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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19章 鬼王迎親,鏡照前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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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境·林硯視角】

踏入“鬼王迎親”夢境的那一刻,我就知道,這次不一樣。

不是槐蔭村的血腥,不是沈紅玉的淒厲,而是一種更沉重、更粘稠的壓迫感——像整個人被浸在冰冷的水銀裏,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魂魄的重量。眼前是一座燈火通明、卻又死氣沉沉的老宅院,張燈結彩,紅綢高掛,喜字貼滿了每一扇門窗。可那紅色不是喜慶的紅,是凝固的、發暗的血紅。空氣裏飄著濃烈的香燭味和……若有若無的屍臭。

我站在青石鋪就的庭院中央,四周是來回走動的“人”。他們穿著清末民初的服飾,長袍馬褂,旗袍繡鞋,臉上塗著誇張的腮紅,嘴角咧著僵硬的笑,眼珠子卻一動不動,直勾勾地盯著前方。都是屍傀。被鬼王煉化,困在這永無止境的“喜宴”中。

“林硯,當心。”蘇晚卿的聲音在意識裏響起,比平時更緊繃,“這裏的煞氣有‘蝕魂’效果,別讓它們沾身太久。我能感覺到……那位秦小姐的怨念,就在正廳。”

我點頭,調動堂口氣運護體。眉心黑線微微發燙,陰債之力在此刻反而成了一道屏障,幫我抵禦著周圍無孔不入的陰寒。我穿過那些動作機械、笑容詭異的屍傀,朝正廳走去。

正廳的門大敞著,裏麵紅燭高燒,映得滿堂亮堂,卻更顯陰森。正中央的太師椅上,坐著一位身著大紅嫁衣的女子。鳳冠霞帔,珠翠滿頭,蓋頭低垂,遮住了麵容。她坐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尖塗著鮮紅的蔻丹。

這就是秦婉卿。

而在她身側,站著一個高大的身影。黑袍,黑冠,麵色青白,雙目漆黑如深潭,不見眼白。他一隻手輕輕搭在秦婉卿的椅背上,姿態親昵,卻透著絕對的掌控。鬼王“夜煞”。

僅僅是目光觸及,我就感到魂魄一陣刺痛。那鬼王的煞氣凝如實質,像無數根冰冷的針,刺破氣運屏障,紮進我的魂體。

“又來了一個。”鬼王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這次的小蟲子,好像有點意思。”

他漆黑的眼睛轉向我,我頓時感到一股巨力壓來,膝蓋一軟,差點跪下。我咬牙撐住,堂口印記在眉心灼熱發亮,硬生生扛住了這股威壓。

“晚輩林硯,鏡心堂堂主,特來化解秦姑娘執念。”我拱手,盡量讓聲音平穩。

“化解?”鬼王低笑,笑聲裏滿是譏誚,“婉卿很快樂,她是我的新娘,永遠都是。何須化解?”

蓋頭下的秦婉卿,一動不動。

“秦姑娘,”我看向她,提高聲音,“你若心有不願,可以說出來。我幫你。”

依舊沒有反應。

鬼王的笑意冷了:“聒噪。既然來了,就留下來喝杯喜酒吧。”他袖袍一揮,廳內所有屍傀同時轉身,麵朝向我,臉上僵硬的笑容變得猙獰,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一步步圍攏過來。

“林硯,退!”蘇晚卿急道。

我正要後退,卻發現腳下的青石板不知何時變成了粘稠的血泥,死死吸附著我的腳。屍傀們越逼越近,腐爛的手指帶著黑氣抓來。

就在此時,我胸口銅鏡劇烈一震!

一道清冷皎潔的白光自鏡中迸發,不是攻擊,而是柔和地鋪展開,像水銀瀉地,瞬間漫過整個廳堂。被這白光一照,那些屍傀的動作驟然一滯,臉上的猙獰扭曲淡去幾分,竟露出片刻茫然的空白。

鬼王“咦”了一聲,首次露出些許訝色:“這鏡子……”

而更讓我和鬼王都沒想到的是,一直端坐不動的秦婉卿,蓋頭輕微地晃動了一下。

白光中,似乎有極淡的、屬於蘇晚卿的民國女子影像一閃而過。是因為同有“卿”字,產生了某種共鳴?還是蘇晚卿百年怨魂的本質,觸動了秦婉卿封閉的心緒?

“晚卿,你做了什麽?”我在意識裏急問。

“我不知道……”蘇晚卿的聲音帶著困惑和一絲疲憊,“我隻是感覺到她很痛苦……非常痛苦……忍不住想幫她……鏡子好像……自己有了反應。”

鬼王的目光徹底冷了下來,鎖定了我胸口的銅鏡:“有趣的物件。留下它,我可以讓你死得痛快點。”

壓力陡然倍增!鬼王不再留手,漆黑的煞氣化作一隻巨爪,當頭抓下!這一爪若是抓實,魂魄當場就要被撕碎。

“小子,低頭!”胡老根的聲音竟穿透夢境屏障傳來,帶著急促。

我想也沒想,猛地彎腰俯身。

“嗤啦——!”

一道赤紅的狐火之刃,憑空出現,險之又險地擦過我頭頂,與那黑色巨爪撞在一起!火焰與黑氣交織,發出刺耳的腐蝕聲。

“老狐狸,你敢插手我的‘界’?”鬼王怒極。

“放屁!你設局害我後輩,當我胡家無人?”胡老根的罵聲傳來,但能聽出他極為吃力。這鬼王凶界,果然難以外力介入,他這一下恐怕消耗巨大。

幾乎同時,數道森白骨刺從地麵突起,刺向鬼王下盤。“還有我白家!”白婆婆的冷哼響起。

鬼王被迫分神應對。就是現在!

我掙脫腳下血泥,不顧魂體被殘餘煞氣刮擦的劇痛,猛地衝向秦婉卿!目標不是鬼王,而是她手中緊緊握著的一樣東西——一塊係著紅繩、已經有些發黑的半月形玉玨。那是她生前之物,很可能是執念核心!

“婉卿姑娘!”我伸手抓向玉玨。

蓋頭猛地揚起!

我終於看到了秦婉卿的臉。極美,卻蒼白如紙,雙眼空洞無神,隻有兩行血淚,從眼角緩緩滑落。她的嘴唇翕動,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看口型,是:“救我。”

在她揚起蓋頭的刹那,與我胸口的銅鏡鏡麵,產生了某種奇異的交映。鏡光一閃,我眼前的世界彷彿水波般蕩漾了一下。

下一刻,景象變幻。

我不再站在鬼宅正廳,而是置身於一個陽光明媚(卻透著虛假)的後花園。百花盛開,彩蝶紛飛,一個穿著淺粉色旗袍的少女坐在鞦韆上,笑容明媚,正是秦婉卿,鮮活靈動。一個穿著軍裝、相貌英俊的年輕男子站在她身後,溫柔地推著鞦韆。兩人眼中情意綿綿。

這是……秦婉卿的記憶?被銅鏡照出來了?

畫麵忽然碎裂,陰雲密佈。還是那個花園,卻已凋零。秦婉卿跪在地上,麵前是她威嚴的父親和一臉冷漠的母親。“婉卿,李督軍看上了你,是你的福氣。”“那趙家哥哥呢?我與他已有婚約!”“趙家?不過是個破落戶!李家纔是我們秦家的依仗!這婚,你結也得結,不結也得結!”父親拂袖而去,母親歎息著跟上。

畫麵再轉,是漆黑冰冷的婚房。秦婉卿獨自坐在床邊,蓋頭未揭。門開了,進來的不是想象中的李督軍,而是一個渾身散發著腐朽陰冷氣息的黑袍男人——鬼王夜煞。他挑起蓋頭,秦婉卿驚恐的雙眼瞪大……

然後是漫長的、無休止的囚禁、煉化、與屍傀為伍……她試圖自殺,魂魄卻被鬼王鎖住;她日夜哭泣,淚水流幹,化作血淚;她的怨氣被鬼王吸收,滋養其凶煞,而她的意識則被一點點磨滅,隻剩下無盡的痛苦和那一點對“自由”的執念,扭曲成了拉所有人陪葬的恨。

這些畫麵碎片般在我眼前飛速閃過,是銅鏡在蘇晚卿的催動下,強行映照出的秦婉卿的前塵!強烈的悲苦與絕望衝擊著我的意識。

“原來……是這樣……”我心中明悟。秦婉卿的執念核心,不是那塊玉玨(那或許是定情信物,但已被汙染),而是她被徹底剝奪的“選擇”和“自我”。她恨的不是某個具體的人,而是“被安排”、“被物化”的命運本身。鬼王,不過是這命運最極致的體現。

外界,鬼王已震開狐火與骨刺,見我接近秦婉卿,勃然大怒:“找死!”他舍了胡老根和白婆婆的糾纏,身形化作一道濃鬱的黑煙,直撲我後心!煞氣之濃,所過之處,空間都彷彿在扭曲。

躲不開!這一下若被擊中,必死無疑!

“林硯!”蘇晚卿的驚呼在意識裏炸響。

生死關頭,我做出一個近乎本能的決定。我沒有轉身防禦,也沒有試圖躲避鬼王那致命一擊,而是將全部堂口氣運、連同剛剛因窺見秦婉卿記憶而激發的強烈共情與決心,統統灌入銅鏡,然後對著近在咫尺的秦婉卿,將鏡麵照向她空洞的雙眼!

“秦婉卿!你看清楚!”我嘶聲喊道,不顧喉間湧上的腥甜(魂體受創的反饋),“困住你的不是他,是你自己的‘認命’!你的恨,你的怨,應該指向那不公的世道,指向那剝奪你一切的家,而不該是讓更多無辜者陪你沉淪!你看看這鏡子!裏麵也曾困著一個絕望的魂,但她等到了光,抓住了緣!你也可以!”

銅鏡在我全力催動下,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這光不再僅僅是陰德氣運的白光,似乎還摻雜了蘇晚卿百年掙紮的不屈,和我一路走來的堅韌。它溫和卻堅定地籠罩住秦婉卿。

鬼王的黑煙巨掌,已觸及我的背心,陰寒刺骨,死亡的氣息瞬間淹沒了我。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一直如同人偶般的秦婉卿,那雙空洞的血淚眼,在鏡光的照耀下,極其輕微地轉動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了鏡麵上。

鏡麵如水紋波動,不僅映出她此刻淒美的鬼新娘模樣,更似乎回溯時光,映出了那個鞦韆上笑容明媚的少女,映出了她被迫出嫁前夜,偷偷撫摸玉玨時的淚眼,映出了她內心深處,從未真正熄滅的、對“生”與“自由”的渴望。

一滴晶瑩的、不再是血色的淚珠,從她眼角滑落。

她握著玉玨的手,極其緩慢地,鬆開了。

“我……不想……再恨了……”一個細微的、沙啞的、彷彿鏽蝕了百年的聲音,輕輕響起。

嗡——!

以她為中心,一股柔和卻沛然莫禦的澄淨力量,驟然擴散開來!這力量與她之前的怨煞之氣截然不同,充滿了釋然與解脫的意味。

鬼王拍向我後心的黑煙巨掌,首當其衝,被這股力量一衝,竟發出“嗤嗤”的聲響,彷彿冰雪遇陽,瞬間消融了大半!殘餘的力量將我向前推了一個踉蹌,雖然魂體劇震,口中噴出大股魂血(在夢中表現為黑色的霧氣),但終究沒被當場拍散!

“婉卿?!你竟敢……”鬼王夜煞驚怒交加的聲音傳來,但其中第一次帶上了難以置信的慌亂。他與秦婉卿的怨念共生百年,秦婉卿的執念是他力量的源泉之一。此刻秦婉卿的釋然與放下,無異於在他根基上狠狠剜了一刀!

整個鬼宅開始劇烈震動,那些屍傀臉上的僵硬表情紛紛破碎,露出或茫然或解脫的神色,身體在澄淨力量中漸漸化作光點。紅綢褪色,喜字剝落,燈火熄滅。這場持續百年的恐怖“喜宴”,正在崩塌。

秦婉卿的身影,在澄淨的光芒中,變得越來越淡,越來越透明。她最後看了一眼手中碎裂的玉玨,又抬頭,目光似乎穿過了我,落在了我胸前的銅鏡上,對著鏡中的蘇晚卿,極輕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然後,她化作無數螢火般的光點,飄散升騰,匯入夢境上空那虛假的天幕,彷彿真的去往了該去的地方。

“不——!”鬼王夜煞發出淒厲的咆哮,他的形體因為失去秦婉卿怨唸的支撐而開始變得不穩定,黑氣翻騰,“你們毀了我的心血!毀了本王的界!”

他徹底瘋狂了,不再顧忌,凝聚殘餘的所有煞氣,化作一道毀滅性的黑色洪流,不再針對某個人,而是無差別地席捲向整個正在崩塌的夢境,也包括夢境內所有的存在——我,以及剛剛強行介入、消耗巨大的胡老根和白婆婆的意念。

“小子,任務完成,撤!”胡老根焦急的聲音傳來,但能聽出他意念傳來的通道也被黑氣幹擾,變得斷續。

我也想撤,但魂魄受創,氣運消耗過度,在這狂暴的夢境亂流中,竟有些動彈不得。眼看那毀滅性的黑潮就要吞沒一切……

【現實·蘇晚卿視角】

鏡麵燙得嚇人,裂紋再次浮現,甚至比上次柳灰合謀時更多、更深。

我能感覺到林硯魂魄的劇烈波動,時而虛弱如風中殘燭,時而又爆發出驚人的堅韌。更讓我心驚的是,銅鏡自身似乎在剛才的映照中消耗了某種本源的力量,鏡內我的魂魄也跟著一陣陣虛弱眩暈。

當秦婉卿釋然消散、鬼王發狂的那一刻,通過銅鏡與林硯魂魄的緊密聯係,我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毀滅一切的黑暗洪流。林硯的魂光在其中搖曳,隨時可能熄滅。

“不……林硯……”我拚命催動所剩無幾的陰氣,想要透過鏡子去幫他,哪怕隻是為他抵擋一絲一毫。但鏡子本身的不穩,讓我傳遞過去的力量微乎其微。

就在絕望之際,我忽然感到,銅鏡深處,那陪伴我百年、我原本以為是囚籠本源的地方,傳來一絲極微弱、卻異常古老溫潤的波動。像是沉睡了很久的東西,被接連的刺激和剛才映照秦婉卿前塵的舉動,微微喚醒了一絲。

還沒等我仔細感知,鏡麵猛地一暗!與林硯魂魄的聯係瞬間變得極其微弱,幾乎斷絕!

“林硯!”我失聲驚呼。

現實中的林硯,躺在床上,身體猛地一顫,七竅同時滲出淡淡的血絲!臉色慘白如紙,呼吸微弱得幾乎停滯。

而床頭櫃上的銅鏡,“哢嚓”一聲輕響,一道貫穿鏡麵的裂痕,觸目驚心地出現在中央。

鏡心,受損了。

第十九章 鬼王迎親,鏡照前塵(續,約4150字)

【現實·蘇晚卿視角】

當那聲“哢嚓”脆響在死寂的房間裏炸開時,我感覺自己的魂魄也跟著那麵銅鏡一起裂開了。

鏡麵中央,一道猙獰的裂紋,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劈開了鏡中世界,也劈開了我與外界穩定聯係的最後屏障。鏡內原本穩固的光影空間劇烈動蕩,邊緣開始模糊、剝落,細碎的光點逸散。更可怕的是,那道裂痕彷彿有生命一般,不斷散發著吸力和寒意,正緩慢地侵蝕、吞噬著維持我魂魄存在的鏡中陰德與氣運。

“林硯!”我顧不上自身的震蕩與虛弱,拚命將最後一點意念凝聚,試圖透過裂紋的縫隙探出去,感知他的狀況。

聯係微弱得可怕,時斷時續。反饋回來的,是林硯魂魄如同風中殘燭般的明滅不定,劇痛、混亂、瀕臨潰散的虛弱感潮水般湧來。他在夢中所受的創傷,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嚴重!而現實中的身體,七竅滲血,麵色死灰,呼吸微不可聞,生命力正在急速流失。

“老根爺!白婆婆!”我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嘶喊,聲音卻隻能在破碎的鏡內空間徒勞回蕩。胡老根和白婆婆的意念在夢境崩潰時似乎也受到衝擊,此刻竟感知不到他們是否在附近。

絕望像冰冷的藤蔓纏緊了我。不行,不能這樣!林硯拚死完成任務,不能倒在這裏!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鏡子受損,但我還在。百年來,我與這鏡子早已性命相連,某種程度上,我就是它,它就是我的一部分。鏡子的裂痕在吞噬氣運,那我……能不能反向為之?

一個極其危險、近乎自毀的念頭浮上心頭。我將所剩無幾的、還算穩固的魂魄核心,主動分離出一小部分,化作最精純的陰氣與魂力,不再試圖向外輸送,而是反過來,小心翼翼地“填補”向那道猙獰的鏡麵裂紋!

“滋啦……”如同燒紅的烙鐵按在冰上,又像是清水滴入滾油。我的魂力與裂紋中散逸的、混亂而充滿侵蝕性的夢境殘渣及鬼王煞氣接觸,瞬間產生了劇烈的排斥與消融反應。難以形容的劇痛席捲了分離出的那部分魂念,幾乎讓我瞬間昏厥。

但有效!裂紋蔓延的速度,似乎被這“填補”之舉,強行阻滯了那麽一瞬!鏡內空間的崩塌也暫緩了!

趁著這寶貴的間隙,我忍著魂體撕裂般的痛苦,將大部分心神沉入銅鏡最深處——剛才那一閃而逝的古老波動傳來的地方。那裏一片混沌,彷彿無盡的黑暗與迷霧,但在迷霧深處,我確實感覺到了一點微弱卻堅韌的“核”。它冰冷、古老、沉寂,像一塊埋藏了萬載的寒玉,卻又隱隱與我的魂魄本源有著某種難以言喻的聯係。

是我的錯覺?還是這鏡子……真的另有來曆?

沒時間深究了。我嚐試著,用最輕柔的意念,去“觸碰”那一點古老的“核”。

“幫幫他……求你……”沒有具體的訴求,隻有最本能的祈求,混雜著百年孤寂中對唯一溫暖的眷戀,以及此刻瀕臨失去的恐慌。

那“核”微微顫動了一下。

緊接著,一絲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冰涼卻異常純淨的氣息,自鏡底深處滲出。它沒有直接流向鏡外的林硯,而是流向我正在“填補”裂紋的那部分魂力。

奇異的事情發生了。當這股冰涼純淨的氣息融入我的魂力後,那原本與裂紋中混亂力量激烈衝突、快速消耗的魂力,突然變得“堅韌”而“包容”了許多。雖然仍在消融,但速度大大減緩,並且開始真正地“彌合”裂紋邊緣,如同最細膩的冰晶,一點點凍結、撫平那破碎的痕跡。

鏡麵中央那道最可怕的裂痕,蔓延停止了,甚至邊緣處開始有極其緩慢的“癒合”跡象!雖然這癒合微弱得幾乎肉眼難辨,且消耗的是我分離出的魂力與那股神秘氣息,但確確實實是穩住了!

與此同時,或許是因為鏡子的極度不穩定狀態被稍稍遏製,又或許是那古老“核”的輕微異動產生了某種影響,我與林硯魂魄之間那幾乎斷絕的聯係,恢複了一絲。

“晚……卿……”一個極其微弱、破碎的意識片段傳遞過來。

“林硯!堅持住!我在!”我立刻回應,將鏡內好不容易重新聚起的一縷溫和陰氣,透過那絲聯係渡送過去。這陰氣在通過裂紋時又被損耗大半,但終究有那麽一絲,融入了林硯那即將潰散的魂魄中,像一滴清泉滴入幹涸龜裂的土地。

他的魂魄穩住了潰散的趨勢,雖然依舊重傷垂危,但至少,那點魂火沒有熄滅。

就在這時,房間內酒香與淡淡的草木清香同時彌漫。

胡老根和白婆婆的身影幾乎同時踉蹌著出現。胡老根臉色發白,赤紅的狐尾顯得有些黯淡;白婆婆拄著柺杖的手也在微微顫抖,顯然剛纔在夢境邊緣與鬼王殘餘力量的對抗,讓他們消耗巨大,甚至可能受了些暗傷。

兩人一眼就看到床上七竅滲血、氣若遊絲的林硯,以及床頭櫃上那麵裂開的銅鏡,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至極。

“糟了!”胡老根一個箭步衝到床邊,伸手探向林硯眉心,隨即倒吸一口涼氣,“魂魄重創,幾近碎裂!夢界的反噬怎麽會這麽強?!”

白婆婆則盯著銅鏡,老眼銳利如針:“鏡子……鏡心受損!這裂紋在吞噬蘇丫頭的氣運!小子拚死完成任務,五家那些老東西卻差點要了他的命!”她的聲音裏滿是壓抑的怒火。

“先救人!”胡老根當機立斷,摘下腰間的酒葫蘆,拔開塞子,不是自己喝,而是小心翼翼地將葫蘆口對準林硯的嘴唇,倒出一滴晶瑩如琥珀、散發著濃鬱酒香與勃勃生機的液體。

“老狐狸,你連本命狐涎都……”白婆婆一驚。

“少廢話!這小子要是死了,蘇丫頭也得散,咱們之前的心血全白費!”胡老根咬牙,又倒出兩滴,滴入林硯口中。那三滴狐涎入口即化,化作暖流滲入林硯四肢百骸,尤其是護住了他脆弱的心脈和識海,強行吊住了他一絲生機。

白婆婆見狀,也不再猶豫,從懷裏摸出一個巴掌大小的玉盒,開啟後,裏麵是三根細如牛毛、通體瑩白的骨針。“便宜你小子了。”她手法快如閃電,三根骨針分別刺入林硯頭頂百會、胸口膻中、丹田氣海三處大穴。骨針入體即化,化作三道溫潤中帶著絲絲刺痛的暖流,開始梳理林硯體內混亂的氣血,並嚐試穩固他動蕩的魂魄。

兩位老仙家聯手施為,效果立竿見影。林硯臉上的死灰色褪去少許,呼吸雖然依舊微弱,但逐漸變得規律起來,七竅也不再滲血。

但兩位老仙家的臉色並未緩和。胡老根收回酒葫蘆,臉色更白了三分:“狐涎和你的本命骨針隻能暫時穩住,治標不治本。他魂魄的創傷需要時間靜養和特殊的滋養,否則根基必損。而且……”他看向銅鏡,“鏡子的問題不解決,蘇丫頭遲早被吸幹。”

白婆婆也眉頭緊鎖:“鏡心受損,非尋常手段可修補。需要至陰至純且富含靈性的寶物溫養,或者……找到精通煉器、尤其是古鏡修複的高人。可這樣的人或物,難尋。”

我透過剛剛穩定一絲的鏡麵,將意念傳遞出去:“多謝老根爺,白婆婆。林硯他……”

“丫頭,你放心,這小子命硬,死不了。”胡老根對著鏡子擺擺手,又歎口氣,“這次真是險過剃頭。鬼王迎親的凶險遠超預計,更沒想到五家給的‘考驗’狠毒至此,幾乎就是絕殺之局。他們根本就沒打算讓鏡心堂通過考驗!”

“那五十點陰德呢?”白婆婆冷聲道,“任務完成了,陰德該給了吧?有了這筆陰德,至少能換些穩固魂魄的寶物。”

彷彿是為了印證她的話,房間內光線一暗,一股精純而龐大的陰冷氣息憑空湧現,迅速匯聚,然後一分為二,大部分湧向林硯的身體,小部分則流向床頭的銅鏡。

五十點陰德,到賬了!

湧入林硯體內的陰德,立刻被胡老根和白婆婆引導著,開始緩慢而持續地滋養、修補他受損的魂魄。雖然過程緩慢,但確實是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而流入銅鏡的那部分陰德,則讓我精神一振。裂紋的吞噬速度,在得到這股新生陰德的補充後,明顯減緩了。我趁機引導陰德,配合著那鏡底深處滲出的一絲神秘氣息,繼續那緩慢的“彌合”工作。裂紋沒有繼續擴大,甚至邊緣處又癒合了微不可察的一點點。

“陰德到了,說明五家承認任務完成。”胡老根眯起眼,“但他們絕不會就此罷休。鏡心堂通過考驗,正式被五家承認,就有了名分,他們再想明著打壓就難了。接下來,恐怕是更陰險的算計。”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窗外忽然飄進來一片泛黃的柳葉,葉子無風自動,懸浮在半空,上麵浮現出幾行銀色的字跡:

“鏡心堂主林硯,既過‘鬼王迎親’之試,五家共認,爾堂可存。然,鏡裂魂傷,根基動搖,恐難當大任。今有‘鏡照幽冥’之約,乃陽世懸案,涉及陰司舊秘。若爾能在五十日內查明真相,化解因果,則鏡心堂聲望可固,五家再無異議。若不能,或身死其間,則證明爾等確為僥幸,堂口自動除名,以儆效尤。契成。”

柳葉上的字跡閃爍三次後,連同葉子本身一起燃燒,化作一縷青煙消散。

房間內一片死寂。

“鏡照幽冥……”白婆婆緩緩重複這四個字,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好一個‘陽世懸案,陰司舊秘’!這是要把人往死路上逼!這種涉及陰陽兩界、陳年舊賬的案子,最是詭譎複雜,牽扯極廣,動輒引來不詳!五十天?他們這是連環計!”

胡老根猛地灌了一大口酒,眼中怒火燃燒:“先是鬼王迎親絕殺,僥幸未死,立刻用這‘鏡照幽冥’續上!根本不給人喘息之機!柳家和灰家,這是鐵了心要滅了鏡心堂!”

我聽著他們的對話,心不斷下沉。剛剛經曆生死,重傷未愈,鏡子也裂了,新的、更詭異的任務就接踵而至,期限隻有五十天。這根本不是考驗,是驅逐,是謀殺!

“老根爺,婆婆,‘鏡照幽冥’到底是什麽?”我忍不住問,聲音透過鏡子傳出,帶著壓抑的顫抖。

胡老根沉默片刻,才沉聲道:“那是出馬一脈裏流傳的一個說法,指一些發生在陽間、卻與陰司某些陳年舊事、未解之謎甚至‘錯誤’緊密相連的詭異事件。解決這類事件,往往需要深入陰陽兩界的灰色地帶,甚至可能觸碰到陰司某些大人物的隱秘或忌諱。成功了,功德無量,聲望暴漲;失敗了,或者知道了不該知道的……魂飛魄散都是輕的,可能連累整個堂口被陰陽兩界同時厭棄。”

“他們這是把一塊燒紅的烙鐵丟給林硯。”白婆婆咬牙,“接,九死一生;不接,堂口立刻除名。而且以林硯現在的狀態……”

床上的林硯,眼皮忽然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我們都屏住了呼吸。

幾秒鍾後,他艱難地、一點點地睜開了眼睛。眼神渙散,沒有焦距,充滿了疲憊和痛苦,但眼底深處,那簇熟悉的、不肯熄滅的火焰,依然在微弱地跳動。

他的嘴唇翕動,聲音沙啞破碎得幾乎聽不清,但我們都聽明白了。

他說:“……接。”

胡老根和白婆婆同時一震。

我隔著布滿裂紋的鏡麵,看著他那張蒼白卻固執的臉,眼淚終於忍不住,簌簌而下。

這個傻子……這個永遠不知道退縮的傻子……

“林硯……”我喚他,聲音哽咽。

他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最終,渙散的目光,艱難地聚焦在了床頭櫃的銅鏡上,聚焦在鏡麵那道猙獰的裂痕,以及裂痕後模糊的我的影子上。

他極其吃力地,扯動了一下嘴角,似乎想給我一個安撫的笑,卻隻牽動了臉上的傷痛,變成了一個有些扭曲的表情。

然後,他用盡力氣,抬起顫抖的手,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冰涼的、帶著裂痕的鏡麵。

“……沒事。”他氣若遊絲,卻異常清晰地說,“鏡子……裂了……我……修好它。”

“你……先……修好……你自己……”我泣不成聲。

胡老根重重歎了口氣,抹了把臉:“行了,都別矯情了。小子,你給我好好躺著,先把魂魄穩住。‘鏡照幽冥’的事,還有五十天,不急在這一時。我和白老婆子會去查查,這次又是什麽幺蛾子。”

白婆婆也壓下怒火,對林硯道:“聽著,接下來一個月,你給我靜養,哪裏都不準去,單也不準跑。陰德我們會幫你兌換成溫養魂魄和修複法器的材料。鏡子的事……我們再想辦法。”

林硯似乎還想說什麽,但極度的虛弱和魂魄的劇痛湧上來,讓他再次閉上了眼睛,陷入了半昏迷狀態,隻是眉頭依舊緊鎖,彷彿在夢中也在思考著如何應對接下來的危局。

胡老根和白婆婆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沉重與決絕。鏡心堂走到了這一步,已無退路。前方是更深的迷霧與險惡,但既然選擇了,就隻能護著這兩個小輩,一路走到底。

窗外,天色將明未明,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而鏡心堂新的風暴,已然在黑暗中醞釀。“鏡照幽冥”的陰影,悄然籠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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