擱在往日,這句話一出,太子必定下跪求饒,磕頭如搗蒜,喊父皇饒命。
但今天,太子隻是一臉誠懇。
目光炯炯的看著林淵。
“父皇可以廢了兒臣,也可以殺了兒臣,但兒臣說的,都是肺腑之言。”
“肺腑之言?你這蠢豬,去了一趟臨安,逛了一次窯子,就變成了這樣?”
“你腦子丟窯子裏了?”
林淵怒不可遏,又是一腳踹了過去。
卻覺得不解氣,一腳一腳如雨點落下。
太子卻不躲不閃,任他狂踹。
“父皇!”
“忠言逆耳啊!”
“您以前做過太多錯事,臨安之事可萬萬不能再錯啊。”
“您溺藝廢政玩物喪誌,崇道亂禮惑於方士,寵幸群小賢良盡黜,寵幸群小賢良盡黜!”
“天下人不直您久矣!”
“此時正是您挽迴形象的最佳機會,父皇,若是再一意孤行,可曾想過...”
太子頓了一下,大聲道:
“史筆如刀!”
天下人不直你久矣...這句話在慶安帝腦中如同驚雷劈下,一道兩道無數道。
天下人不直朕久矣?
天下人不直朕久矣?
天下人不直朕久矣?
林淵在心中連續大喊三遍,雙眼一黑,隻感覺兩腳發軟,差點暈倒。
被眼疾手快的孫不易扶住。
“哇。”
林淵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弄了太子一臉。
他一把推開孫不易,站在太子麵前,渾身發抖。
“耀祖!你!你!你...”
太子猛地抬頭,聲若洪鍾。
“請陛下稱太子!”
林淵的臉徹底白了,他手按在腰間劍柄上。
“你...你說什麽?”
太子絲毫不懼,一字一句,道:
“請,陛下,稱太子!”
林淵猛地拔出了劍,朝著太子砍去。
“逆子,朕殺了你!!!”
就在這時,北方天際忽然傳來一聲悶雷。
轟隆隆!
整個金陵城,忽然安靜了。
歌舞停了,笑聲停了,叫賣聲停了,所有人抬起頭,朝北方望去。
明明是豔陽高照,為何平地生雷?
雷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像密集的戰鼓擂動。
金陵城牆似乎都在顫抖。
人群中,忽然有人大喊了一聲:
“臨安...是臨安...臨安放炮仗了!”
啪——有人給了他一巴掌。
“放尼瑪的炮,這是馬蹄聲,是戰鼓!是...是一場血戰...”
林淵手中的劍,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猛地迴頭,看向北方,心中莫名一悸。
他雖不明覺厲,卻也能猜到發生了什麽。
因為腳下,都隱隱在顫抖。
孫不易最先反應過來,他眼睛一亮,連忙跪下去,聲音裏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陛下,祥瑞啊!”
“上天以雷為瑞,示天威而實彰聖德,此祖宗在天之靈,借雷霆以昭陛下之功也,臣等不勝歡忭,伏請宣付史館,詔告天下。”
“滾一邊去!”
林淵不是個好皇帝,卻也不是蠢人,隻是貪圖享受罷了。
這是個狗屁的祥瑞!
這是臨安開戰了!
他望著北方,心中忽然忐忑起來,第一次如此關心臨安局勢。
北莽這次驅民攻城,是真的。
隻希望林默那個小畜生,別當真如太子所說,開城投降啊。
“一定要兩敗俱傷...”
林淵心中默默祈禱。
......
林默站在原地,看著那些背影,一種幸福感把他徹底包圍。
這一下,他竟然失去了往日的理智冷靜,有些不知所措。
不知該進該退。
身後又傳來了馬蹄聲。
吳天良策馬趕到,刀已出鞘。
他一改往日的冷酷姿態。
大笑道:
“陛下,這次臣要抗命了,陛下若死,臣九族相隨!”
城中一匹匹馬接二連三的衝了出來。
百姓的道也讓的越來越寬。
那些混在百姓中,本已絕望的學子,突然看到事情轉機,各個都是虎軀一震。
扯著嗓子振臂高呼:
“鄉親們,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捨身而取義,就在此時!”
他們的話雖然還是文縐縐的,書卷氣未脫,但這次很多人都聽懂了。
百姓們跪在地上,看著一匹匹從身旁越過的快馬,一個個赤紅著眼掉頭逆行的年輕人...
還有那馬上的陛下族譜。
有人抬起頭,眼中有什麽東西開始燃燒。
那剛剛跪地的漢子,拳頭握的咯咯作響。
他想起那年,北莽人殺了他爹,他跪著不敢動,玷汙了他婦人,他跪著不敢動,如今為了僅存的孩子一口吃的,他依舊跪著不敢動。
往日悲慘的一幕幕在腦中瘋狂閃現。
“啊!”
他再也無法忍受,情緒在這一刻如火山一般爆發。
“男兒膝下有黃金,今日正該提黃金!”
“殺啊!!!”
怒火早就殺死理智,也殺死了那骨子裏的卑微。
一個,兩個...百個,千個...脊梁逐漸挺直。
民族的血脈力量,怦然覺醒。
哪怕他們手無寸鐵,也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而是一匹匹發瘋了要吃人的狼!
藏在百姓中的錦衣衛,帶頭向後衝去。
“老子憋了踏馬一輩子了,憑什麽!憑什麽他們拿我們當豬狗!憑什麽要我們自相殘殺!憑什麽讓我們投降!”
“咱們的土地,為什麽要拱手相讓,今天,幹他孃的!”
“也算俺一個,殺他們狗日的!跟他們拚了!”
“殺!”
“殺!”
“殺!”
這不是嘶吼,而是來自靈魂深處的呐喊,是憋屈了無數日子的釋放!
數十萬百姓組成的人海浪潮,突然如同江河倒灌,淹向北方那綿延如黑色大山的北莽騎兵!
“好樣的...都是好樣的...”
林默也沒預料到事情如此變幻。
但...這踏馬是好事!
林默仰天暢快大笑。
這就是民心的力量,任何人小看,都會付出代價!
他猛地轉身,朝著城頭大喊:
“魏公公,搖旗!”
魏公公立即會意,哭著跑了出去,那麵大魏旗幟,一直插在城頭。
從第一天起,箭射石砸,始終沒倒。
他雙手拔起旗杆,用盡全身力氣,朝著林默擲去。
大旗呼嘯著從城頭飛出,穿過硝煙,穿過晨光,穿過那些瘋狂的人群,穩穩落在林默手中。
旗杆入手,彷彿托著一座城。
先登陷陣戰將奪旗,本身就是最大的功勞,而天子扛大旗,若能奪旗,放在任何一個國度,都能搖身一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相應的,天子扛大旗,對於人心的凝聚和士氣的提升,也是無與倫比!
林默單手擎旗,猛地揮舞,大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城頭上,魏公公抄起鼓槌,狠狠砸在戰鼓上。
咚咚——咚咚咚——
如同千軍萬馬踏過胸膛。
城門開啟,黑壓壓的士兵密密麻麻的從城內湧出。
這一刻,整個天地都沸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