附近星域(‘肅正者’大規模集結於坐標集束α-7、‘活性孤島’異常活躍)的情報資訊。這對任何在此區域活動的勢力都具有戰略價值。”
“四、你自身展現的、非標準的能量操控或法則感知能力(通過左臂),可能被識別為某種‘變異’或‘技術’,吸引力與風險並存。”
“五、我作為非標準星輝架構生命體的存在形式,可能引起某些對稀有生命形態或高階AI技術感興趣個體的注意。”
每一樣都帶著不確定性,每一樣也都可能引來麻煩。
“情報和我的能力……作為最後的籌碼,或者展示‘實力’的方式,不到萬不得已不主動顯露。”李戮做出取捨,“先嘗試用實物和相對無害的資訊進行試探。我們需要一個……對方能理解的‘敲門磚’。”
“建議:使用最基礎的、跨文明可能識別的‘通用求救/貿易’訊號頻率,進行極低功率的廣播。內容簡潔:表明我方為非敵對漂流單位,船體受損,資源短缺,請求進行有限度的資訊交流或物資交易。附上我方飛船的粗略外觀掃描資料(凸顯殘破特徵)及部分通用零件清單。”薑雨柔提出方案,“同時,保持所有武器係統離線,能量護盾處於最低維持狀態(僅防塵埃撞擊),並將飛船姿態調整為明顯的非攻擊性朝向。”
“可以。廣播範圍限定,隻覆蓋‘棲息地’及其緊鄰區域。傳送一次,然後等待。”李戮批準了計劃。
幾分鐘後,一道極其微弱、卻承載著生存希望的電磁波,從“灰隼號”殘破的通訊陣列發出,穿過朦朧的塵埃,射向那座沉默的“垃圾山”。
傳送完畢。引擎關閉。飛船再次進入近乎絕對的靜默,隻有維持最低生命體征的係統還在微弱執行。
等待。漫長的、令人心焦的等待。
每一秒都像被拉長。李戮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能感覺到左臂銀白紋路隨著心跳的細微搏動。薑雨柔的光暈凝固般懸浮著,全力監控著任何來自對方的回應訊號。
十分鐘。二十分鐘。
就在李戮幾乎以為對方完全無視了他們的訊號,或者正在暗中準備攻擊時——
一道同樣微弱、但頻率經過精確調諧以匹配他們訊號的回應,傳了回來!
不是語音,而是一段高度壓縮的、包含多種基礎符號和簡單幾何圖形的資料包。薑雨柔瞬間解碼。
“資訊包內容:收到訊號。身份?目的?貨物?風險?”翻譯過來的意思直白而粗糲,透著長期在危險邊緣掙紮所養成的、毫不廢話的實用主義。
有回應了!而且願意交流!
李戮精神一振。“回復:身份:獨立漂流者‘灰隼’。目的:補給,資訊。貨物:清單如下(傳送之前擬好的部分零件和礦物樣本清單)。風險:無主觀敵對意圖,自身狀態不佳,尋求有限合作。”
資訊發出。這次回應來得更快。
“可接近。坐標附著。限速。關閉主動武器。準備接受掃描。”
一個精確的坐標點被傳送過來,位於“垃圾山”側麵一個相對平坦、由幾塊巨大金屬板拚接而成的“碼頭”區域。同時,對方要求他們以極低速度接近,並再次強調關閉武器,並準備接受某種形式的“掃描”。
“接受條件。”李戮下令,“啟動最低功率離子推進,按指定坐標和速度接近。武器係統保持離線。準備……展示我們的‘誠意’。”
“灰隼號”如同一位拖著傷腿、小心翼翼靠近陌生營地的旅人,緩緩駛出塵埃的掩護,朝著那座龐然大物側麵的“碼頭”飄去。速度被控製在幾乎如同步行。隨著距離拉近,那“棲息地”的細節愈發清晰,也更顯震撼——無數廢棄的飛船部件、空間站模組、工業裝置、甚至小行星碎片,被粗暴地焊接、捆綁、堆疊在一起,構成了這個畸形卻功能齊全的“巢穴”。一些區域有微弱燈光閃爍,隱約可見身影移動。
當他們接近到約五公裡時,數道溫和但不容忽視的掃描光束從“碼頭”方向投射過來,籠罩了“灰隼號”。光束仔細地探查著飛船的外殼、引擎、能量讀數,甚至試圖穿透裝甲(被薑雨柔用最低限度乾擾巧妙避開關鍵區域)。掃描持續了約一分鐘,然後收回。
“掃描結束。未發現大規模武器或高威脅能量源。符合宣告。”對方的訊號再次傳來,“準予停靠。碼頭三號位。對接後,保持氣密,等待引導。”
“碼頭”區域亮起了幾盞昏暗的指引燈,標示出一個勉強符合“灰隼號”尺寸的停泊凹槽。凹槽周圍,可以看到幾個模糊的身影站在透明的隔離屏障後,似乎正在觀察他們。
李戮操控著飛船,以最平穩的姿態,緩緩嵌入那個凹槽。輕微的撞擊感傳來,磁力鎖扣自動吸附,將飛船暫時固定。對接完成。
“保持艙內氣壓。外部環境:近似真空,極低溫,存在未知成分的微量惰性氣體混合物,不適合人類直接暴露。”薑雨柔報告,“對方隔離屏障後似乎有可呼吸環境。等待進一步指示。”
片刻後,對接艙門旁的通訊麵板亮起,一個略顯失真、但能聽出是經過合成處理的中性聲音響起(這次是音訊而非資料包):“‘灰隼’代表。可派出最多兩名代表,經我方消毒與安檢程式後,進入‘集市’。不得攜帶大規模能量武器或高爆物。交易在公共區域進行。”
對方稱這裏為“集市”。看來這確實是一個以物易物、資訊流通為主的場所。
“我出去。”李戮立刻決定,“薑雨柔,你留在船上,保持警戒和通訊。如果有變,按預案行事。”預案包括利用“晨曦之鑰”強行啟用“灰隼號”殘存的應急能量嘗試脫離,以及薑雨柔可能的資料層麵乾擾或自毀協議(如果被捕獲研究的話)。
“明白。持續監控。建議攜帶‘樣本箱’和部分通用零件作為展示。”薑雨柔的光暈微微波動,似乎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資料流閃過,但很快被理性程式覆蓋。
李戮從應急儲物櫃裏取出一個手提式的、帶有簡易環境維持功能的樣本箱,裝好之前準備的礦物樣本和幾件相對完好的通用零件。他檢查了一下身上的簡易太空服(功能有限但能提供基礎保護和短時維生),將“晨曦之鑰”貼身藏好(鑰匙的能量場被刻意壓製到最低),最後,看了一眼自己那無法遮掩的、異化的左臂。
這或許會引起注意,甚至警惕。但此刻,這也是他“身份”的一部分,一種無聲的宣告——他不是普通的漂流者。
他走到氣密艙門前,深吸一口氣,按下開啟按鈕。
嗤——
氣壓平衡的聲音。外門滑開,露出對接通道。通道盡頭,是另一扇門,門後隱約可見光線和晃動的影子。
他邁步踏入,身後的艙門閉合。
通道並不長,但每一步都彷彿踏在未知的鋼絲上。他能感覺到來自多個方向的、隱晦的觀察目光。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了機油、臭氧、塵埃以及難以名狀的有機質氣味的怪異味道。
盡頭的門滑開了。
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巨大、雜亂、卻充滿奇異生命力的空間。彷彿是將無數個不同風格、不同大小的船艙、倉庫、走廊、甚至露天平台,強行打通、拚接而成的超級大廳。頭頂是扭曲交錯的金屬梁架和粗大的管線,閃爍著各種顏色的昏暗燈光。腳下是粗糙焊接的金屬地板,佈滿了油汙和磨損的痕跡。空氣中漂浮著細微的灰塵,在燈光下形成朦朧的光柱。
而在這片雜亂中,是“居民”們。
李戮看到了之前觀察到的多肢機械體,正用靈巧的附肢擺弄著一堆精密零件;看到了那個半透明的膠質團塊,懸浮在一個裝滿發光液體的透明罐子旁,似乎在與罐子裏的另一個形態更詭異的生物進行某種資訊交換;看到了幾個穿著拚接式太空服、頭盔麵甲模糊不清的人形生物,聚在一個由舊控製檯改造的“攤位”前,指指點點;甚至在一個角落,還看到了一株生長在人工光源下的、不斷緩慢扭動的、金屬與肉質混合的奇異“植物”……
這裏是一個真正的“破爛集市”,一個宇宙邊緣種族、變異體、拾荒者、逃亡者的匯聚之地。喧囂但並不吵鬧(大部分交流似乎是靠短距鐳射、手勢或直接的資料交換),擁擠卻自有其混亂的秩序。
李戮的出現,引起了不少“居民”的注意。各種形態的“眼睛”或感測器轉向他,目光中帶著好奇、審視、警惕,或許還有一絲估量“貨物”價值的意味。他能感覺到幾道隱晦的掃描波掠過身體,似乎在評估他的生理狀態和攜帶的物品。
一個身影分開“人群”,向他走來。那是一個中等身高、穿著厚重、佈滿補丁和工具袋的拚接式太空服的人形生物,頭盔麵甲是深色的,看不清麵容,但動作沉穩。其太空服肩部,有一個用熒光塗料塗抹的、難以辨認的抽象符號。
“新來的。‘灰隼’?”合成音從頭盔中傳出,正是之前通訊的那個聲音,“我是‘焊疤’,這片‘碼頭’的協調者之一。跟我來,公共交易區在那邊。邊走邊說,你想換什麼?又能拿出什麼?”
沒有客套,直奔主題。李戮喜歡這種效率。
“燃料,高能營養劑,基礎醫療用品,關於附近安全航路和資源點的資訊。”李戮同樣簡潔地回答,晃了晃手中的樣本箱,“用這些礦物,還有一些通用零件換。另外……我對一些特別的技術或訊息也感興趣,可以用別的……東西交換。”
“焊疤”麵甲似乎微微轉動,掃了一眼樣本箱和李戮那醒目的左臂。“礦物要看成分。零件看型號。特別的技術和訊息……那要看你的‘別的’東西,值不值得。”
兩人穿過熙攘(相對而言)的“集市”,走向一個相對開闊、由幾個廢棄貨運集裝箱圍成的“公共交易區”。沿途,李戮能感受到無數目光的注視,聽到一些意義不明的低語或電磁雜音。這裏沒有法律,隻有潛在的規則和實力的權衡。
破爛集市的大門,已經為他敞開。
而真正的交易與試探,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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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點題:
燃急途窮叩異門,波傳簡訊探墟閽。
殘舶緩靠垃圾塢,怪客紛呈破爛村。
目掃光疑估貨價,步隨焊疤向攤垣。
危機暫掩求交易,真偽玄機待後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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