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好半晌滅絕師太纔再度冷笑起來，隻是這次冇了嘲諷的意味，反而顯得有些悲涼：
“嗬，冇想到啊，宋公子足不出戶卻是個心懷天下之人，老尼這一把年紀、行走江湖數十年，反倒顯得有些狹隘了。”
宋青書聞言再度叩首：“晚輩不敢，晚輩言語無狀，還望師太海涵。”
滅絕師太收劍歸鞘，彎腰撿起地上的布袍重新穿好，隨後看向跪在地上的宋青書，語氣複雜：
“起來吧，我峨嵋祖師與張真人乃是故交，按理你我本該是同輩，老尼何德何能受你如此大禮？”
宋青書冇有立刻起身，反而認真道：
“師太執掌峨嵋數十載，急公好義、懲奸除惡，太師父他老人家每每提起皆是敬佩不已，在晚輩心中亦是值得敬重的長輩。”
宋青書這話倒是半點不虛。
滅絕師太為人固執偏激、心狠手辣，但行事有準則，對弟子、對門派也極度負責，雖然原著將她定位成了個反派，但依然是個可敬的人。
果不其然，滅絕師太聽到這話，方纔有些低落的情緒似乎緩和了些：
“莫要再給老尼戴高帽了，快起來吧，老尼還有許多問題要問你。”
宋青書這才站起身，向她拱手一禮：“多謝師太。”
滅絕師太坐回椅子上，手指輕敲桌麵，沉吟片刻，問道：
“你方纔的話確有幾分道理，隻是老尼還是不明白，這些話你應當去和張真人說、去和你爹說，為何偏偏來找老尼？”
宋青書苦笑一聲，無奈地攤了攤手：
“實不相瞞，晚輩也是今日才徹底想通這些問題，本想勸誡家父莫要參與此次行動，可結果嘛……”
滅絕師太想起白日大殿中宋青書魂不守舍、打翻茶盞，最後被宋遠橋拽出去的狼狽模樣，嘴角難得牽出一縷難以察覺、轉瞬即逝的微笑。
但她繼續追問：“那你大可再等幾日，待我們到了少林，去和空聞方丈說，你作為武當首徒，少林不會不賣你麵子。”
“而且少林身為武林領袖，此番圍攻光明頂也是由他們來統領，說話遠比老尼更有分量。”
宋青書聞言卻是冷笑了一聲，毫不掩飾自己的嘲諷之意：
“恕晚輩直言，依晚輩看來那少林並不可信！”
“哦？這是為何？”
“兩個字，立場！”
“何意？”
宋青書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武當山的夜色，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洞察世事的冷冽：
“師太可記得昔年金國南侵，靖康之恥，大宋半壁江山淪陷，中原百姓慘遭屠戮，那少林距汴京不過百裡，可曾有一位得道高僧挺身而出、抗金殉國？”
“後來蒙元崛起，鐵騎踏破山河，金國最先覆滅，我大宋子民頑強抵抗數十年，郭靖郭大俠死守襄陽三十餘載，幾乎全家殉難，武林豪傑亦是死傷無數，但可曾聽聞少林有什麼損失？”
滅絕師太張了張嘴，卻是冇說話。
宋青書轉過身，眼神銳利，語氣冰冷：
“貴派郭祖師滿門忠烈自不必說，就說我太師父，那時武功尚淺，武當也未創立，可他老人家每每提起，總是痛心疾首，後悔當年未能追隨文天祥丞相抗元到底！”
“後來蒙古人入主中原、兵馬雄壯，非武林中人可以抗衡，武當、峨嵋皆避世不出，清貧度日，也算守住了一份氣節。”
“可少林呢？天下禪宗的寶座穩如泰山，田產供奉更是不減分毫，金國來了他們接待，蒙古來了他們依然接待，寺中高僧整日談禪論道，可曾真正為天下蒼生流過一滴血？”
“什麼佛門聖地、武林泰鬥，不過是一群見風使舵的生意人罷了！”
“晚輩還曾聽一個遊方的瘋和尚講有位方丈執掌少林20餘栽，斂財無數、妻妾成群，光子女就有一百多個，說少林其實是個暗藏春色、藏汙納垢之所。”
“這些雖然隻是那和尚的瘋話，但俗話說無風不起浪……”
滅絕師太徹底沉默了，嘴巴因驚訝而微微張開。
這些話說得極重，甚至有些大逆不道，但從結果來倒推似乎又冇什麼不對。
從北宋滅亡、蒙元崛起，幾百年間天下钜變，多少門派隨之覆滅，可少林卻始終屹立不倒甚至愈發昌隆。
至於那瘋和尚的話雖然聽起來很是荒唐，可少林的風月軼事也的確從未斷絕過。
這時宋青書轉過身來，朝著滅絕師太拱手一揖：
“人們總說少林武當乃是武林的泰山北鬥，但依晚輩看，師太率領的峨嵋比少林更有資格坐上這泰山之位！”
“俗話說武林至尊，寶刀屠龍，號令天下，莫敢不從，屠龍刀乃是當年郭靖、黃蓉兩位大俠所鑄，本就該屬於峨嵋派！”
“所以晚輩想助師太奪回屠龍寶刀，代替那少林，與我武當一道率領天下群雄共抗暴元，還天下一個太平！”
“屆時武當峨嵋，一道一佛，一男一女，千百年後亦是一段佳話！”
夜風吹過竹林，捲起一片沙沙聲。
滅絕師太呆呆坐在椅子上，平日裡銳利如刀的眼睛此刻在月光的照耀下顯得有些閃爍不定。
她不由想起風陵師太臨終前曾握著她的手，讓她勿忘郭襄祖師的遺願：一是驅逐韃虜、光複漢家山河；第二便是讓峨嵋武學領袖群倫，成為天下第一門派。
可三十多年過去了，她除了練就一身高強武功，在江湖上攢了些虛名外，在這兩件事上卻是毫無建樹。
再加上如今的峨嵋派人才凋敝，她嘴上雖然不願承認，但心中其實早就有些絕望了。
可今夜宋青書這番話像是一把野火，將她心底那片將熄未熄的死灰再度點燃。
“宋公子，你這番話……或許有道理。”
滅絕師太的聲音低沉而顫抖，似乎在竭力壓製內心的震動：
“可托夢之說終究太過玄奧，若夢中一切都是假的，你那無忌師弟根本不在崑崙山，或是早已不在人世又該當如何？”
假的？開什麼玩笑！金老爺子親自寫的還能有假？！
宋青書心裡瘋狂吐槽著，臉上卻是一副視死如歸的表情：
“師太放心，此事若有假，要殺要剮晚輩絕無半句怨言，至於天鷹教和明教的事也通通不再作數！”
看到宋青書如此篤定，滅絕師太也不由動容，但依然遲疑：
“你說得輕巧，屆時六大門派齊聚，你又是武當的人，即便真的誆騙於我，老尼又能奈你何？”
宋青書等的就是這句話，深吸一口氣，直視滅絕師太雙眼，語氣誠懇而急切：
“這也正是晚輩想說的，此事事關武林至寶屠龍刀，為防走漏風聲，最好莫讓旁人知曉！”
“晚輩不才，願陪師太去那崑崙山走上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