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溪邊的晨風帶著涼意，吹不散我心頭那沉甸甸的凝重。陰司傳喚，來得比預想中更快，也更直接。那位“崔大人”，看來對此事異常敏感，或者說，周文淵的舊案於他而言，仍是一塊不願被觸碰的逆鱗。
我沒有立刻回複那條簡訊，也沒有撥打任何電話，而是迅速收拾心情，辨明方向，朝著江城城區快步走去。此刻最要緊的，是先見到胡老根和白婆婆，弄清形勢。
為了避開可能的眼線，我沒有走大路，而是憑著記憶和對地氣的粗略感應，穿行在郊野小徑和廢棄的廠區之間。修複後的銅鏡緊貼胸口，傳來溫潤安穩的暖意，蘇晚卿的魂念也處於一種沉靜而警覺的狀態，隨時可以助我感知危險。
兩個多小時後，我繞道回到了出租屋附近的老街區。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附近一個胡老根以前提過的、仙家偶爾會碰頭的隱蔽處——一家白天關門、深夜才營業的老茶館後巷。
剛到巷口，就聞到熟悉的酒香。胡老根正蹲在牆角，抱著他的酒葫蘆，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眉頭擰成了疙瘩。白婆婆則拄著柺杖站在一旁，臉色鐵青，正對著空氣低聲說著什麽，柺杖尖不時點地，顯然心情極差。
“老根爺！婆婆！”我壓低聲音喊了一句，快步走過去。
兩人同時轉頭，看到我，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都露出如釋重負又夾雜著焦急的神色。
“你小子！跑哪兒去了！”胡老根跳起來，一把抓住我胳膊，上下打量，“地鏡廊那邊鬧出那麽大動靜，我們感應到你最後的氣息消失在某個強力的空間波動裏，還以為你……”
“沒事就好。”白婆婆打斷他，目光銳利地掃過我，“魂魄穩了很多，氣血也旺了……咦？”她的目光落在我胸口，“鏡子……修好了？”
我點點頭，簡短地將地鏡廊內取得三枚魂鑒碎片、啟用溯影鏡得見真相、鏡玄神念指引、在靜室中用無根水配合“三才歸元”法修複銅鏡的過程說了一遍，隱去了蘇晚卿主動替我擋下柳家毒刺等過於凶險的細節，但關鍵資訊無一遺漏。
聽完我的敘述，胡老根和白婆婆麵麵相覷，半晌無語。
“鏡玄……這位前輩果然深謀遠慮，佈局深遠。”胡老根灌了一大口酒，歎道，“沒想到‘鏡照幽冥’背後，竟是如此一樁陰司舊案，還牽扯到巡察副使和判官……難怪五家那幾個老家夥把這燙手山芋丟給你，他們恐怕也未必清楚全部內情，隻知道涉及陰司忌諱。”
“崔判官……”白婆婆冷哼一聲，“崔世安！這老東西還在引渡司副判的位置上坐著呢！當年就是出了名的護短又注重‘業績’，手下出過幾檔子糊塗賬，都被他壓了下去。周文淵當年能那麽幹，未必沒有他暗中縱容或施壓的緣故。現在你翻出這舊賬，等於打他的臉，還可能動搖他的位置，他當然坐不住！”
“他傳喚我，說是什麽‘澄清舊案，以免誤會’，恐怕是場鴻門宴。”我拿出手機，給他們看了那條簡訊。
胡老根接過手機看了，臉色更加難看：“鬼門關外，引渡司副判……這是公事公辦的架勢，但也擺明瞭是他們的地盤。你若不去，就是藐視陰司，他們更有藉口發難。若去了……嗬，進了引渡司，黑的白的，還不是他們說了算？‘澄清’？怕是讓你‘閉嘴’甚至‘消失’的‘澄清’！”
“不能去！”白婆婆斷然道，“陰司衙門，向來是進去容易出來難。尤其你一個陽世出馬弟子，根基尚淺，又沒有強硬背景，他們隨便安個‘擾亂陰陽’、‘窺探陰司機密’的罪名，扣下你魂魄審個幾十年都算輕的！”
“可若不去，他們直接派陰差上門拿人，或者通過五家施壓，我們更被動。”我冷靜分析道，“鏡玄前輩說過，捲入此因果，陰司方麵必然不悅。避是避不開的。”
“那也不能伸著脖子挨刀！”胡老根煩躁地撓了撓頭，“得想辦法……至少得讓他們有所顧忌，不敢亂來。”
“有什麽能讓他們顧忌的？”我問。
胡老根和白婆婆對視一眼，沉默了片刻。
“陰司雖然勢大，但內部也非鐵板一塊，各有山頭，規矩也多。”白婆婆緩緩道，“崔世安是引渡司副判，主管引渡亡魂、核銷陰陽賬目，權力不小，但上麵還有正判官、司主，同級還有其他司的判官。他若想私下處置你，最怕事情鬧大，被他的對頭或者上司知道，抓住把柄。”
“你的意思是……我們得把事情‘鬧大’？或者，找一個能製衡他的‘靠山’？”我若有所思。
“靠山難找。我們這些山野仙家，在陰司那些正統官僚眼裏，算不得什麽。”胡老根搖頭，“鬧大……倒是可以想想。你手裏不是有魂鑒碎片和溯影鏡記錄的真相嗎？這就是證據！如果能把證據捅到崔世安的對頭那裏，或者直接以某種方式‘公示’出來，讓他有所忌憚，或許他就不敢明目張膽地害你，至少表麵上得按規矩來。”
“怎麽捅？誰是他的對頭？又如何公示？”我一連串問題丟擲。
“這需要打聽。”白婆婆道，“我和老狐狸在陰司也有些年頭久遠、不掌實權的老朋友，或許能問出點門道。另外，黃家那個老滑頭黃三爺，訊息靈通，八麵玲瓏，跟陰司一些中下層吏員也有往來，說不定知道些內幕。他之前表態支援鏡心堂，這次或許也能幫上點忙，至少指條路。”
“時間隻有三天。”我提醒道。
“三天……夠了，至少能摸清大概。”胡老根咬牙，“小子，你這三天哪兒也別去，就在家好好待著，陪陪你爸媽，穩定一下修複鏡子後的境界。我和白老婆子分頭去打聽訊息。順便……也得防著柳家和灰家趁火打劫，他們肯定也收到風聲了。”
正說著，巷口傳來一陣輕微的、窸窸窣窣的響動，像是有許多小爪子快速爬過。
我們立刻噤聲，警惕望去。
隻見幾隻油光水滑的灰毛老鼠，排著隊，從巷口跑過，其中一隻個頭稍大的，嘴裏還叼著一小片白色的東西，像是紙。它們似乎隻是路過，對我們視若無睹，很快消失在巷子另一頭。
“灰家的探子。”白婆婆冷聲道，“看來他們也在密切關注陰司的動向和你的行蹤。剛才那老鼠叼著的，有點像‘陰司邸報’的邊角料……這些老鼠，鼻子真靈。”
陰司邸報？看來陰司內部對於地鏡廊異動和舊案被翻，已經有些訊息流傳了。這未必是壞事，至少說明崔判官想完全捂住蓋子也不容易。
“先按計劃行事。”胡老根拍板，“小子，回家。我們去打探訊息，最遲明晚之前，給你回信。”
我點頭，與兩位老仙家分開，小心地繞了幾圈，確認沒有尾巴，纔回到了闊別數日的出租屋。
爸媽見到我，又是驚喜又是埋怨。我解釋說“兼職”的地方出了點急事，被派去外地處理了幾天，手機訊號不好。他們看我雖然有些疲憊，但氣色比之前還好，也就信了大半，隻是叮囑我以後一定要提前打招呼。
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我終於能徹底放鬆下來。連續的高壓和冒險，讓我身心俱疲。我倒在床上，幾乎立刻就陷入了沉睡。
這一覺睡得很沉，但並非無夢。夢中，無數破碎的鏡麵閃爍，時而映出清水鎮枉死者哀傷的麵容，時而映出周文淵伏案疾書的背影，時而又變成崔判官那威嚴冷漠的臉孔……最後，所有的影像都匯聚到溯影鏡那深邃的鏡麵之中，化作一個旋轉的漩渦。
醒來時已是傍晚，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灑進來。我感到魂魄前所未有的充盈與穩固，堂口氣運在體內潺潺流動，比之前雄渾了不止一籌。修複銅鏡帶來的反哺效果顯著，我的道行似乎也因此精進了一些。
蘇晚卿的身影悄無聲息地浮現在床邊，凝實得幾乎與真人無異，隻有周身淡淡的清輝和略微的透明感顯示出她仍是陰身。她坐在窗邊的椅子上，靜靜地看著窗外的落日，側臉在餘暉中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美得有些不真實。
“醒了？”她轉過頭，對我微微一笑，笑容溫暖而安寧，“感覺如何？”
“從未有過的好。”我坐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晚卿，你呢？鏡體徹底穩固了嗎？”
“嗯。”她輕輕點頭，伸出手，指尖在空氣中劃過，留下一道極淡的、帶著微光的軌跡，“本源不僅恢複，似乎還因魂鑒能量的滋養而有所壯大。現在即使不依托鏡子，我也能短時間維持這種程度的凝實狀態，力量也強了不少。多虧了你，林硯。”
“是我們一起努力的成果。”我走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觸感冰涼，卻真實。百年孤寂的鏡中魂，終於能以近乎實體的方式，感受這個世界，感受彼此的存在。
我們都沒有再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窗外的夕陽沉入遠山，享受著這暴風雨來臨前難得的寧靜與溫馨。
然而，寧靜總是短暫的。
夜幕降臨後不久，胡老根和白婆婆的身影便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房間裏，兩人的臉色比白天更加凝重，還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怒意。
“打聽清楚了。”胡老根開門見山，語氣低沉，“崔世安那老東西，果然沒安好心！”
“怎麽回事？”我的心提了起來。
白婆婆接過話頭，柺杖重重頓地：“我們分頭打探。我找了幾位在陰司掛閑職的老友，雖然職位不高，但訊息還算靈通。崔世安確實因為當年周文淵的事，被他的對頭——稽查司的一位劉判官——抓住過小辮子，但被他用手段壓下去了，兩人因此結怨。這次地鏡廊異動，魂鑒碎片出世，溯影鏡被啟用，動靜不小，劉判官那邊已經注意到，正在暗中收集訊息。崔世安急於召見你，就是想搶在對頭發難之前，把你這個‘人證’控製住，要麽威逼利誘讓你改口，要麽直接讓你‘消失’，死無對證！”
“黃三爺那邊也證實了這一點。”胡老根補充道，“他還透露，崔世安可能已經和柳家、灰家達成了某種默契。柳家一直想得到你那麵修複後的銅鏡研究，灰家則覬覦魂鑒碎片和鏡玄可能留下的其他遺產。崔世安或許會默許甚至協助他們，在‘處理’你的過程中，拿走他們想要的東西，作為交換，柳灰兩家會幫他掃清一些障礙，比如幹擾劉判官的調查，或者製造一些意外，讓你‘合情合理’地隕落。”
好一招借刀殺人，利益交換！陰司判官與五家中的敗類勾結，真是諷刺！
“那我們怎麽辦？去還是不去？”我問。
“去，必須去！”胡老根眼中閃過一絲狠色，“但不是去任他宰割！黃三爺給指了條明路——陰司有規矩，陽世修行者受正式傳喚，可請‘護法’或‘見證’一同前往，數量有限，但合乎規矩。我們可以藉此做文章！”
“護法？見證？”
“對！”白婆婆解釋道，“你可以名正言順地帶上我和老狐狸作為‘護法’，這是出馬弟子的權利。同時，黃三爺表示，他可以說動另外幾家與柳灰不太對付的、或者持中立態度的仙家，比如常家（蛇，與柳家並非完全一心）的某位，甚至請動一位在陰司有些香火情分的散修地祇，作為‘見證’。這樣一來，崔世安就不敢在明麵上做得太過分，否則就是同時得罪多家陽世勢力和陰司的其他存在。”
“黃三爺會這麽幫我們？”我有些疑惑。黃家雖然之前表態支援，但如此深入地捲入與陰司判官的對抗，風險不小。
“那老滑頭精著呢。”胡老根哼道，“他說了，一來是看重你和蘇丫頭的‘天命之緣’和鏡心堂的潛力，提前投資；二來，崔世安與柳灰勾結，也損害了其他幾家的利益和平衡；三來……他似乎對鏡玄前輩遺留的某些東西也很感興趣，但保證不會強求，隻希望日後若有機會，能借閱參詳一二。這是個交易，但對我們目前來說，利大於弊。”
我沉吟片刻。有護法和見證，至少安全係數大增。而且這也能將事情在一定程度上“公開化”，符合之前“鬧大”的思路。
“好！就按黃三爺說的辦！”我下定決心，“麻煩老根爺和婆婆聯係黃三爺，敲定細節。護法就由二位擔任，見證的人選，請黃三爺費心安排，務必可靠。三日後子時，鬼門關外，我們去會一會這位崔判官！”
“有膽氣！”胡老根拍了拍我肩膀，“不過這幾天也不能閑著。我和白老婆子會幫你緊急特訓一下，尤其是應對陰司官威、鬼氣侵蝕以及一些常見陰司法門的手段。你小子現在魂魄穩固，鏡子也修好了，正好可以學幾手實用的。”
接下來的兩天，我足不出戶。白天在爸媽麵前裝作悠閑養傷，晚上則在胡老根和白婆婆的指導下，進行高強度的臨陣磨槍。學習如何用堂口氣運和銅鏡之力構建更穩固的魂魄防禦，如何辨識和抵擋陰司特有的“勾魂攝魄”類術法，以及一些簡單的、在陰司地盤上自保和示警的小技巧。
蘇晚卿也積極參與，她修複後的魂力與鏡體結合，能施展出一些獨特的“鏡光護盾”、“破妄清心”等輔助能力，對我幫助極大。
第三天傍晚，黃三爺那邊傳來訊息：一切安排妥當。護法為我方胡老根、白老太太。見證邀請到了兩位：一位是常家的一位長老，常三爺（與柳家素有嫌隙）；另一位頗為意外，竟是本地城隍廟一位不大管事、但資曆很老的“文判官”陰神（與黃三爺有些香火情，且對崔判官行事作風早有不滿）。這兩位作為見證，分量足夠，且立場相對中立或偏向我們。
陣容齊整，隻待子時。
夜幕深沉，星月無光。
臨近子時，我告別了擔憂卻不明所以的爸媽（隻說晚上要出去辦點重要的事），在胡老根和白婆婆的護衛下，來到了江城北郊一處荒僻的河灘。這裏據說是本地“鬼門關”虛影在陽世的顯化點之一，陰氣較重，平日少有人來。
子時整，河灘上陰風驟起，霧氣彌漫。霧氣中，一道朦朦朧朧、高達數丈、彷彿由無數哀嚎麵孔組成的巨大灰色門戶虛影，緩緩浮現。門戶兩旁，隱約可見兩排手持兵刃、麵無表情的陰差虛影。
鬼門關，開了。
我們一行（我、胡老根、白婆婆，以及如約而至的常三爺——一位穿著墨綠長衫、麵容清臒的中年男子，和那位城隍廟文判官——一位穿著舊式官袍、留著長須、手持毛筆簿冊的老者陰神）互相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我深吸一口氣，握緊懷中溫潤的銅鏡，昂首挺胸，朝著那霧氣繚繞的鬼門關虛影，邁出了堅定的步伐。
陰司地府，判官邀約。
鏡心堂主，前來赴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