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室之中,空氣近乎凝固。
我們四人圍在桌邊,目光都聚焦在那捲攤開的竹簡上——確切地說,是聚焦在竹簡邊緣那個不起眼的鏡形符號上。符號極淡,墨色幾乎與陳舊竹簡融為一體,若非我們熟知鏡玄一脈的標記,又剛經曆過地鏡廊之事,絕難察覺。
“鏡玄前輩的暗記……”蘇晚卿輕聲呢喃,指尖虛撫過那個符號,指尖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鏡光。符號彷彿被觸動,竟有極其微弱的光芒一閃而逝,快得如同錯覺。
“這送卷宗的老吏,難道是鏡玄前輩當年留下的後手?”胡老根壓低聲音,赤紅的耳朵警惕地豎著,監聽門外動靜。
白婆婆搖頭:“未必是鏡玄親自所留。時過境遷,也許是繼承了他某些傳承或理唸的陰司舊人,仍在暗中活動。崔判官與周文淵案牽連,這些人恐怕早已不滿。”
“無論如何,這是機會。”我沉聲道,手指小心地觸碰那鏡形符號,將一絲極細微的堂口氣運混合著從魂鑒碎片中領悟的“溯源”之力,緩緩注入。
符號再次微亮,這一次,光芒並未立刻消失,而是如同被啟用的螢火,沿著竹簡上看似雜亂無章的陳舊墨跡,蜿蜒遊走起來!那些原本記錄著清水鎮死亡名單和簡單案情的字跡,在微光映照下,某些筆畫的轉折、字句的間距,竟顯現出別樣的規律!
“是疊影密文!”蘇晚卿眼中閃過訝色,“鏡玄前輩在《養魂鍛器初解》中提到過,以特殊靈力激發,可在尋常文字下隱藏第二層資訊。這需要對應的‘金鑰’或同源力量才能解讀。”
同源力量……青冥鑒!魂鑒碎片!
我立刻將青冥鑒取出,置於竹簡之上。蘇晚卿會意,將古銅鏡的鏡光輕柔地籠罩下來。同時,我引動掌心靈台處三枚魂鑒碎片烙印的力量——幽藍的安魂、純白的溯源、暗金的求直,三色微光自我掌心滲出,如涓涓細流,注入青冥鑒中。
青冥鑒鏡麵輕顫,一層朦朧的青銅光輝灑落,與古銅鏡的溫潤鏡光交融,籠罩住整卷竹簡。
竹簡上的字跡開始如水波般蕩漾、重組。那些被微遊標記的筆畫脫離出來,在空中緩緩凝聚,化作數行全新的、閃爍著微光的細小文字:
“後來者鑒:見此文時,汝當陷困囹圄。崔世安其人,外肅內詭,與柳灰之流素有勾連。彼等所圖,非止掩蓋舊案,更在‘鏡墟’之秘。”
鏡墟?我和蘇晚卿對視一眼,心中震動。這又是一個從未聽過的詞。
文字繼續浮現:“‘鏡墟’乃地鏡廊真正核心,亦是吾師‘鏡尊者’封存古鏡‘太虛幻影’殘片之所。崔、柳、灰欲破封取鏡,借其力篡改陰司輪回簿錄,謀奪更大權柄。然‘太虛幻影’性靈桀驁,強行破封必遭反噬,彼等故尋‘補天手’,欲先馴鏡靈。”
原來如此!一切串聯起來了!地鏡廊深處的古老存在,竟是名為“太虛幻影”的古鏡殘片!崔判官與柳灰兩家勾結,根本目的是要奪取這件至寶,用以篡改輪回簿錄,這是動搖陰司根基、謀逆大罪!他們找“補天手”,是為了安全掌控這件古鏡。
密文接著顯示:“吾留後手有二。其一,青冥鑒乃開啟‘鏡墟’外環之鑰,亦能與‘太虛幻影’產生微弱共鳴,或可幹擾其封禁,拖延彼等步伐。其二,引渡司後廚地下三丈,有廢棄陰渠,直通‘枉死城’外圍。陰渠入口有‘鏡花水月’之陣掩飾,以青冥鑒全力映照水脈倒影處,可顯通道一炷香。枉死城魚龍混雜,稽查司亦常遣人暗訪,乃脫身、傳訊之機。”
文字到此戛然而止,微光消散,竹簡恢複原狀,彷彿一切未曾發生。
靜室內一片寂靜,隻有我們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資訊量太大,也太驚人!
“鏡尊者”、“太虛幻影”、“鏡墟”、“篡改輪回簿錄”……每一個詞都足以在陰陽兩界掀起軒然大波。而鏡玄,竟然不隻是鏡鑒軒的守藏吏,更是一位名為“鏡尊者”的大能的弟子!他留下的後手,直接指向了陰司最陰暗的權謀核心。
“我們必須出去!”胡老根率先打破沉默,聲音斬釘截鐵,“崔世安這老鬼所圖如此之大,一旦讓他得逞,陰陽秩序必亂!而且他絕不會放過我們這些知情人。”
白婆婆眉頭緊鎖:“從後廚陰渠走?那裏必定有守衛,而且‘鏡花水月’之陣,一聽就不是簡單幻陣。即便有青冥鑒,破陣動靜能瞞過崔世安嗎?”
“還有,如何安全到達後廚?”我思索著,“我們被軟禁在此,行動受限。就算能暫時擺脫這房間禁製,如何在守衛森嚴的引渡司衙門內穿行到後廚?”
蘇晚卿的目光落在那一匣卷宗上:“送卷宗的老吏……他既然能用這種方式傳遞如此機密的資訊,或許……也能提供一些便利?至少,他應該知道我們被關押在此,或許正在關注。”
“但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於一個不知深淺的‘自己人’。”我搖頭,“我們需要自己的計劃。密文提到,青冥鑒能與‘太虛幻影’共鳴,或可幹擾封禁。如果我們在這裏,悄悄嚐試用青冥鑒進行極低強度的共鳴……會不會引起地鏡廊深處‘太虛幻影’的某種微弱反應?這種反應,很可能被密切關注地鏡廊的稽查司劉判官那邊察覺到。這或許能進一步施加壓力,讓崔世安更焦頭爛額,分散他的注意力。”
“調虎離山,聲東擊西?”胡老根領會了我的意思,“但風險很大。共鳴一旦被崔世安在衙門內的陣法捕捉到,他會立刻知道我們在搞小動作,可能直接撕破臉。”
“所以必須非常小心,控製在最低限度,並且利用古銅鏡的力量加以偽裝和幹擾,讓它看起來像是地鏡廊自然逸散的波動,或者……”我看向蘇晚卿,“像是‘太虛幻影’因柳灰他們的動作而產生的自發躁動。”
蘇晚卿沉吟片刻:“可以嚐試。古銅鏡修複後,我對‘鏡影’之力的操控精細了許多。配合青冥鑒,應該能模擬出類似的、帶有古老鏡器氣息的微幅波動。但需要老根爺和婆婆幫忙,最大程度掩蓋我們房間的能量異常。”
“幹了!”白婆婆柺杖一頓,“總比坐以待斃強。先製造外部混亂,再尋找機會接觸那老吏,或者根據情況,嚐試潛往後廚。”
計議已定,我們立刻行動。
這一次,我們更加謹慎。胡老根和白婆婆分別站到房間的乾、坤兩位,各自施展隱匿氣機的秘法,雖然不能完全遮蔽衙門大陣,但足以在我們施法核心區域形成一層短暫的幹擾迷霧。
我和蘇晚卿再次聯手催動雙鏡。但這次的目標不是窺探,而是“模仿”與“引導”。
蘇晚卿將古銅鏡的鏡光收斂到極致,化作一層無形無質、卻彷彿能扭曲感知的“鏡影薄膜”,覆蓋住我與青冥鑒。我則集中精神,通過青冥鑒,極其小心地引動魂鑒碎片中那一絲源自鏡玄、又與“太虛幻影”同屬“古鏡”範疇的縹緲氣息。
不是攻擊,也不是溝通,更像是一聲極其輕微、帶著特定頻率的“歎息”,通過青冥鑒這個特殊的“擴音器”,向著地鏡廊的大致方向“飄”去。與此同時,蘇晚卿操控“鏡影薄膜”,將這股氣息波動盡可能地扭曲、散射,模擬出自然逸散、而非定點發射的特征。
過程無聲無息,我們都屏住了呼吸,全神貫注。
彷彿過了很久,又彷彿隻是一瞬。
陡然間,我握著的青冥鑒輕輕一震!不是我們施加的力量反饋,而是彷彿從極遙遠的地方,傳來一絲微弱到幾乎無法捕捉的、冰冷卻又帶著幾分蒼茫古老意味的共鳴!
幾乎在同一時間——
“鐺——!!!”
一聲沉悶卻響徹整個引渡司衙門的鍾鳴毫無征兆地響起!鍾聲急促,帶著警示之意!
門外走廊上立刻傳來紛亂的腳步聲和呼喝:
“地鏡廊方向陰氣劇烈震蕩!”
“警戒!有古老鏡靈氣息外溢!”
“速報崔大人!”
我們迅速收回所有力量,斂息靜氣,心跳如鼓。
成功了?那聲鍾鳴,是引渡司監測到異常的法鍾?看來我們的“小動作”確實引動了什麽,而且動靜比預想的大!
沒過多久,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在我們院外停下。方纔送卷宗那老吏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焦急,卻是對門外看守的陰差說的:“快!崔大人有令,地鏡廊有變,急調三隊陰差前往穩固外圍禁製!你們二人也速去前殿集合聽用!此處……暫且由老夫看管片刻!”
“這……”門外陰差有些猶豫。
“糊塗!地鏡廊若出事,你我皆擔待不起!快去!此處禁製重重,他們跑不了!”老吏語氣加重。
短暫的沉默後,門外腳步聲匆匆遠去。
緊接著,我們的房門被輕輕叩響,依舊是三聲。
我深吸一口氣,上前開門。
門外正是那皂衣老吏。他此刻臉上那抹恭敬木然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穩急迫。他快速低語:“林堂主,時機稍縱即逝。地鏡廊異動已驚動崔判官與稽查司,崔判官已帶部分親信趕去檢視,衙門內守衛空虛片刻。老夫長話短說:我乃鏡玄師祖第三代記名弟子,陰司文書吏,莫懷遠。”
果然!真是鏡玄一脈!
“莫前輩!”我立刻拱手。
莫懷遠擺手,語速極快:“後廚陰渠入口確在,但‘鏡花水月’陣近期被崔判官暗中加強過,尋常方法難以短時間內無損破開。老夫有一策:稽查司劉判官的一位心腹主簿,今日恰在枉死城暗訪一樁舊案,這是他的臨時聯絡信物和位置。”他飛快地將一枚冰涼的非金非玉、刻著“察”字的小牌和一張簡圖塞入我手中。
“你們設法進入陰渠,抵達枉死城後,立刻憑此信物尋他。他是劉判官親信,對崔世安早存疑心,且知曉部分‘鏡墟’之秘。將崔世安與柳灰勾結、圖謀‘太虛幻影’之事告知,他必會全力相助,引你們麵見劉判官!隻有藉助稽查司之力,才能扳倒崔世安,阻止其陰謀!”
他回頭警惕地望了一眼廊道方向:“老夫不能久留,否則惹人生疑。記住,陰渠入口在水缸影下,青冥鑒需全力激發,照影顯形隻有十息!速決!”
說完,他不等我回應,深深看了我一眼,轉身快步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廊柱之後。
我握緊手中微涼的令牌和簡圖,關上門,心髒仍在劇烈跳動。
機會!千載難逢的機會!
“都聽到了?”我轉身,看向胡老根、白婆婆和蘇晚卿。
三人眼神灼灼,重重頷首。
“走!”我毫不猶豫,將令牌和簡圖貼身收好,青冥鑒緊握在手。蘇晚卿回歸古銅鏡,鏡光內蘊。胡老根與白婆婆氣機勃發,準備應對任何突發狀況。
我走到門前,手按在冰冷的門板上。房間的禁製仍在,但少了門外陰差的直接監控,且因衙門內地脈能量因鍾鳴和調遣而產生細微擾動,此刻正是禁製相對薄弱的時刻。
“破!”胡老根低喝一聲,赤紅狐火凝於指尖,猛地點向門縫某處。白婆婆的骨刺柺杖同時頓地,一股陰柔卻極具穿透力的震蕩波散開。
“哢嚓……”一聲微不可察的輕響,門上的禁製光芒明滅不定,出現了一絲縫隙。
我抓住時機,猛地拉開門!
門外廊道空無一人,遠處隱約傳來喧囂,正是地鏡廊方向。
“後廚在西北角!”我根據莫懷遠簡圖所示,低喝一聲,四人(魂)化作數道模糊的影子,貼著廊柱陰影,朝著引渡司衙門的西北角,疾掠而去。
窗外,陰司永恒灰暗的天空下,一場關乎陰陽秩序的巨大風暴,正悄然拉開序幕。而風暴的中心,幾個渺小卻堅定的身影,正試圖撬動第一塊崩塌的巨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