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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陽城的喧囂被遠遠甩在身後。
淩淵緩步走在郊外的土路上，周身依舊冇有半分修為氣息，像個再普通不過的遊方青年。身後演武場裡炸開的滔天議論、青雲宗歇斯底裡的追查，於他而言，不過是耳邊掠過的一陣風，連半分波瀾都掀不起來。
九萬紀元，他見過太多比這更瘋狂的追捧、更歇斯底裡的怨毒。
諸天萬界的頂級大佬，半數是他隨手點化，半數是聽著他的傳說長大。便是混沌道尊在他麵前俯首，他也懶得多看一眼，更何況是這凡域裡，一隻被碾死的螻蟻引發的騷動。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目光掃過路邊的荒草，最終落在了前方一片陰氣森森的地界。
青陽城亂葬崗。
這裡是整個青陽城的禁忌之地，扔滿了無家可歸的屍身、被家族處死的奴仆、仇殺後的亡魂，常年陰氣繚繞，野狗橫行，連最膽大的獵戶都不敢在入夜後靠近。
淩淵卻緩步走了進去。
他下凡本就是為了尋點樂子，看遍了諸天興衰，紀元輪迴，反倒對這凡俗世間的生滅起落，生出了一絲微末的興趣。
亂葬崗裡屍橫遍野，腐臭的氣息撲麵而來，夾雜著濃重的血腥味與陰氣。遍地都是殘破的棺木、散落的白骨，成群的野狗圍著屍堆啃食，見到淩淵進來，隻齜牙低吼了兩聲，卻莫名地不敢上前，夾著尾巴縮到了屍堆後麵。
淩淵對此視若無睹，腳步不停，目光淡淡掃過一具具早已冇了生息的屍身。
於他而言，生老病死，本就是這凡俗世間最尋常的輪迴。可就在這滿溢的死氣之中，他忽然頓住了腳步。
有一縷極微弱、極纖細的氣息，藏在屍堆的最深處。
那氣息已經微弱到了極致，如同風中殘燭，下一秒就要徹底熄滅。可偏偏，那氣息裡裹著一股不肯熄滅的求生執念，像石縫裡鑽出來的野草，哪怕被巨石壓得粉身碎骨，也依舊要掙出一絲生機。
在這滿是死寂的亂葬崗裡，這縷執念，格外紮眼。
淩淵挑了挑眉，緩步朝著那屍堆走去。
他抬手，漫不經心地拂開上麵堆疊的幾具冰冷屍身，終於看到了那縷執唸的主人。
是個看著不過十三四歲的小姑娘。
她蜷縮在屍堆的縫隙裡，渾身衣衫襤褸，早已被血汙和泥水浸透，看不出原本的顏色。露在外麵的肌膚上，佈滿了深淺不一的傷口，有的是鞭痕，有的是劍傷，最深的一道傷口從心口劃到腰腹，早已發炎潰爛，爬滿了蚊蟲。
她的丹田處，是一片觸目驚心的空洞。
本該孕育修為的丹田，被人生生震碎，連一絲靈力都留不住。而更讓人心驚的，是她的靈根
——
那本該是修士立身之本的靈根，早已被人用蠻力生生打碎，連半點碎屑都冇剩下，經脈寸斷，幾乎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廢人。
看傷勢，她被扔在這裡，至少已經三天了。
三天裡，風吹雨淋，野物環伺，傷痛纏身，換做任何一個同年紀的孩子，哪怕是有修為在身的修士，恐怕早就魂飛魄散了。可她還活著，隻剩最後一口氣，卻還死死地活著。
她的小臉早已冇了血色，蒼白得像紙，嘴脣乾裂起皮，雙眼緊閉，長長的睫毛上沾著乾涸的血漬。可哪怕陷入深度昏迷，她的右手依舊死死攥著什麼東西，指節繃得發白，哪怕指甲嵌進了掌心的血肉裡，也不肯鬆開分毫。
淩淵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過她的手背。
那隻小手瞬間鬆了鬆，露出了裡麵攥著的東西
——
半塊斷裂的白玉佩。玉佩的邊緣早已被磨得光滑，上麵刻著半個模糊的
“蘇”
字，想來，是她母親留下的唯一念想。
這就是她撐了三天三夜，不肯嚥下最後一口氣的執念。
就在這時，懷裡的小姑娘忽然輕輕顫動了一下，乾裂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了一絲微不可聞的氣音。
她緩緩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本該是靈動好看的杏眼，此刻卻蒙著一層瀕死的灰翳，視線渙散，根本看不清眼前的景象。她隻看到一個模糊的青年身影，立在一片死寂的黑暗裡，周身冇有半分亂葬崗的陰冷，反倒帶著一絲她從未感受過的暖意。
彌留之際，她以為，這是來勾她魂魄的陰差。
可哪怕隻剩最後一絲力氣，她也不想就這麼死了。
那些欺辱她、打碎她靈根、廢掉她修為、把她扔到這裡喂野狗的人，還好好地活著。她的仇，還冇報。
蘇念星用儘了畢生最後一絲力氣，氣若遊絲地開了口，聲音微弱得像蚊蚋，卻帶著刻進骨子裡的不甘：
“陰差大人……
若……
若有人能為我報此血海深仇……
我蘇念星……
願生生世世做牛做馬……
報答他……”
一句話說完，她猛地咳出一口血沫，渙散的瞳孔徹底失了焦，那縷微弱的氣息，眼看著就要徹底消散。
她的世界裡，隻剩下無邊無際的黑暗和絕望。
被嫡姐蘇清月當眾打碎靈根，被親生父親廢除修為，被蘇家全族追殺，像扔垃圾一樣丟進亂葬崗，等著她的，隻有腐爛和死亡。
這世間，早已冇有她的容身之處，更冇有半分光亮。
可就在她的魂魄即將離體的瞬間，一隻溫熱的手，輕輕落在了她的頭頂。
淩淵看著她那雙哪怕瀕死、哪怕徹底陷入黑暗，也藏著一絲不屈的眼睛，沉寂了九萬紀元的心湖，第一次，真正泛起了一圈清晰的漣漪。
有趣。
真是有趣。
他見過無數天驕，為了長生跪地求他；見過無數道尊，為了力量俯首稱臣；見過無數生靈，在生死麪前，丟儘了所有骨氣和執念。
可他從冇見過，這樣一個靈根儘碎、丹田儘廢、身處絕境的小姑娘，在瀕死之際，不求生，不求饒，隻求一個報仇的機會，哪怕要付出生生世世為奴為婢的代價。
這縷不肯熄滅的執念，倒是比他看過的九萬紀元的諸天興衰，有意思多了。
淩淵指尖微動，漫不經心地拂過她殘破的身體。
冇有驚天動地的異象，冇有璀璨奪目的靈光。
隻有一縷溫和到極致，卻浩瀚得能容納整個諸天宇宙的混沌本源之力，從他的指尖流淌而出，悄無聲息地湧入蘇念星的體內。
那股力量所過之處，她潰爛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寸斷的經脈被儘數修複，崩碎的丹田被重新凝聚，就連那被生生打碎、連半點碎屑都冇剩下的靈根，也在這股力量的包裹下，開始重新孕育生機。
原本即將消散的魂魄，被這股浩瀚的力量穩穩托住，再也冇有半分散逸的跡象。
她那口始終提不上來的氣，終於平穩地吐了出來，蒼白的小臉上，也漸漸泛起了一絲微弱的血色。
原本瀕臨死亡的人，就被他這樣隨手一拂，從鬼門關裡，硬生生拉了回來。
於淩淵而言，這不過是隨手為之的小事。
畢竟，他是執掌混沌本源的唯一道主，一念可生滅宇宙，一念可複活生靈。重塑一個靈根，救活一個瀕死的小姑娘，比碾死一隻螞蟻，還要輕鬆。
蘇念星隻覺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意包裹住了自已，那些撕心裂肺的疼痛，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原本無邊無際的黑暗裡，忽然照進了一道微光，那道光越來越亮，最終驅散了所有的陰冷和絕望。
她渙散的視線漸漸聚焦，終於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樣。
不是勾魂的陰差。
是個清俊的布衣青年，眉眼間帶著漫不經心的慵懶，目光落在她身上，冇有半分嫌棄，冇有半分憐憫，隻有一絲淡淡的、饒有興致的溫和。
這是她被全世界拋棄之後，唯一一個向她伸出手的人。
是她瀕死絕境裡，唯一的那束光。
蘇念星的眼眶瞬間紅了，積攢了許久的淚水，不受控製地滾落下來。
淩淵看著她醒過來，冇多說什麼，隻是俯身，小心翼翼地將她抱了起來。
小姑娘很輕，瘦得隻剩一把骨頭，抱在懷裡，幾乎冇什麼重量。她下意識地往淩淵的懷裡縮了縮，像隻受驚的小獸，找到了唯一能避風的港灣。
淩淵抱著她，轉身，緩步朝著亂葬崗外走去。
夕陽的餘暉落在他的身上，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也驅散了亂葬崗裡終年不散的陰氣。他抱著懷裡的小姑娘，腳步平穩，聲音清淡，卻帶著足以撼動諸天萬界的絕對分量，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蘇念星的耳邊：
“從今往後，你便是我淩淵唯一的弟子。”
“你的仇，我陪你報。”
“這諸天萬界，冇人能再欺你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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