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營了近一月,諸天閣在臨安城的名氣正如春日藤蔓般悄然蔓延。
達官貴人的馬車常停在門前,為的是飾品店那些流光溢彩的首飾;平民百姓挎著竹籃來食品超市,新鮮蔬果的清香混著市井的煙火氣飄散。
文人墨客則總愛聚在虛擬書店,對著能變幻出萬千書卷的光屏嘖嘖稱奇,時而指著某段文字低聲討論,時而因讀到妙處而撫掌讚歎。
這日午後,明悅正垂眸核對著賬目,筆尖在賬本上劃過,留下清晰的字跡。
簷下的風鈴忽然“叮鈴鈴”一陣輕響,帶著門外的微風鑽進屋裏。
一個身著素色衣裙的女子走了進來,裙擺掃過門檻時帶起些許塵埃。
她身形單薄得像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臉色是久病般的蒼白,眉宇間的愁緒濃得化不開。
髮髻鬆鬆挽著,幾縷碎發垂在頰邊,顯見得是連日未曾好好打理,連走路的腳步都帶著幾分虛浮。
“請問……這裏可以歇歇腳嗎?”女子的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尾音卻微微發顫,目光怯怯地掃過店內。
汪曼春剛送走一位挑選胭脂的夫人,聞言轉過身來,唇邊漾起溫和的笑意。
“姑娘快請坐,我讓店小二給您沏杯清茶暖暖身子?”她引著女子往茶·咖啡廳的角落走去,那裏光線柔和,擺著舒適的藤椅。
智慧店小二很快端來一杯熱氣騰騰的碧螺春,茶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
女子雙手捧著茶杯,指尖的涼意透過瓷杯傳來,讓她不自覺地蜷縮了一下。
她沉默了許久,杯中的熱氣模糊了她的眉眼,直到茶水微涼,才緩緩抬起頭:“我叫蘇瑤。”
這名字剛落,明家六人心裏同時“咯噔”一下——正是這個位麵命定的女主角。
明樓指尖撚著的茶盞微微一頓,汪曼春遞向蘇瑤的茶點盤停在半空,小明剛要入口的糕點也忘了咀嚼,明悅低頭的動作慢了半拍,明萱悄悄握緊了藏著徽章的手,明宇端著酒壺的手穩了穩,幾人交換了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蘇姑娘有什麼煩心事,不妨跟我們說說,”明樓率先回過神,起身從櫃枱取了塊綉著蘭草的乾淨手帕遞過去,聲音沉穩溫和,“或許我們能幫上些忙。”
蘇瑤接過手帕,指尖觸到布料的柔滑,再也忍不住,用手帕按了按眼角。
“我與夫君李逸塵和離了……本以為從此兩不相乾,誰知……誰知竟出了這等匪夷所思的事。”
她深吸一口氣,胸口起伏,“我們……互換了身體。”
明萱聞言,手指在藏於袖中的主管徽章上飛快輕點,徽章的錄音功能悄然開啟,將這關鍵資訊一字不落地記錄下來,臉上卻依舊是平靜的模樣。
“互換身體?”小明瞪大了眼睛,“那豈不是……連吃飯穿衣都得換著來?”
“是啊,”蘇瑤苦笑一聲。
“我住進了他的身體,每日要去衙門處理那些公文,應對他那些說話繞彎子的同僚,才知道官場竟這般複雜,一句話能藏著三個陷阱。
而他……住進了我的身體,要應付後宅那些東家長西家短的瑣事,要給父母請安,還要學著拈針繡花……”
她說到這裏,想起昨日“自己”給婆婆綉壽帕時,被針紮得嗷嗷叫,引來下人們竊笑的場景,又想起自己穿著官袍在朝堂上,因說錯一句話被禦史彈劾的窘迫,眉頭擰得更緊。
“剛開始,我們隻當是做了場荒誕的夢,可日子一天天過去,依舊是這般光景。他性子急躁,哪耐得住後宅的磨嘰,常常被下人暗地裏笑話笨手笨腳。
我一個女子,對著那些律法條文和官場應酬,更是手忙腳亂。先前和離本就鬧得雞飛狗跳,如今這般,更是見麵就吵,可偏偏……我們還得頂著對方的身份,替彼此收拾那些爛攤子,真是煎熬。”
汪曼春伸手握住她微涼的手,掌心的溫度一點點傳遞過去。
“蘇姑娘,你先別急。這或許並非全是壞事呢。”
“不是壞事?”蘇瑤茫然地看著她,“每日裏雞飛狗跳,你氣我我怨你,怎麼會不是壞事?”
“你仔細想想,”汪曼春柔聲細語,“你們以前在一起時,是不是總覺得對方不理解自己?他總嫌你不懂他為官的難處,覺得你在家享福。
你也怨他不知你操持家務的辛苦,覺得他在外快活。如今互換了身體,不正是老天爺給你們一個機會,讓你們親身體驗彼此生活的滋味嗎?”
明樓在一旁補充道:“就像穿鞋,合不合腳,舒不舒服,隻有親自穿上的人才知道。他如今替你應付後宅的瑣碎,才會明白你每日要處理多少煩心事;你替他應對官場的風波,才會知曉他肩上的擔子有多重。”
小明湊過來,臉上帶著天真的笑容,出主意道:“蘇姐姐,下次他用你的身份來見你時,你試著別跟他吵,給他端杯熱茶,問問他這一天累不累。人心都是肉長的,他感受到你的關心,說不定就不會那麼急躁了呢。”
明悅也跟著點頭,語氣溫和:“是啊,你也可以趁此機會,看看他用你的身份時,是不是也在笨拙地努力著。或許他隻是嘴硬,心裏未必沒有悔意呢。”
蘇瑤低下頭,看著杯中晃動的茶影,裏麵映出自己憔悴的臉。
她想起李逸塵用她的身份去給母親請安時,笨手笨腳打翻了茶杯,被母親數落時那漲紅的臉;想起自己用他的身份去衙門,對著那些條文律法一頭霧水時,“她”(其實是李逸塵)悄悄塞給她的紙條,上麵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別急,按我說的做,錯了我擔著”。
“或許……你們說得對,”她輕輕說,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動,“我隻是……不知道該怎麼邁出那一步,畢竟我們吵了那麼久。”
“慢慢來,日子還長著呢,”汪曼春笑了,眼裏的暖意更甚,“諸天閣隨時歡迎你過來坐坐,喝杯茶,說說話。”
蘇瑤起身,對著六人深深一福,動作雖輕,卻帶著滿滿的感激。
“多謝各位的指點,我……我回去好好想想。”她走出門時,腳步似乎比來時輕快了些,眉宇間的愁緒也淡了幾分。
蘇瑤走後,明家六人便多了個心眼,留意著李逸塵的蹤跡。
果然,不出三日,一個穿著蘇瑤素色衣裙的“女子”氣沖沖地闖進了諸天閣,走路帶風,裙擺都被掃得翻飛。
那張臉本是嬌柔的,此刻卻擰著眉,眼神裏帶著李逸塵慣有的銳利,配上這一身女兒家的裝扮,顯得格外彆扭。
“給我來壺最烈的酒!”“她”一屁股坐在酒吧的吧枱前,聲音刻意壓低,卻掩不住骨子裏的急躁。
明宇迎上去,手裏端著一杯用桑葚果酒調製的飲品,顏色緋紅,笑著遞過去:“李公子,您如今用著蘇姑孃的身子,喝烈酒怕是傷胃,嘗嘗這個?口感綿柔,也能解解氣。”
“李逸塵”(此時在蘇瑤身體裏)瞪了他一眼,卻還是接過杯子一飲而盡,隨即重重放下杯子,杯底與吧枱碰撞發出“哐當”一聲響。
“這日子沒法過了!不過是給母親綉個荷包,針紮得滿手是孔,還被其他人圍著笑話手笨,真是氣人!”
“哦?”明樓走過來,在他旁邊的高腳凳上坐下,指尖輕輕敲著桌麵,“那你可知,蘇姑娘以前為了給你綉一塊玉佩絡子,熬了三個通宵,手上的針眼比你這還多,卻從未在你麵前抱怨過一句?”
李逸塵一怔,愣在那裏。他從未想過,那些他隨手丟在一旁的綉品,背後竟有這樣的付出,心裏悶悶的。
“還有啊,”小明端著一盤剛出爐的杏仁酥過來,放在吧枱上,香氣瞬間瀰漫開來。
“你昨日是不是嫌廚房的菜鹹了?蘇姐姐說,你口味淡,她每次做菜都要特意少放鹽,自己卻吃得索然無味,還總說‘習慣了’。”
“她還說,你晚上總愛踢被子,她每晚都要起來給你蓋好幾次,第二日還要早起處理家務,常常頂著黑眼圈,卻從不讓你看見。”
明萱也湊過來,語氣天真爛漫,說出來的話讓李逸塵坐立難安。
接下來的日子,明家六人儼然成了蘇瑤和李逸塵的“樹洞”。
蘇瑤會趁著處理公務的間隙,來茶·咖啡廳坐坐,對著汪曼春和明悅傾訴用李逸塵的身體處理公務的難處。
“那些官員說話總是繞來繞去,一句‘此事尚可商議’,既可能是同意,也可能是拒絕,還可能是想要好處,我總怕弄錯了意思,誤了正事,擔不起這個責任。”
明悅便耐心教她:“你可以把他們的話記在紙上,回去慢慢琢磨,實在拿不準,就找個藉口,說身體不適,緩一緩再處理,沒人會怪你。”
李逸塵則會在處理完後宅瑣事的傍晚,鑽進酒吧,對著明宇和明樓抱怨後宅的勾心鬥角:“她那個表妹,三天兩頭來串門,總愛在母親麵前說我壞話,挑撥我和母親的關係,看著就心煩!”
明宇便給他支招:“你不理她便是,實在不行,就像蘇姑娘那樣,拿出主母的氣度,不卑不亢地回幾句,既不得罪,也不讓她佔了便宜,她自然討不到好。”
這日傍晚,夕陽像打翻的金漆,將半邊天染得通紅。
蘇瑤頂著李逸塵那身藏青色官袍,略顯侷促地站在諸天閣門口,官袍的下擺掃過石階,帶起些許塵土。
夕陽的金輝落在她(他)身上,映得眉宇間那抹往日的愁苦淡了許多,反倒添了幾分猶豫後的堅定。
“明先生,汪老闆娘,”她一進門便朝著正在茶室整理茶具的明樓和汪曼春拱手,動作雖仍有些僵硬,手指關節都泛著白,卻比前幾日自然了不少,“今日……想請教些事。”
汪曼春笑著放下手中的茶盞,引她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那裏能看到窗外的晚霞:“蘇姑娘這幾日看著氣色好了許多,眉宇間都有了光彩,想來是有進展了?”
蘇瑤坐下時,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官袍袖口精緻的雲紋刺繡,那是她以前親手繡的,低聲道:“昨日他用我的身子去給母親送湯,竟記得母親不愛吃蔥,特意讓廚房把蔥花撇得乾乾淨淨。
母親回來跟我說時,眼裏都亮了,還說‘逸塵這孩子,倒是越來越細心了’。”說到這裏,她抬眼看向眾人,眸中閃過一絲暖意。
“還有,我今日在衙門處理一份關於河工的文書,那些水利術語看得我頭大,想起明悅姑娘說過‘不懂就問,不必硬撐’,便找了李逸塵的同僚張大人請教,他倒耐心,給我講得明明白白,處理起來竟比前幾日順暢多了。”
明悅正從收銀台那邊過來,手裏還拿著賬本,聞言笑道:“這就對了,誰都有不熟悉的事,放下架子反倒能成事。你看,這不就順了?”
話音剛落,簷下的風鈴又“叮鈴鈴”響起來,李逸塵穿著蘇瑤那件月白色襦裙,一臉彆扭地闖了進來,裙擺被他邁得又大又急,差點被自己絆倒,踉蹌了一下才站穩。
“你們這兒的青檸汁,再給我來一杯!”他嗓門依舊帶著往日的硬朗,配上襦裙的柔美感,倒有幾分說不出的滑稽。
明宇憋著笑,轉身去調果汁。
李逸塵接過杯子猛灌一口,青檸的酸澀讓他皺了皺眉,臉頰卻微微泛紅。
“給她妹妹繡的帕子,針腳歪得像蟲爬,被那丫頭拿著到處炫耀,笑了我半天。”
話雖抱怨,語氣卻沒了往日的暴躁,反而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懊惱。
“不過……”他頓了頓,眼神不自覺地飄向蘇瑤那邊,聲音也不自覺放低了些,“她妹妹後來偷偷跟我說,以前蘇瑤給她綉帕子,總要先在廢布上練上百針纔敢下手,生怕繡得不好看。”
蘇瑤聽到這話,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溫熱的茶水晃了晃,抬眼時正好對上李逸塵看過來的目光,兩人皆是一怔,隨即又慌忙移開視線,耳根卻都悄悄紅了。
明樓將這一幕看在眼裏,嘴角噙著一抹瞭然的笑意,緩緩開口:“看來二位都在學著用對方的眼睛看事情了。其實啊,這世間的相處之道,說難也難,說易也易,無非是‘看見’二字。看見對方的難處,看見對方的用心,許多解不開的結,自然就慢慢化解了。”
李逸塵放下杯子,杯底與桌麵碰撞發出輕響,他看嚮明樓,眼神裡少了些急躁,多了些認真:“明先生,我今日遇到件事。
她那個表妹又來挑撥,拉著我母親說蘇瑤以前總在背後說我壞話,說我不顧家。換作往日,我定要跟她吵一架,把事情說清楚,可想起明宇說的‘主母氣度’,我就隻淡淡說了句‘我與夫君相處和睦,家中瑣事不勞表妹掛心’,她倒愣住了,半天沒說出話來。”
汪曼春撫掌笑道:“這就對了,以柔克剛往往比針鋒相對管用得多。蘇姑娘在家時,應對這些事便是如此,看似溫和,實則心裏亮堂得很,什麼都瞞不過她。”
蘇瑤聽著,看向李逸塵的眼神柔和了許多。
“其實……他處理公務時也並非全是急躁。昨日我在他書房看到他寫的河工批註,雖字跡潦草得像雞爪爬的,卻句句都在點子上,連向來嚴苛的張大人都誇他心思縝密,考慮周全。”
李逸塵被她誇得有些不自在,猛地別過臉去看向窗外,耳根卻紅得更厲害了,嘴角卻忍不住微微揚起一個極淺的弧度,轉瞬即逝。
小明端著一盤剛做好的桂花糕過來,糕上撒著金黃的桂花,香氣撲鼻,他把盤子往兩人中間一放:“嘗嘗這個!蘇姐姐說過,李公子愛吃甜的,這桂花糕是明萱照著食譜做的,甜而不膩,正好配茶。”
明萱湊過來,笑嘻嘻地說:“我還加了點蜂蜜,蘇姐姐說李公子最近為處理河工的事費神,吃點甜的能寬心,說不定還能想出好主意呢。”
蘇瑤和李逸塵看著盤中精緻的糕點,又不約而同地看了看彼此,眼中的疏離漸漸被一種微妙的情愫取代。
明宇輕聲道:“其實身體換不換回來,或許沒那麼重要。重要的是,你們總算開始明白,站在對方的位置上,日子究竟是怎麼過的,心裏究竟在想些什麼。”
蘇瑤拿起一塊桂花糕,遞向李逸塵那邊,指尖因些許緊張而微微發顫:“你……嘗嘗?明萱妹妹的手藝很好。”
李逸塵愣了一下,隨即有些笨拙地伸出手接過,指尖不經意間碰到她的指腹,兩人都像被燙到般縮回了手,臉上泛起淡淡的紅暈。
他將糕點送入口中,桂花的清甜混著蜂蜜的溫潤在舌尖化開,甜意一路淌到心裏,讓他緊繃的眉頭不自覺地舒展開來。
“是……挺好吃的。”他低聲說,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蘇瑤看著他的樣子,也拿起一塊嘗了嘗,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眼底的愁緒徹底散去,隻剩下平和與暖意。
明樓與汪曼春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欣慰。
明悅輕輕拍了拍小明的肩膀,明萱則拉著明宇的衣袖,踮起腳尖在他耳邊小聲說:“明宇,你看他們,是不是好起來了?”明宇笑著點點頭。
窗外的夕陽漸漸沉落,晚霞的顏色愈發濃重,將諸天閣的窗戶染成了溫暖的橘紅色。
李逸塵放下茶杯,看著蘇瑤,開口道:“明日……衙門休沐,我用你的身子,去買些你愛吃的芙蓉糕回來?”
蘇瑤抬眼,撞進他帶著些許試探與認真的目光裡,心中一暖,輕輕點頭:“好啊。那我用你的身子,去書坊給你買本新出的兵書,你上次不是說想看嗎?”
“嗯。”李逸塵應了一聲,臉上露出難得的柔和笑意。
次日午後,諸天閣裡的熱鬧像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文具店靠窗的位置,頭髮花白的老秀才正佝僂著身子,鼻尖幾乎要貼到光屏上,手指顫巍巍地在光屏上滑動,時而對著某首古詩念念有詞,時而因找到失傳的孤本而激動得鬍子直翹。
食品超市的貨架旁,幾個提著竹籃的婦人圍著剛到的菌菇嘰嘰喳喳,王大娘捏著一朵肥厚的平菇,對著明悅討價還價。
“這菌子看著是新鮮,就是價錢忒貴了點,少算兩個銅板,我多買些回去給孫兒燉湯!”旁邊的張嬸也幫腔:“是啊是啊,我們常來的熟客,總得給點實惠嘛!”
茶·咖啡廳這邊,李逸塵掀著月白色的裙擺,像陣風似的快步沖了進來,裙擺被他攪得翻飛,臉上帶著從未有過的慌張,額角甚至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不好了,不好了!”他一屁股砸在酒吧的吧枱前,高腳凳被撞得“吱呀”一聲,聲音都帶著發緊的顫抖,“方纔在巷口撞見她三嬸,硬是拉著‘我’的手不放,說要帶我去城西的張大戶家相看!
還說什麼蘇瑤都和離了,總不能一直單著,得趕緊尋個好歸宿。我哪懂這些女兒家的彎彎繞,隻能胡謅說身子不適,纔好不容易跑了回來,差點被她拽住!”
明宇正往杯子裏加薄荷葉,翠綠的葉片在透明的水中打著轉,聞言忍不住笑出聲:“這是把你當真姑娘來操心終身大事了。說起來,蘇姑娘往常遇著這種事,是怎麼應對的?”
李逸塵愣了愣,眉頭擰成個疙瘩,像是在使勁回憶:“她好像……每次都笑著說‘三嬸費心了,隻是姻緣自有天定,強求不得’,既沒得罪長輩,又把話堵死了,留了餘地。”
說著突然一拍大腿,吧枱都被震得晃了晃,“哎呀!我剛才怎麼沒想起來這話!光顧著慌了!”
“這就叫當局者迷,”明樓走過來,聲音沉穩。
“你如今急著辯解,反倒顯得心虛,落了痕跡。下次再遇著,不妨學她那樣,語氣溫和卻立場堅定,三嬸是個精明人,自會明白你的意思。”
正說著,風鈴“叮鈴鈴”一陣響,蘇瑤從外麵進來,身上的藏青色官袍沾了些塵土,袖口還有被樹枝勾住的痕跡,顯然是急著趕路。
她一眼就看見坐在吧枱前的李逸塵,眉頭不自覺地微微蹙起,帶著幾分無奈:“你又惹什麼事了?方纔三嬸遣人去衙門遞話,說‘我’不知好歹,讓她在張大戶麵前下不來台,氣得直罵呢。”
李逸塵頓時急了,聲音拔高了幾分:“我哪知道她來這出!好端端的相什麼親?你平時怎麼不早說她愛做媒拉縴的?”
“我當你能應付,”蘇瑤語氣也硬了些,像是被他的態度惹得有些不快,但話剛出口,又想起小明上次說的“先問累不累”。
話鋒一轉,目光落在他的裙擺上,“跑回來時沒被人瞧見吧?我見你裙擺都刮破了個小口。”
李逸塵低頭一看,果然裙擺靠近腳踝的地方有個小口子,布料還微微卷著邊,臉瞬間紅得像熟透的蘋果,有些彆扭地嘟囔道:“關你什麼事。”
嘴上雖硬氣,眼神卻軟了幾分,沒了剛才的急躁。
汪曼春端著兩盞剛沏好的雨前龍井過來,碧綠色的茶葉在水中舒展,香氣清幽。
“這點小事不算什麼,明悅那兒有針線盒,讓她給縫補下便是,保準看不出來。”
明悅剛給王大娘稱完糖果,用棉線將紙包繫好遞過去,聞言從櫃枱下拿出個綉著海棠花的針線盒,走到李逸塵身邊。
“蘇姑娘平時做針線活,針腳又細又勻,李公子要不要趁機學學?以後自己就能補了。”
李逸塵連忙擺手,頭搖得像撥浪鼓:“別別,我哪會這個,看著就頭疼。”
話音剛落,卻見蘇瑤接過針線盒,走到他身邊蹲下,指尖靈巧地捏起銀針,拈過一縷和裙擺同色的絲線,三兩下就穿好了針,打了個小巧的結。
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腿,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緊張,“別紮著……肉。”
“放心,”蘇瑤頭也不抬,銀針在她手中翻飛,靈巧得像隻蝴蝶,“以前給你補官服上的破洞,比這精細多了,從沒紮到過你。”
周圍瞬間靜了些,老秀才忘了看詩,往這邊瞧,看直了眼,喃喃道:“這穿著官袍的公子補衣裳的手藝,比綉娘還好,真是奇了。”
王大娘也湊過來看熱鬧,拍著大腿笑道:“瞧這兩人,一個低頭縫補,一個乖乖坐著,倒像是沒和離時的光景了,透著股子親近勁兒!”
李逸塵聽著這話,耳根紅得快要滴血,卻沒再動,任由蘇瑤的指尖在裙擺上穿梭。
陽光透過雕花的窗欞落在兩人身上,給他們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金邊,一個低頭專註縫紉,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一個雖彆扭地坐著,眼神卻漸漸柔和下來。
明萱拉著小明的袖子,踮著腳尖,小聲說:“你看你看,他們好像不用我們再支招了呢,自己就知道關心對方了。”
小明點點頭,看著那兩人,嘴角彎起淺淺的笑意:“是啊,有些事,比我們想的簡單,隻要心裏有對方,自然就會朝著彼此靠近。”
待蘇瑤縫好站起身,李逸塵低頭看著裙擺上那幾乎看不出痕跡的針腳,喉頭動了動,憋了半天,才冒出一句:“謝了。”
蘇瑤淡淡“嗯”了一聲,轉身要走,卻被他叫住:“明日……衙門那份漕運文書,我記得你前日說裏麵的條款繞得很,看不懂。我……我在書房寫了些註解,你回去看看?或許能明白些。”
蘇瑤腳步一頓,回頭時,眼裏的光亮得驚人,她用力點了點頭:“好。”
明樓看著這一幕,與汪曼春相視一笑,眼裏都帶著欣慰。
諸天閣的風鈴又響了,這次帶來的風裏,帶著比茶香更綿長、更清甜的暖意,悄悄漫進每個人心裏。
又過幾天清晨,諸天閣的門板剛被夥計卸下,門軸發出“吱呀”一聲輕響,就見蘇瑤(在李逸塵體內)提著個青布食盒站在門口,官袍的下擺沾了些晶瑩的露水,顯然是天剛亮就趕過來的。
“悅姑娘,汪老闆娘,”她見明悅和汪曼春正在用軟布擦拭櫃枱,臉上帶著幾分靦腆。
“昨日聽王大娘說,你們這兒的早茶配著醬菜格外爽口,我……我讓廚房醃了些新蒜,想著送來給你們嘗嘗鮮,不算什麼好東西。”
汪曼春笑著接過食盒,入手還帶著點溫熱:“蘇姑娘太有心了,快進來坐,剛沏好的陳皮普洱,正好配著新蒜喝。”
剛要引她往裏走,就見李逸塵(在蘇瑤體內)拎著個藍布包風風火火闖進來,髮髻歪在一邊,幾縷碎發垂在額前,顯然是急著出門沒來得及打理好,裙擺都被他跑得起了褶皺。
“明宇,給我來碗熱湯!凍著了!”他嗓門依舊洪亮,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看見蘇瑤時卻猛地頓了頓,把布包往吧枱上一放,聲音低了些,“這是……給你帶的。”
布包裡是幾卷厚實的公文紙,蘇瑤拿起一看,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楷,竟是她前些天在衙門抱怨說難懂的水利章程,每個生僻的術語旁邊都寫著註解,字跡雖不如她的娟秀,卻一筆一劃透著認真。
“你……”她抬頭看向李逸塵,眼裏閃過驚訝,像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卻見他飛快地別過臉去,耳根泛著可疑的紅暈:“看什麼看,趕緊拿去看,免得又在衙門對著那些條文發獃,出洋相。”
正說著,張嬸抱著個陶罐進來,罐子口用布蓋著,還繫著紅繩,見了蘇瑤就熱情地招呼:“李大人,昨日你托我留的新鮮蓮子,我給你裝好了,聽說蘇姑娘用你的身子處理公務總熬夜,熬點蓮子羹最安神了,清熱。”
又轉向李逸塵,把一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遞過去,“蘇姑娘,你前日說想吃城南的糖糕,我讓我家小子今早天不亮就去排隊,剛買回來的,還熱乎著呢。”
李逸塵接過糖糕,指尖觸到油紙傳來的溫熱,愣了愣才道:“多謝張嬸。”轉頭見蘇瑤正低頭看著那包公文紙,嘴角微微抿著,像是在偷偷笑,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板起臉:“愣著幹什麼?你的新蒜呢,我嘗嘗醃得怎麼樣。”
蘇瑤開啟食盒,新蒜的清香混著淡淡的醋味立刻散開,蒜粒白白胖胖,裹著透亮的汁液。
李逸塵捏起一瓣放進嘴裏,辛辣的味道瞬間衝上來,辣得他直吸氣,眼角都紅了,卻還是含糊道:“還行……比你以前醃的淡了點,算你還有點良心,知道我不愛吃鹹的。”
明萱在一旁剝著橘子,橘瓣的酸甜味飄散開,聞言咯咯直笑:“李公子,你上次還跟明宇說,蘇姐姐醃的菜太酸,吃著牙都倒了呢!”
李逸塵瞪了她一眼,卻沒真生氣,反倒從布包裡又掏出個牛皮小本子,往蘇瑤麵前一推:“這是……我記的後宅那些人的性子,誰愛聽好話,誰得順著來,誰背後愛搬弄是非,你……拿著吧,省得你用我的身子應對她們時出錯,又被人笑話。”
蘇瑤接過本子,指尖撫過粗糙的紙頁,上麵的字跡雖潦草,卻一筆一劃寫得認真,連哪個丫鬟愛偷懶、哪個婆子愛嚼舌根都記著。
她想起自己昨夜在李逸塵書房看到的,他用她的筆跡寫的《為官心得》,裏麵竟工工整整記著“不可因私廢公”“百姓事無小事”,正是她以前常掛在嘴邊的話,當時她還愣了半天。
“我也給你帶了東西,”蘇瑤從官袍的袖袋裏掏出個素布小布包,遞給他,“你用我的身子總說頭暈,許是思慮太多,這是我讓藥房配的清頭目葯囊,裏麵有薄荷和菊花,我已經縫在你的……哦不,是我的梳妝盒裏了,梳頭時能聞著點味,興許能舒服些。”
李逸塵接過布包,指尖觸到裏麵細碎的草藥,突然沒了往日的急躁,隻低聲“嗯”了一聲,道:“知道了。”
明樓看著這一幕,對汪曼春輕聲道:“看來真不用我們多費心了,他們自己就能把日子過明白。”
風鈴再次清脆地響起,進來幾個提著籃子買蔬果的婦人,見著蘇瑤和李逸塵,都笑著打趣:“李大人和蘇姑娘這是和好了吧?看這互相惦記著帶東西的樣子,比沒和離時還親呢!”
蘇瑤和李逸塵被說得臉上發燙,卻都沒反駁,隻是一個低頭喝著熱茶,一個低頭啃著糖糕,眼角的餘光卻總忍不住往對方那邊瞟,帶著點羞澀,又藏不住滿心的歡喜。
諸天閣裡飄著新蒜的清香、糖糕的甜香、茶葉的醇香,還有一種藏不住的、日漸濃厚的溫情,隨著清晨的陽光,一點點漫進人心坎裡,暖得人心裏發甜。
怎麼樣,各位看官,您要是覺得這段故事有趣,別忘了給我點個贊和評論!
欲知後續如何,我們就期待他們新的精彩故事,明天請聽下回分解!您們可一定要繼續來聽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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