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心閣內，時間在鏡心石瑩白永恒的光芒下彷彿失去了意義。
我與蘇晚卿盤膝靜坐，丹藥的溫和藥力在體內化開，混合著鏡心石那澄澈寧神的氣息，緩慢卻堅定地修複著魂魄的創傷。青冥鑒與古銅鏡平置於膝前，鏡麵黯淡，但內裏靈光卻在緩緩複蘇，如同受傷的野獸在巢穴中舔舐傷口，積蓄力量。
我能感覺到，經過與“太虛幻影”那凶險萬分的間接接觸，以及承受其憤怒意誌的衝擊，我的魂魄雖受重創，卻也彷彿被某種更高層次的力量“淬煉”過，變得更加凝實堅韌。魂鑒碎片的三色烙印在靈台中沉浮，與那份古老鏡靈的憤怒意誌共鳴後，似乎也產生了一絲微妙變化——幽藍的哀傷中多了一份見證不公的沉靜，純白的遺憾裏添了一絲抗爭命運的堅毅，暗金的求直則更加銳利明晰。
蘇晚卿的恢複更為明顯。作為鏡靈，她與古銅鏡本為一體，鏡體修複後，她的魂體根基已然穩固。此番雖受衝擊，但在鏡心石這處“鏡道聖地”滋養下，恢複極快，魂體越發凝實通透，甚至隱隱有光華內蘊。更關鍵的是，她對我輕聲訴說，在溝通“太虛幻影”時，古銅鏡深處那古老的“核”似乎被徹底啟用了一絲，傳遞給她一些更加清晰的、關於“鏡”之權能的碎片資訊——不僅僅是映照，更涉及“守護真靈”、“穩固因果”、“折射虛妄”等更加玄奧的領域，隻是目前還無法掌握，如同霧裏看花。
我們一邊療傷，一邊消化著這些收獲，同時心係外界的風雲變幻。
地鏡廊外圍，灰霧彌漫的區域邊界。
沉悶如雷的腳步聲與鎧甲摩擦聲，打破了此地長久以來的死寂與詭譎。一支約五百人、全部由罰惡司精銳陰兵組成的“破邪軍”，在鍾判官那鐵塔般的身影率領下，如同黑色的洪流，轟然開至！
陰兵們皆身著漆黑重甲，麵覆惡鬼麵具，手持纏繞著破邪符文的斬馬刀或長戈，行動間煞氣衝天，佇列嚴整，無聲無息，唯有沉重的腳步踏在地麵上，引發陣陣悶響。他們所過之處，彌漫的灰霧都被衝散不少，那些在邊緣遊蕩的低階鏡魅和冤魂更是驚恐逃竄，不敢靠近分毫。
鍾判官手持劉判官給予的最高許可權令牌，那令牌散發著璀璨的金光與威嚴的律令氣息。他聲如洪鍾，對著地鏡廊入口方向喝道：“稽查司、罰惡司聯合巡查！地鏡廊近日異動頻繁，陰煞外泄，已危及陰陽交界穩定！奉令加固外圍封印，肅清遊蕩邪祟，排查隱患！閑雜人等，一律退避！擅闖者，以妨害公務論處！”
聲音滾滾，如同驚雷，穿透灰霧，直抵地鏡廊深處。
片刻沉寂後，地鏡廊破損入口處，光影扭曲，數道身影浮現。為首的是那名曾與柳青璃一起攔截我們的引渡司陰吏，他身後跟著數十名引渡司的鬼差，但無論是氣勢還是精銳程度，都遠遠無法與鍾判官的破邪軍相比。
那陰吏臉色難看，硬著頭皮上前：“鍾判官！此乃我引渡司管轄之封禁舊地，崔副判大人正在內處理要務。大人率軍前來，恐有不便，還請……”
“不便？”鍾判官巨眼一瞪，打斷他的話，“陰煞外泄，危及陰陽，乃陰司頭等大事！何來管轄之分？本官持稽查司最高許可權令牌而來，巡查加固，名正言順！爾等速速讓開，配合巡查，否則便是抗命！”
他手中鐵棒一頓地，地麵劇震，磅礴的煞氣與官威混合，壓得那陰吏與身後鬼差連連後退，臉色煞白。
“鍾判官！你……”陰吏還想爭辯。
“滾開！再敢阻攔，休怪本官鐵棒無情，以‘阻礙救災、圖謀不軌’之罪，將爾等當場拿下！”鍾判官須發皆張，殺氣騰騰，破邪軍齊刷刷上前一步，兵刃寒光閃爍，森然殺機鎖定前方。
那陰吏嚇得魂飛魄散，再不敢多言，慌忙帶著手下退到一旁，眼睜睜看著破邪軍如同鐵壁般，開始在地鏡廊外圍關鍵節點佈防、設立警戒、甚至真的開始清理那些過於靠近的鏡魅和加固一些搖搖欲墜的小型封印。
鍾判官此舉，名為巡查加固，實為大軍壓境，監視與威懾！崔判官在鏡墟內的任何大動作，都難以完全避開外圍如此規模的精銳監控。這無疑是在崔世安的後背上，抵上了一把鋒利的尖刀。
與此同時，陰司各司衙、坊市、甚至一些偏僻的鬼差歇腳處，一些真假難辨的流言開始如同陰溝裏的汙水，悄然蔓延開來。
“聽說了嗎？引渡司的崔副判，好像在地鏡廊搞什麽大動作，把封印都弄破了……”
“何止！據說勾結了陽世一些邪門家族，在裏麵挖寶呢！”
“挖寶？我看是毀寶吧！那地方邪性得很，別放出什麽不得了的東西……”
“崔大人近年提拔的，可都是他那小圈子裏的人，好多差事辦得糊裏糊塗，油水卻沒少撈……”
“噓！小聲點！不過……稽查司的劉大人好像已經盯上了，今天罰惡司的鍾判官都帶兵過去了！”
“嘖嘖，看來要出大事啊……”
流言雖雜，但核心指嚮明確——崔世安以權謀私、破壞重地、行為不端。這些話語在陰司中下層官吏鬼差中悄然傳播，雖不至於立刻動搖崔世安的根基，卻足以讓他多年來營造的“鐵麵無私”、“精明幹練”的形象產生裂痕，讓一些原本就對他不滿或持觀望態度的同僚、下屬心生疑慮，甚至開始暗中劃清界限。
沈墨的手段，如同在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陰司湖麵投下石子，漣漪雖小，卻已開始擴散。
地鏡廊深處，鏡墟之內。
氣氛比之前更加壓抑狂暴。七彩琉璃的“太虛幻影”殘片懸浮於混沌鏡域中央，此刻正劇烈地明滅閃爍著，散發出的能量漣漪不再穩定，時而尖銳如針，試圖刺穿周圍的血色陣紋；時而狂暴如潮，衝擊得整個鏡墟空間都在微微顫抖。
柳青璃、灰四爺以及那“黑血三煞”的臉色都極為難看。他們能清晰感覺到，“太虛幻影”的反抗力度在剛才某個時刻突然加劇，且變得更有“針對性”，好幾次能量衝擊都恰好打在陣法幾個相對薄弱的銜接節點上，雖然未能破陣，卻讓陣法運轉出現了明顯的滯澀和額外的消耗，甚至讓主持部分陣眼的“黑血三煞”其中一人受了點輕傷，氣息微亂。
“怎麽回事？這鏡子怎麽突然像開了竅一樣？”灰四爺鼠目陰沉，看向不遠處仍在忙碌的“補天手”公輸冶，“公輸先生，可是陣法出了紕漏？”
公輸冶頭也不抬，聲音沙啞疲憊：“上古鏡靈，性靈莫測，忽然發難有何奇怪？老朽已盡力維持陣法平衡，但若其反抗持續加劇，需加大‘九幽噬魂盞’對鏡靈本源的壓製之力，或……請崔大人調動更多地脈陰氣穩固此方空間。”
他巧妙地將問題引向陣法所需資源和外力，撇清了自己可能的嫌疑。
柳青璃秀眉微蹙，碧綠的眼眸狐疑地掃過公輸冶佝僂的背影，又看了看躁動的古鏡，最後將目光投向鏡墟入口方向，那裏隱約傳來鍾判官那如雷的喝聲與軍隊佈防的震動。
“外麵來了條惡犬，裏麵這鏡子也不安分……”她低聲對灰四爺道，“崔大人那邊壓力不小。我們必須加快進度，至少在閻君或其他更高層反應過來之前，完成初步的‘靈契’烙印，哪怕隻是暫時性的操控！”
灰四爺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狠色：“那就再加大血祭力度！把昨天抓來的那批遊魂野鬼全煉了，補充陣法血氣！另外，通知崔大人，我們需要他開啟更深層的地脈陰煞，助我們一鼓作氣！”
兩人快速商議，卻沒有注意到，背對著他們的公輸冶，那布滿老繭和汙漬的手指，在修補一處陣紋時，極其隱晦地在一個能量迴旋節點，留下了一道比頭發絲還細的、用特殊魂力刻畫的逆轉符文。符文一閃即逝，融入血光之中。
而在鏡墟入口的陰雲深處，崔判官聽著手下心腹不斷傳來的壞訊息——鍾判官大軍壓境、流言四起、鏡靈反抗加劇、柳灰要求加大支援——那張素來陰沉鎮定的臉上，終於露出了明顯的焦躁與怒意。
“劉崇明……鍾鐵山……還有那幾個陽世的小蟲子！”他咬牙切齒，手中黑色令旗握得咯咯作響，“想壞我大事？沒那麽容易！”
他眼中寒光一閃，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對身旁一名完全籠罩在黑袍中的心腹低聲道：“去，啟動‘暗樁’，把稽查司在枉死城的幾個秘密聯絡點給我端了！再……給陽世那邊傳訊，讓他們不惜代價，找到並控製住鏡心堂那兩個老鬼的親人！既然要玩，就玩把大的！”
風暴，在各方或明或暗的推動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著最終的對撞點，狂飆突進。
鏡心閣內。
我與蘇晚卿幾乎同時睜開了眼睛。傷勢雖未痊癒，但已恢複了大半行動力，更重要的是，魂魄中多了一份沉靜與銳利交融的奇特感悟。
胡老根從外麵匆匆返回，帶來了最新的訊息：“鍾判官已經壓住了地鏡廊外圍，但裏麵動靜似乎更大了，陰氣翻騰得厲害。另外，沈墨派人暗中傳訊，說崔世安可能狗急跳牆，讓我們務必小心，劉大人正在調集稽查司最後的隱秘力量。”
我和蘇晚卿站起身，收起鏡器。
“是時候了。”我看向她。
她輕輕點頭，魂體光華內蘊，眼神清澈而堅定。
我們走出鏡心閣，來到外麵劉判官所在的臨時指揮處。劉判官正在一麵由光影構成的陰司地圖前凝神思索，上麵標注著各方勢力的動態。
見我們出來，他目光掃過，微微頷首：“恢複得不錯。時機將至。”
“劉大人，我們接下來如何行動？”我問。
劉判官指向光影地圖上，地鏡廊核心區域的一個閃爍紅點：“根據沈墨最新情報和鍾判官外圍觀測，鏡墟內能量衝突已達臨界。崔世安被內外壓力所迫，很可能在接下來十二個時辰內，強行進行第一次‘靈契’烙印嚐試，無論成功與否，都會引發巨大變故。那也是他們陣法運轉到極致、內部力量被牽製、相對‘空虛’的時刻。”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我們：“我們的機會，就在那時。鍾判官會在外圍製造最大程度的佯攻與壓力。而我，將親自帶領稽查司最精銳的‘察影衛’，潛入鏡墟！目標有三：一，趁亂破壞‘逆輪回血蝕陣’核心，至少毀掉其篡改輪回的關鍵部件；二，救出公輸冶之女，拿到公輸冶被迫助紂為虐的鐵證，並爭取他倒戈；三，若有可能，嚐試封印或幹擾‘太虛幻影’，絕不能讓其落入崔世安掌控！”
他頓了頓：“你們二人，與我們一同行動。你們的鏡器，是進入鏡墟某些區域、與‘太虛幻影’進行有限溝通、乃至應對可能出現的鏡靈暴動的關鍵。但此行凶險萬分，可謂九死一生，你們……”
“我們同去。”我和蘇晚卿異口同聲，沒有絲毫猶豫。
劉判官深深看了我們一眼，不再多言，重重點頭：“好！立刻準備，一個時辰後，於此地集合出發！”
窗外，陰司永恒的灰暗天空下，暗流已然化作驚濤。
最後的博弈，終局的序幕，即將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