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心閣”並非閣樓,而是孽鏡台下方山腹深處的一處天然晶窟。洞窟內壁鑲嵌著無數大小不一、天然形成的鏡麵水晶,這些水晶並非凡物,而是受“孽鏡”道韻億萬載浸染,衍生出的“鏡心石”。它們散發著柔和純淨的瑩白光芒,將整個洞窟映照得如同星空倒懸,美輪美奐,更有一股天然寧神、澄澈心唸的奇異力場。
洞窟中央,有一方天然形成的乳白色石台,台上安放著一麵直徑約三尺、厚約三寸的圓形玉鏡。鏡框由溫潤白玉雕成雲紋,鏡麵則是一種半透明的、彷彿凝固月華的特殊材質,正是劉判官所說的“子母同心鏡”的母鏡。
“此鏡乃上古‘同心道人’所遺,母鏡可護持魂念,增幅感應,子鏡據說流落在外,不知所蹤。母鏡在此受鏡心石滋養,功效猶存。”劉判官示意我們上前,“你們需以青冥鑒、古銅鏡貼近母鏡鏡麵,同時將心神沉入,藉助母鏡之力,將你們與鏡器的共鳴,以及想要傳達的意念,投向‘太虛幻影’。我會與沈墨、鍾判官在外護法,並監控地鏡廊能量變化。”
我與蘇晚卿走到石台前。鏡心石的光芒灑在身上,帶來一種清涼安寧之感,先前因催動鏡器和承受孽鏡道音帶來的疲憊與心神激蕩都緩和了許多。
“開始吧。”蘇晚卿對我點頭,身影浮現,素手輕按在古銅鏡背麵。
我將青冥鑒置於母鏡鏡麵左側,蘇晚卿將古銅鏡置於右側。兩鏡與溫潤的玉質母鏡接觸,並無排斥,反而鏡光微微流轉,似有相融之意。
我們盤膝坐下,閉目凝神。這一次,沒有外力的強行引導,需要我們主動去構建那道跨越空間、直達“太虛幻影”的微妙聯係。
我深吸一口氣,排除雜念,靈台之中,三枚魂鑒碎片的烙印緩緩旋轉,散發出純淨的情緒光芒——哀傷、遺憾、求直。這並非攻擊,而是作為一種“誠意”與“共鳴”的底色。我回想起溯影鏡中清水鎮枉死者的悲願,鏡玄前輩的遺誌,以及崔判官等人意圖篡改輪回可能造成的更大不公與混亂……將這些意念,混合著鏡心堂“不欺心”的誓言,化作一股純粹而堅定的祈願與警示。
同時,我緩緩將心神浸入青冥鑒。這一次,不再是為了開啟門戶或探查,而是將其視為一個“傳音筒”,一個“共鳴器”。鏡玄前輩煉製它,或許早已預料到有朝一日,需要有人通過它,去喚醒或溝通那被封印的同胞古鏡。
蘇晚卿與我心意相通。她將自身作為鏡靈最本源的那份“映照真實”、“守護靈性”的意念,透過古銅鏡傳出。古銅鏡深處,那古老的“核”也似乎被引動,散發出一絲更加玄奧的、關於“鏡”之平衡與秩序的微弱波動。
我們的意念,通過各自鏡器的轉化,再經由中間“子母同心鏡”母鏡的純淨力場調和、增幅,化作兩道無形無質、卻又帶著特定“鏡道頻率”與“情感資訊”的漣漪,緩緩透出晶窟,循著之前孽鏡探查殘留的一絲因果痕跡,朝著地鏡廊深處那混亂的“鏡墟”方向,悄然蔓延而去。
這個過程極其耗費心力,且充滿不確定性。我們如同在漆黑大海中,朝著一個遙遠而狂暴的燈塔發出微弱的閃光訊號,不知能否被接收,更不知會引發何種反應。
時間一點點流逝。洞窟內唯有鏡心石瑩瑩的光芒與三人細微的呼吸聲。
就在我感覺到心神之力消耗大半,幾乎難以為繼時——
突然間!
通過青冥鑒,我極其模糊地捕捉到了一絲反饋!
那不是語言,也不是畫麵,而是一種純粹的情緒與意唸的碎片:浩瀚如星海的孤寂、被螻蟻褻瀆的憤怒、對熟悉同源氣息(來自青冥鑒與古銅鏡)的些微疑惑與審視……還有,一絲極其隱晦的、彷彿被某種汙穢枷鎖困縛的滯澀與不耐!
是“太虛幻影”!它竟然真的捕捉到了我們的“訊號”,並做出了反應!雖然混亂而模糊,但確有其事!
“它聽到了……在憤怒……也被那血陣困擾……”蘇晚卿的聲音在我意識中響起,帶著一絲疲憊與振奮。
我們精神一振,立刻集中最後的心力,將最關鍵的資訊傳遞過去——不是複雜的解釋,而是最直觀的情緒與畫麵片段:崔判官的暗紅官袍與陰冷笑意、柳青璃的碧綠毒光、灰四爺的汙穢氣息、“逆輪回血蝕陣”那邪惡的血色紋路與篡改輪回的意圖……尤其著重傳遞了那“補天手”腳下陣圖中,那幾處疑似被動過手腳的、氣息不諧的微妙節點!
我們不知道“太虛幻影”能否理解這些來自“低等生靈”的破碎資訊,隻能盡力而為。
就在我們傳遞完這些資訊,心神幾乎枯竭,準備撤回時——
“轟!!!”
一股猛烈、狂暴、充滿古老桀驁意誌的衝擊,沿著那微弱的聯係反向衝來!並非針對我們,更像是“太虛幻影”在極度憤怒與不耐煩下的一次無意識宣泄!
“噗——!”我和蘇晚卿同時身體劇震,噴出一口鮮血(蘇晚卿是魂力激蕩,顯化異象),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身前的青冥鑒與古銅鏡也光芒驟暗,發出哀鳴。就連中間的“子母同心鏡”母鏡,鏡麵也蕩漾起劇烈漣漪,瑩白光芒閃爍不定。
“不好!快斷聯係!”劉判官的喝聲傳來,同時一股柔和的法力將我們與母鏡隔開。
聯係中斷,那恐怖的衝擊感才緩緩消退。我和蘇晚卿癱倒在地,隻覺魂魄如同被撕裂又重組,頭痛欲裂,眼前發黑,連手指都難以動彈。這次嚐試的代價,遠超預期。
胡老根和白婆婆急忙上前,將準備好的固魂丹藥喂給我們,並渡入溫和的仙靈之氣助我們穩定傷勢。
劉判官麵色凝重,快速檢查了“子母同心鏡”,確認母鏡無恙後,纔看向我們:“如何?可曾建立聯係?反饋怎樣?”
我緩了好一會兒,才能艱難開口,將剛才感知到的“太虛幻影”的模糊情緒反饋,以及我們傳遞的資訊內容,斷斷續續說了出來。
劉判官聽完,眼中精光閃爍:“憤怒、孤寂、被褻瀆感、對血陣的不耐……還有對你們傳遞節點的‘關注’?很好!這說明它並非全然懵懂,且對我們的‘提醒’有所反應!哪怕隻是激起了它更強烈的反抗本能,也足以幹擾崔世安他們的進度!”
就在這時,沈墨的身影匆匆從洞窟外閃入,臉上帶著一絲激動與凝重交織的神色。
“大人!暗線有迴音了!”
“講!”
“關於‘補天手’!查清了!”沈墨語速極快,“此人真名公輸冶,確係失蹤多年的‘補天手’。他並非自願相助柳灰,而是其獨生女的魂魄被柳家以秘法擒拿,囚於‘九幽噬魂盞’中,以此要挾!公輸冶為救愛女,不得不屈從。但此老性情剛烈且機敏,暗中在協助佈置陣法時,確實在幾個關鍵的能量轉換節點和符文銜接處,動了極其隱蔽的手腳!他留下的暗記顯示,這些節點若被足夠精純的‘鏡靈之力’或‘浩然正氣’衝擊,便會引發區域效能量逆流,雖不足以徹底破陣,但足以造成陣法運轉滯澀、反噬施法者!這正是我們需要的破綻!”
“太好了!”劉判官撫掌,“與我們方纔傳遞給‘太虛幻影’的資訊正好吻合!若那古鏡靈性足夠,定會針對這些節點加強衝擊!雙管齊下,必能打亂他們陣腳!”
他看向我和蘇晚卿,目光帶著歉意與決斷:“林堂主,蘇姑娘,你們傷勢不輕,需立刻調息。但形勢緊迫,崔世安那邊經此一擾,很可能加快動作,甚至提前進行某種嚐試。我們不能再等。”
“鍾判官!”劉判官轉向鐵塔般的巨漢。
“末將在!”
“你麾下精銳,可已準備妥當?”
“隨時可戰!”
“好!你立刻率領本部最精銳的‘破邪軍’,並持我稽查司最高許可權令牌,以‘巡查地脈異常、防止陰煞外泄危害陰陽界’為由,光明正大開赴地鏡廊外圍!不必隱藏行蹤,要大張旗鼓!形成兵臨城下之勢,給崔世安施加最大壓力,讓他不敢肆意妄為,甚至迫使他分出精力應付,為內部可能的變數創造條件!”
“得令!”鍾判官抱拳,眼中戰意熊熊,轉身大步離去,鐵甲鏗鏘。
“沈墨!”
“卑職在!”
“你立刻通過所有秘密渠道,將崔世安勾結外道、擅動‘鏡墟’、圖謀不軌的線索,以‘匿名舉報’、‘流言’等方式,在陰司中下層官吏、各司衙閑散人員中悄悄散播!記住,不要涉及‘太虛幻影’核心機密,隻說他以權謀私、破壞陰司重地、意圖不軌。先把水攪渾,動搖其黨羽軍心,也為他可能的反撲製造輿論障礙!”
“是!卑職這就去辦!”沈墨領命,身形一晃消失。
佈置完這一切,劉判官纔看向我們,語氣緩和:“你們在此安心療傷。鏡心閣環境特殊,安全無虞。接下來,是正麵較量與暗中博弈的階段。若‘太虛幻影’與公輸冶的後手生效,鍾判官的大軍壓境,加上流言四起,崔世安必會陣腳大亂。屆時,纔是我們尋隙而入,給予致命一擊,並救出公輸冶之女、拿到鐵證的時候。”
我掙紮著坐起,雖然魂魄依舊抽痛,但眼神堅定:“劉大人,若有行動,請務必帶上我們。鏡墟之內,我們的鏡器或許還能派上用場。”
蘇晚卿也虛影點頭,魂光雖弱,意誌不摧。
劉判官看著我們,緩緩點頭:“放心。你們是此局的關鍵一環,不可或缺。先恢複元氣,決戰之時,還需你們手中的鏡,去照亮最後的真相。”
他留下幾瓶珍貴的丹藥,又加固了鏡心閣的防護,方纔離去。
洞窟內重歸寧靜,隻有鏡心石永恒流淌著瑩白光輝。
我和蘇晚卿相視無言,各自服下丹藥,開始艱難地運轉功法,修複受損的魂魄與靈力。
窗外(雖然並無真正的窗),陰司的天空依舊灰暗。但一場由暗轉明的風暴,已在地鏡廊的上空,緩緩匯聚。
兵鋒、流言、古鏡的憤怒、匠魂的反抗……所有的力量,都在朝著那個被撕裂的封印缺口,洶湧而去。
而鏡心堂的年輕堂主與他的鏡中魂,在短暫的喘息後,必將再次踏入那風暴的最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