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渡司衙門的西北角,是雜役、夥夫活動的區域,與前麵肅穆的殿宇廳堂截然不同。這裏建築低矮雜亂,空氣中彌漫著煙火、油脂和某種陰間特有植物腐敗混合的古怪氣味。地麵上散落著些許菜葉和灰燼,偶爾能看到穿著粗布短打的鬼役無聲地穿梭,搬運著各種物資。
我們依仗著胡老根和白婆婆的隱匿手段,加上廊柱陰影的掩護,一路有驚無險地避開零星巡邏的陰差,終於摸到了後廚所在的院落外。
院門虛掩,裏麵傳來鍋鏟碰撞和低低的交談聲。我們不敢從正門進入,繞到側麵一處堆放廢棄雜物和破損水缸的角落。這裏緊挨著高高的院牆,牆根下青苔潮濕,陰氣也比別處更重幾分。
“按莫前輩所說,入口在‘水缸影下’。”我壓低聲音,目光掃過那幾個或倒或立、布滿裂紋的舊水缸。此刻陰司天空恒久灰暗,並無明顯日光月光,所謂的“影”……
蘇晚卿的聲音在我心中響起:“林硯,看那口半埋入地、缸口朝西的破缸。它內側底部,有一小片不起眼的濕痕,形狀不規則,但若以特定角度感知,其陰氣流動與周圍地脈略有差異。”
我循著她的指引看去。果然,那口半埋的破缸內壁底部,有一片顏色稍深的痕跡,像是常年積水未幹。胡老根也眯著眼感應了一下,點頭確認:“地氣在此有極細微的扭曲迴旋,下麵應該就是入口。但‘鏡花水月’陣……老婆子,你能感覺到嗎?”
白婆婆早已將骨刺柺杖尖端輕輕抵在缸沿,閉目凝神片刻,緩緩睜眼,神色凝重:“陣勢隱於地下三尺,與地脈水汽、周圍雜物殘存的‘過往影像’交織,形成多層幻象疊加,且帶有空間擾動的特性。蠻力破壞或直接觸動,不僅會立刻驚動布陣者,還可能將入口短暫放逐到隨機位置,或引入凶險幻境。必須用青冥鑒,準確找到‘水脈倒影’的真實節點,一擊破幻。”
時間緊迫,遠處衙門正殿方向的喧囂似乎有平息的跡象,崔判官隨時可能返回或加強內部巡查。
“我來。”我深吸一口氣,將狀態調整至最佳。蘇晚卿的魂力悄然與我連結,增強我的感知與靈力控製。胡老根和白婆婆分立兩側,隨時準備應對意外。
我取出青冥鑒,雙手托住。這一次,不再需要掩飾或模擬,而是全力激發其作為“鑰匙”和“鏡玄信物”的本質力量。堂口氣運奔湧,魂鑒碎片的三色微光在靈台閃耀,共鳴傳遞至青冥鑒。
“嗡——”
青冥鑒發出低鳴,鏡麵不再是朦朧的青銅色,而是泛起一層清澈如秋水的光華,彷彿能照徹虛妄。我將鏡麵對準那破缸內側的濕痕,緩緩調整角度,同時將莫懷遠告知的“全力激發”意念貫注其中。
鏡光如水銀瀉地,籠罩住那片濕痕。
起初毫無變化。但三息之後,濕痕所在的缸底景象,在青冥鑒的鏡光中開始扭曲、蕩漾,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麵。缸底的泥土、裂紋、汙跡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模糊晃動的“倒影”——那並非簡單的景象反射,而像是擷取了一段過往時光中,此處曾有水流漫過的刹那,並將那刹那的“影”與此刻的“形”重疊、交織!
這就是“鏡花水月”!以鏡光為引,混淆真實與倒影,將入口隱藏在時光碎片的夾縫中!
“找到了!倒影與真實地脈銜接最薄弱、卻也最關鍵的那一點,就在水波蕩漾的中心偏左下!”蘇晚卿急促提醒,她的鏡靈感知對這類變化極其敏銳。
我集中全部精神,操控青冥鑒的鏡光凝成一束,如同精準的手術刀,刺向那倒影中水波蕩漾的特定位置!
“嗤……”
彷彿氣泡破裂的輕響。被鏡光刺中的那一點,空間如同被打碎的鏡麵,裂紋蔓延,卻又迅速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撫平、重組。缸底的景象徹底變了——濕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僅容一人彎腰通過的、向下延伸的幽暗洞口,邊緣光滑,隱隱有冰冷潮濕的水汽和淡淡的鐵鏽味滲出。
洞口顯現的刹那,一股微弱的吸力傳來,同時,我清晰地感覺到青冥鑒的鏡光正在被快速消耗,維持洞口穩定的時間極其有限!
“快進!十息!”我低喝道。
胡老根毫不遲疑,第一個閃身鑽入洞口。白婆婆緊隨其後。我正要進入,蘇晚卿忽然道:“等等,抹去我們殘留的氣息和鏡光痕跡!”
我心念一動,青冥鑒鏡光最後掃過我們站立之處,將幾縷難以察覺的魂力氣息和鏡光餘韻“折射”向旁邊雜亂的物件,混淆感知。同時,古銅鏡微微一震,一層極淡的“鏡影”覆蓋洞口邊緣,使其在視覺上彷彿與周圍破敗環境更自然地融合了半息,才隨我一同投入洞中。
眼前一黑,身體在粗糙潮濕的管道壁中快速下滑。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和管道壁的摩擦聲。這陰渠並非筆直向下,而是有著蜿蜒曲折的坡度。我們如同坐滑梯般,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穿行,隻能盡力穩住身形,避免撞上突然的拐角。
下滑持續了大約半盞茶的時間。就在我開始估算距離時,前方出現了微弱的光亮,並且傳來了隱約的、嘈雜模糊的聲音,像是有無數人在低聲說話、哭泣、爭吵,匯成一片混亂的聲浪。
“快到枉死城了!準備!”胡老根的聲音從前麵傳來。
話音剛落,下滑之勢驟然減緩,腳下觸到了堅實但濕滑的地麵。我們跌跌撞撞地從一處隱藏在巨大排汙石槽後方的狹窄出口滾了出來,落在一條昏暗、散發著濃重腥腐和陰濕氣味的小巷裏。
身後,那出口悄無聲息地閉合,從外麵看,隻是一塊布滿苔蘚和汙漬的普通石壁。
我們迅速起身,警惕地打量四周。
這裏就是枉死城外圍。
天空依舊是陰司永恒的灰暗,但比引渡司衙門那片凝固的鉛灰多了幾分流動的渾濁。低矮、雜亂、歪斜的建築擠在一起,街道狹窄肮髒,流淌著不明的汙水。形形色色的“居民”在街上遊蕩——他們大多魂魄殘缺,形態模糊,穿著不同時代的衣物,臉上帶著迷茫、痛苦、麻木或猙獰的表情。有蹲在牆角喃喃自語的,有為了一點陰氣凝結的殘渣爭鬥的,也有漫無目的飄蕩的。
空氣中彌漫著絕望、怨憤、不甘的濃烈情緒,幾乎凝成實質,壓迫著人的心神。若非我們魂魄穩固,又有法器護體,恐怕瞬間就會被這濃鬱的負麵情緒侵染。
“枉死城……果然名不虛傳。”白婆婆眉頭緊皺,柺杖上散發出淡淡的淨化氣息,驅散試圖靠近的汙穢陰氣。
“按圖所示,劉判官那位心腹主簿,此刻應在‘忘川舊書鋪’附近暗訪。”我取出莫懷遠給的簡圖,辨認方向。圖很簡略,隻標注了幾個枉死城外圍的標誌性地點和大致路徑。
“走。此地不宜久留,盡快找到人。”胡老根催促。
我們盡量收斂氣息,融入街上遊蕩的亡魂之中,朝著“忘川舊書鋪”的方向快速移動。枉死城沒有明確的秩序,但也因此藏匿著各路牛鬼蛇神,必須小心。
穿過幾條更加破敗的小巷,前方出現了一條稍微寬闊些的街道。街邊有一間歪斜的木屋,門口掛著一塊幾乎看不清字跡的破舊木匾,隱約能辨出“忘川舊書”幾個字。鋪子門窗緊閉,看起來毫無生氣。
但就在鋪子斜對麵,一個賣“陰魂草”的簡陋攤位後麵,坐著一位穿著洗得發白的深藍色長衫、頭戴方巾、麵容清瘦的中年人。他看起來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正拿著一本舊書似模似樣地看著,但眼神偶爾會銳利地掃過書鋪門口和街道。
他的腰間,掛著一枚與我們手中信物款式相同、但略大一些的令牌,上麵刻著一個清晰的“察”字。
就是他!稽查司劉判官的心腹主簿!
我們按捺住激動,沒有貿然上前。胡老根和白婆婆分散到不遠處警戒。我整理了一下衣衫,示意蘇晚卿做好準備,然後裝作一個誤入此地的普通遊魂,慢慢朝著那個書攤走去。
就在我距離書攤還有幾步遠時,那藍衫主簿似有所覺,從書頁上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我。他的眼神清明深邃,與枉死城大多數亡魂的渾濁截然不同。
我停下腳步,看似隨意地左右張望,然後走近攤位,拿起一株幹枯的“陰魂草”,低聲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老闆,這草……能安魂嗎?”
藍衫主簿目光微動,同樣低聲道:“安魂需對症。客官魂體凝實,似非尋常遊魂,所求為何?”
我直視他的眼睛,將掌心那枚刻著“察”字的小牌微微露出一角:“受莫文書所托,有要事稟報劉大人。事關‘鏡墟’、‘太虛幻影’,及崔判官與柳灰之盟。”
藍衫主簿瞳孔驟然收縮!他合上書卷,迅速掃了一眼我身後不遠處的胡老根和白婆婆,以及我胸前微微發熱的古銅鏡(蘇晚卿所在),臉上掠過一絲極快的震驚與瞭然。
他不動聲色地收起攤位上的幾樣東西,低聲道:“跟我來,勿要多言。”
說完,他起身,將書攤隨意一收,背起一個不起眼的布囊,朝著小巷更深處走去。
我們毫不猶豫,立刻跟上。
藍衫主簿對枉死城的地形極為熟悉,帶著我們在迷宮般的狹窄巷弄中快速穿行,不時拐入一些看似死路的岔道,推開暗門或移開雜物,進入更隱蔽的通道。顯然,稽查司在此也有不少秘密據點。
約莫一刻鍾後,我們來到一棟外表看起來搖搖欲墜、內部卻別有洞天的三層木樓。主簿引我們進入地下室,裏麵空間不大,但佈置簡潔,有簡單的隔音和防護法陣。
關上門,啟用陣法。藍衫主簿這才轉身,目光銳利地看向我們,拱手道:“稽查司主簿,沈墨。諸位便是鏡心堂林堂主一行吧?莫老的信物和你們帶來的訊息,分量極重。可否詳細告知?”
我深吸一口氣,知道真正的交鋒與合作,此刻纔算正式開始。我們能否扳回一局,能否阻止崔判官的驚天陰謀,或許就看接下來的這番談話了。
窗外,枉死城永恒的哀嚎隱隱傳來。
室內,燈火如豆,映照著幾張神色凝重的麵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