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夢?!”
滅絕師太臉色驟變,拍案而起。
宋青書煞有其事地點了點頭,心中卻是忍不住偷笑。
作為一個長在紅旗下的新時代青年,他對這種神神鬼鬼的把戲自然是不信的。
但古人普遍迷信,尤其武俠世界的人更是天天將“天意”“宿命”掛在嘴邊,這把戲用起來簡直不要太順手。
“那你……夢到了些什麼?”
滅絕師太似乎意識到了自己有些失態,緩緩坐下,語氣放緩,但眼中急切的光芒卻是怎麼也掩飾不住。
宋青書作出一副痛心疾首、又混雜著幾分惶恐的模樣:
“五嬸在夢中容顏憔悴,淚眼婆娑,她告訴我,無忌師弟不僅還活著,而且機緣巧合之下,竟已治好了身上的玄冥寒毒!”
滅絕師太瞳孔微縮,呼吸為之一促。
“隻是……”宋青書歎息搖頭:“五嬸說無忌師弟這些年來過得……唉,顛沛流離,受人欺辱,孤苦無依,可謂淒慘至極。”
滅絕師太身體前傾,急忙追問:
“那他此刻人在何處?”
宋青書支支吾吾,猶豫半晌才道:
“夢中場景恍惚,晚輩記得不太真切,隻記得在崑崙山一處極其隱秘的山穀中,好像是在什麼莊附近?”
“朱武連環莊?!”滅絕師太幾乎是脫口而出,眼中精光一閃。
宋青書一拍大腿,恍然道:
“對對對,就是朱武連環莊!五嬸說無忌師弟從蝴蝶穀離開後一路流浪到了崑崙山,與那莊中之人有了牽扯,還差點被奸人所害,差點泄露了……咳咳,總之過程頗為凶險。”
“她心中日夜煎熬,希望我能找機會尋到他,接他回武當,讓他認祖歸宗,不再漂泊。”
他刻意說得含糊,留下想象空間,隨即又彷彿想起什麼緊要之事,補充道:
“哦,對了!五嬸還在夢中千叮萬囑,說此事機緣未到,切莫輕易告知他人,連太師父和家父也暫且不要透露……”
滅絕師太此刻心潮澎湃,尋找謝遜、奪取屠龍刀是她畢生執念之一,任何與之相關的線索都足以讓她激動。
但老江湖的謹慎還是讓她捕捉到了諸多不合理之處,眼中銳光重現:
“可是殷素素若要托夢為何不托給張真人,或者托給武當諸俠,偏偏找上你這晚輩?”
“而且她既讓你接回張無忌,又為何不讓你告知你家長輩?這豈非自相矛盾?”
宋青書早就料到必有此一問,聞言非但不慌,反而露出一種“您問到點子上了”的懇切神情:
“晚輩在夢中也曾問過五嬸,可她隻說機緣未到,讓晚輩自行參透,原本晚輩還百思不得其解,直到今日得見師太尊顏,聆聽了師太對五叔的評斷纔想通這一切。”
滅絕師太眉頭一挑:
“哦?細細說來?”
宋青書不急不慢,又喝了口涼茶,這才繼續道:
“晚輩鬥膽問師太一個問題,我五叔慘死也好,無忌師弟淒慘孤苦也罷,歸根結底都是因為誰?”
滅絕師太冷哼一聲:
“哼,自然是因為謝遜那個魔頭!”
“師太所言極是!”宋青書突然提高聲調,語氣中帶著少有的憤慨,“確是因為謝遜那個魔頭!”
滅絕師太被他這突然的情緒爆發弄得微微一愣。
武當上下因張翠山之故,對謝遜之事向來諱莫如深,宋青書毫不掩飾的憎惡反倒顯得格外突兀:
“哦?你們武當的人提起謝遜一般都是三緘其口,怎麼唯獨偏偏你說他是魔頭?”
宋青書重重歎了口氣,彷彿下定了決心:
“正是如此!所以晚輩想這或許正是五嬸單單托夢於我的原因!”
“此話怎講?”
宋青書起身,鄭重其事地拱手一禮:
“想必師太您也知道,五叔五嬸當年是被那謝遜掠去海外的,雖說陰差陽錯促成了他們的姻緣,但晚輩曾聽五嬸提起過那在荒島上的日子。”
“天寒地凍、與世隔絕、缺衣少食,還要時刻提防謝遜那個喜怒無常的義兄,其中艱辛困苦遠非常人所能想象。”
“後來五叔因謝遜被逼自裁,無忌師弟也因謝遜飄零孤苦,五嬸雖嘴上不說,可身為妻子、身為母親,心中對那謝遜當真毫無怨恨嗎?”
“可她更知道五叔重義,太師父、家父和幾位師叔與五叔感情深厚,知道無忌師弟還活著的話自然會去接他回來,也絕不會追問謝遜的下落。”
“然則我武當可以不問,可天下之大,那些欲得屠龍刀、欲報血海深仇的豪傑英雄又會如何?”
宋青書看向滅絕師太,語氣沉重:
“師太,若是您處在我武當的立場,怎麼做才能確保無忌師弟回來後不會再受此事困擾呢?”
滅絕師太若有所思,緩緩道:
“若是老尼便讓他改頭換麵,不以張五俠之子身份示人,或者乾脆將他藏在深山,不讓外界知曉。”
宋青書重重點點頭,語氣變得堅定而憤慨:
“師太高見,所以五嬸才單單托夢於我,因為她知道我雖對五叔的義薄雲天深感敬佩,可謝遜此人濫殺無辜、罄竹難書、百死莫贖!”
“唯有讓這魔頭伏法,無忌師弟才能光明磊落地活在世間,武當與五叔的清譽也纔不會永遠被這魔頭所累!”
這番話一半是算計,一半卻是宋青書自己的真實想法。
原著中謝遜的形象是個被逼上絕路的可憐人,甚至算是個悲情英雄。
宋青書年幼時也對謝遜頗為敬佩,但隨著年齡增大卻是漸漸品出些彆的味道。
誠然,他被成昆設計,害得家破人亡固然可憐,想要報仇雪恨也是天經地義。
可他找不到仇人就開始到處濫殺無辜,其中雖說確有些惡人,但滅絕師太的兄長方評、少林空見神僧等人何其無辜。
更彆說他動輒滅人滿門,連無辜的女眷奴仆、繈褓中的嬰兒都不放過,甚至張翠山一家和自己那個便宜老爹都差點死於他手。
這哪是什麼悲情英雄?分明就是個反社會人格的神經病,和後世那些因生活失敗就去學校砍殺小朋友、開車撞路人的敗類並冇有什麼區彆。
可偏偏這麼個敗類最後居然還能頓悟成佛、體麵退場,簡直就是把人民群眾樸素的價值觀按在地上摩擦!
滅絕師太目光連連閃動,宋青書對謝遜的激烈批判精準戳中了她的癢點,讓她對這托夢之說不由又信了幾分。
她微微頷首,但疑慮仍未完全消除:
“即便如此,那連環莊就在此番的必經之路上,你大可悄悄尋去,為何偏偏要將此等隱秘告知老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