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過鬼門關虛影的瞬間,如同穿過了一層冰冷粘稠的水膜。陽世河灘的景象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寬闊、昏暗、彌漫著淡灰色霧氣的青石大道。大道兩旁,是影影綽綽、高不見頂的黑色岩壁,壁上每隔一段距離便懸掛著一盞幽幽燃燒的綠色鬼火燈籠,照得路麵光影斑駁,更添陰森。
這裏便是陰陽交界處的“黃泉路”?不,似乎隻是通往特定陰司衙門的專用通道。空氣中彌漫著濃鬱的陰氣與香火氣息,還夾雜著淡淡的鐵鏽和舊紙的味道。遠處,隱約可見巍峨宮殿的輪廓,飛簷鬥拱,卻無半分堂皇之感,隻有沉沉的威嚴與壓抑。
我們一行五人(加一位陰神)走在空曠的大道上,腳步聲在寂靜中回蕩。胡老根和白婆婆一左一右護在我身旁,神色警惕。常三爺神態自若,負手而行,目光偶爾掃過四周,帶著審視。那位城隍廟文判官(自稱姓文)則捧著簿冊,目不斜視,彷彿在例行公事。
走不多時,前方霧氣中現出一座高大的牌樓,牌匾上寫著“引渡司”三個漆黑的篆字。牌樓下,兩名身著皂衣、手持勾魂索鏈的陰差如同泥塑木雕般站立,見到我們,其中一名陰差上前一步,聲音幹澀冰冷:“來者可是陽世鏡心堂堂主林硯?崔大人已等候多時。隨我來。”
語氣雖稱不上恭敬,倒也算公事公辦。看來有兩位見證在場,對方至少在明麵上維持了基本的禮節。
我們跟著陰差,穿過牌樓,進入引渡司衙門。內部空間比外麵看起來更加廣闊深邃,廊廡重重,到處都是忙碌穿梭的陰吏鬼差,抱著卷宗,步履匆匆,對我們也隻是投來淡漠或好奇的一瞥。氣氛肅穆而忙碌,與想象中陰森恐怖的景象不同,更像一個龐大而冰冷的官僚機構。
最終,我們被引至一座偏殿。殿門敞開,裏麵燈火通明(同樣是幽綠色的鬼火),陳設簡單,上首一張寬大的黑色公案,案後端坐著一位身穿暗紅色官袍、頭戴烏紗、麵白無須、眼神銳利中帶著陰沉的中年男子。正是引渡司副判,崔世安。
公案下方左右,各站著幾名陰吏和護衛。而在左側客位,竟然還坐著兩人——不,是兩位仙家!柳青璃依舊一身大紅嫁衣,笑靨如花,眼神卻如毒蛇般在我身上逡巡;灰四爺駝著背,鼠目閃爍,手裏把玩著兩顆黑溜溜的珠子,嘴角掛著不懷好意的笑。
他們果然在這裏!而且是以“客卿”或“協查”的身份?看來崔判官與他們的勾結,已近乎半公開化。
“陽世鏡心堂堂主林硯,攜護法、見證,見過崔判官。”我走到殿中,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禮。胡老根等人也各自依照身份行禮。
崔判官目光如電,在我身上掃過,尤其在看到我身後兩位見證(常三爺和文判官)時,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很快恢複平靜。
“林堂主免禮。”崔判官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本官此次傳喚,乃因近日陰陽界頗不寧靜,地鏡廊異動,涉及一樁陳年舊案。爾身為陽世出馬弟子,擅入陰司封禁舊地,擾動亡魂,取走陰司舊物(指魂鑒碎片),已違陰陽律例。本官奉上命,特此詢問,爾需如實稟報,不得有誤。”
一上來就先扣帽子,定性為“擅入”、“擾動”、“違律”。
我早有準備,朗聲道:“回稟崔大人,晚輩並非擅入。乃是受五家議事會所托,接下‘鏡照幽冥’之約,旨在查明一樁涉及陰陽舊秘的懸案,化解因果,平息怨氣。地鏡廊之行,乃是履行約定,且得前輩鏡玄遺留之‘青冥鑒’為鑰,合乎前人遺澤之規。所取‘魂鑒碎片’,乃鏡玄前輩為昭雪冤案所留證物,晚輩取之,意在完成前輩遺願,還原真相,以安亡魂,何來違律之說?”
我直接搬出五家議事會和鏡玄遺澤作為依據,點明自己是“受命而行”、“繼承遺誌”,將行為正當化。
崔判官臉色微沉:“五家議事會所托?可有憑證?鏡玄乃數百年前之人,其遺留之物與安排,豈能淩駕於當今陰司律例之上?爾所謂‘昭雪冤案’,所指何事?又豈知不是受人矇蔽,曲解前人意旨?”
“憑證在此。”我取出之前五家堂會留下的那片燃燒殆盡的柳葉灰燼(我用特殊方法儲存了一絲氣息),同時催動掌心靈力,將三枚魂鑒碎片的氣息微微釋放出一絲,“此乃五家傳訊信物殘留。至於鏡玄前輩意旨與冤案真相……”我看向文判官和常三爺,“晚輩不敢妄言,但已於‘溯影鏡’前得見當年‘清水鎮時疫枉死案’全貌,記錄盡在魂鑒碎片之中。若崔大人與諸位有心,可請公正之法器或德高望重之前輩共同勘驗,真相自明。鏡玄前輩留言,此案涉及陰司巡察副使周文淵玩忽職守,篡改記錄,致數百亡魂不得超生,怨氣積聚。晚輩既知真相,自當秉承鏡玄前輩遺誌與鏡心堂宗旨,力求昭雪沉冤,化解戾氣,此乃功德,亦為職責所在!”
我話語清晰,條理分明,不僅出示了部分證據(柳葉灰燼、魂鑒氣息),更直接點出了“周文淵”的名字和“玩忽職守”的實質,將矛頭隱隱指向了當年可能負有領導責任的崔判官。
殿內氣氛瞬間一凝。幾名陰吏麵露驚色,低聲交頭接耳。柳青璃和灰四爺也收起了漫不經心的表情,眼神閃爍。
崔判官放在公案上的手,指節微微發白。他盯著我,眼中寒光更盛:“荒唐!周文淵乃數百年前之舊吏,早已因他事被懲處,輪回不知幾世。爾憑一麵之詞、幾枚不明來曆的碎片,就想翻動陳年舊案,汙衊陰司清譽?更言及本官當年屬下,是何居心?莫非受人指使,刻意來我引渡司生事?”
他直接以勢壓人,否認翻案的必要性,並暗示我受人指使,意圖不軌。
“崔大人此言差矣。”這時,那位城隍廟的文判官忽然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一股書卷氣的堅持,“陰司律例,首重公正。無論年代久遠,若有冤屈,自當查證。林堂主既持有前任守藏吏鏡玄遺留之證物與線索,且言明已見‘溯影鏡’記錄,按律,我陰司有責受理複核。崔大人身為引渡司副判,主管亡魂引渡核銷,此案恰在職權之內,更應避嫌……哦不,更應秉公處理,以正視聽。”
文判官這話說得客氣,但綿裏藏針。既點明瞭陰司有受理舊案複核的責任,又暗指崔判官與此案有利害關係(周文淵是其舊部),應當更謹慎,甚至暗示他該避嫌。
崔判官臉色更加難看,目光陰鷙地掃了文判官一眼。
常三爺也適時開口,聲音慢條斯理:“崔判官,五家議事會確實發出了‘鏡照幽冥’之約,林小友接約行事,合乎規矩。至於舊案真相如何,既然有線索證物,查一查又何妨?若真是冤案,昭雪之後,陰司威信更隆,亡魂得以安息,陰陽更諧,豈不美哉?若子虛烏有,也可還崔大人下屬一個清白嘛。”他看似兩邊說好話,實則站在了支援查證的一方,並再次點明林硯行為的合規性。
兩位見證的表態,給了崔判官不小的壓力。他若再強行以勢壓人,拒絕查證,就顯得心虛了。
柳青璃嬌笑一聲,打破沉默:“崔大人,文判官和常三爺說得有理呢。不過嘛,這魂鑒碎片畢竟是陰司舊物,林堂主一個陽世之人,拿在手裏總是不妥。不如先交由引渡司保管,再由崔大人主持,召集相關人等,慢慢查驗可好?也免得有人拿著東西,出去胡言亂語,壞了陰司和五家的和氣。”
灰四爺連忙附和:“柳七姑說得對!東西先交出來!查驗之事,從長計議!”
他們想釜底抽薪,先奪走魂鑒碎片!
“不可!”我斷然拒絕,“魂鑒碎片與鏡玄前輩遺留之‘青冥鑒’及晚輩本命法器氣機相連,更是複原真相之關鍵證物。且其中蘊含枉死者強烈執念,貿然分離或由不相關之人保管,恐生變故,甚至可能損及碎片靈性,破壞證據。晚輩既受鏡玄前輩所托,自當妥善保管,直至真相大白,冤屈得雪之日!”
我咬定碎片是證物,且與自身法器相連,交出可能損壞,拒絕得有理有據。
崔判官眼神閃爍,顯然在權衡。強奪?有兩位見證在,且我理由充分,強行奪取吃相難看,還可能引發衝突。不奪?又怕我真的拿著證據搞出事端。
就在此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陰吏匆匆入內,在崔判官耳邊低語了幾句。
崔判官臉色微變,目光驚疑不定地掃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殿外,隨即揮揮手讓陰吏退下。
他重新看向我,語氣忽然緩和了一些,但眼中的冷意未消:“也罷。既然兩位見證與五家均有此意,本官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魂鑒碎片可暫由你保管。然,茲事體大,涉及陰司舊案,不可隻聽你一麵之詞,亦不可僅憑幾枚碎片定論。本官會另行安排,調閱相關舊檔,並傳喚可能知情的舊吏問詢。在此期間,你需留在陰司客舍,不得隨意離開,隨時聽候傳喚。待查明原委,再做區處。”
這是變相軟禁!想把我扣在陰司,慢慢炮製,或者尋找機會下手!
“崔大人,此舉不妥。”胡老根忍不住開口,“林硯乃陽世活人,魂魄久滯陰司,於法不合,於體有損。既為查證,何不讓他暫回陽世,待大人調齊卷宗、傳齊人證,再行召詢?我等願以鏡心堂及自身修為擔保,他絕不會逃避。”
“胡仙家此言差矣。”崔判官冷冷道,“此案關鍵證物在他身上,他本人亦是重要人證。為防串供、篡改證物或發生其他意外,暫時留滯陰司,合乎程式。陰司客舍自有養護魂魄之法陣,不會損及其身。待初步查驗完畢,自會放行。莫非……你們心虛?”
扣帽子不成,又用程式和人證物證齊全來壓人。
我看了一眼文判官和常三爺。文判官眉頭微皺,似在思索。常三爺則微微搖頭,示意暫且忍耐。在別人的地盤上,硬抗程式性的要求,容易授人以柄。
“好。”我深吸一口氣,開口道,“既然崔大人依程式辦事,晚輩願意配合,暫留陰司客舍。但請大人明示,初步查驗需多久?晚輩陽世尚有父母親人,不宜久留。此外,留滯期間,晚輩之護法與見證,可能探望?”
見我答應得爽快,崔判官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道:“短則三五日,長則旬月,視調閱卷宗與傳喚舊吏之進度而定。至於探望……不合規矩。客舍自有陰卒照料,一應需求,隻要不違律例,皆可提出。待有進展,自會通知爾等護法與見證。”
這是要徹底隔絕我與外界的聯係!
形勢比人強。我點點頭:“晚輩明白了。望崔大人秉公處理,早日查明真相。”
崔判官揮揮手,兩名陰差上前:“帶林堂主去‘清幽閣’客舍歇息,好生‘照看’。”
“林硯!”蘇晚卿急切的聲音在我意識中響起。
“放心,我自有分寸。”我暗暗安撫她,同時對胡老根等人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們稍安勿躁。
跟著陰差離開偏殿,穿過重重迴廊,來到一處較為僻靜的院落。院門上掛著“清幽閣”的牌子。裏麵是一間獨立的小屋,陳設簡單,陰氣濃鬱,但確實有一座微型的陣法在緩緩運轉,散發出溫養魂魄的波動——雖然這波動對我來說,效果遠不如自己堂口氣運和銅鏡。
“林堂主請在此歇息,無事不要隨意出門。”陰差交代一句,便如同門神般一左一右守在了院門外。
我走進小屋,關上門,立刻感應四周。屋子有簡單的隔絕禁製,能遮蔽部分神識探查和聲音,但並不算特別高明。外麵兩名陰差氣息不弱,至少是鬼將級別。
軟禁開始了。
我盤膝坐在榻上,看似閉目養神,實則與銅鏡中的蘇晚卿快速交流。
“晚卿,能感應到外麵的具體情形嗎?這禁製能阻擋你的探查嗎?”
“可以突破,但會觸動禁製,引起注意。”蘇晚卿回答,“不過,我發現這屋子的陣法雖然主要是溫養魂魄,但其能量流轉節點,似乎與整個引渡司的某個大型監控陣法有細微連線……很隱蔽,但逃不過我的鏡心感知。我們在這裏的一舉一動,甚至部分意念交流,可能都在被監視。”
果然!崔判官沒那麽好心,什麽客舍,分明是高階牢房加監視站。
“能反向感應或者幹擾嗎?”我問。
“需要時間分析陣法脈絡,而且不能保證不被發現。我的鏡光雖然具備‘破妄’‘清心’之能,但對這種大型陰司法陣,強行幹擾風險很大。”蘇晚卿謹慎道。
“不急。我們以靜製動。”我沉吟道,“崔判官把我扣下,無非幾個目的:一是拖延時間,想辦法處理掉魂鑒碎片或篡改證據;二是找機會對我下手,讓我‘意外’身亡或‘認罪’;三是利用我,引胡老根他們做出過激行為,好一網打盡。我們現在的優勢是,魂鑒碎片與我及銅鏡深度繫結,他們想強奪或破壞沒那麽容易。而且,文判官和常三爺這兩位見證知道了此事,崔判官多少會有些顧忌,不敢立刻用太下作的手段。”
“那我們就這樣幹等著?”蘇晚卿有些擔憂。
“當然不。”我嘴角勾起一絲冷笑,“他調閱卷宗,傳喚舊吏?嗬,周文淵的案子,他敢真的調出原始卷宗嗎?恐怕他恨不得那些卷宗永遠消失。他所謂的調查,多半是做做樣子,甚至偽造證據。我們要做的,就是在他‘調查’期間,想辦法把水攪渾,或者……聯係上那位對他不滿的劉判官!”
“怎麽聯係?我們現在被軟禁,與外界隔絕。”
“別忘了,我們還有‘青冥鑒’。”我取出那麵青銅鏡,“鏡玄前輩說它可‘補鏡、溯源、通幽’。溯源我們試過了,通幽……或許可以嚐試用它,在這陰司之地,尋找一些特別的‘通道’或者‘聯係’,比如……聯係上同樣對崔判官不滿的鬼魂,或者,感應陰司其他衙門的氣息?”
“這太冒險了!萬一被崔判官的人察覺……”
“所以需要等待時機,也需要你的鏡光輔助,隱匿氣息。”我目光堅定,“我們不能坐以待斃。崔判官想玩陰的,我們就陪他玩,但要用我們自己的方式。晚卿,我們先仔細研究這屋子的陣法,找出它的薄弱點和監控盲區。同時,你也嚐試以最溫和的方式,感應青冥鑒在陰司環境下的變化。我有預感,鏡玄前輩留下的這件‘鑰匙’,在這裏或許能有更大的用處。”
“好!”蘇晚卿應道,語氣也堅定起來。
陰司第一夜,就在這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軟禁中開始。表麵的配合下,一場無聲的較量,已經在小小的“清幽閣”內悄然展開。崔判官以為掌控了一切,卻不知,被他視為甕中之鱉的年輕堂主,手中掌握的牌和心中的算計,遠超他的想象。
窗外,是永恒灰暗的陰司天空。而屋內,一麵古銅鏡,一麵青銅鏡,正散發著幽幽微光,如同黑暗中潛伏的眼睛,等待著破局時機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