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矇矇亮。
外頭就響起砸門聲。
“砰砰砰!”
破木闆門被踹得直晃,門框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陸大牛!開門!”
陸長青從炕上坐起來,長壽和長樂也驚醒了,縮在他身後,眼睛瞪得溜圓。
“哥……”
“別怕。”陸長青下了炕,光著腳走到門口,把門栓拉開。
門被一把推開。
進來兩個人,打頭的是個黑臉漢子,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棉襖,袖口挽著,露出一截粗壯的手腕。後頭跟著個尖嘴猴腮的年輕人,點頭哈腰的。
黑臉漢子是周家的管家,姓周,村裡人都叫他周管家。後頭那個是周家的家奴,叫周狗兒。
“陸長青?”周管家上下打量他一眼,“你爹呢?”
“死了。”陸長青站在門口,沒讓開道。
周管家愣了一下,往院裡張望:“你娘呢?”
“也死了。”
周管家皺起眉頭,回頭看了周狗兒一眼。周狗兒湊上來,小聲說:“管家,我聽說了,陸大牛那天被打死後,他媳婦一口氣沒上來,當天夜裡就沒了。就剩這三個崽子。”
周管家“哦”了一聲,轉回頭來,看著陸長青,皮笑肉不笑地說:“死了就死了,不要想著人死人死債消。你家租周家五畝地,說好的五成租,你家交了多少?上回你爹交的那點糧食,連一畝都不夠。加上今年的,攏共欠六石糧食。”
陸長青心裡算了一下。
六石。
一石一百二十斤。
七百二十斤糧食。
“我家大人沒人了,地也種不了。”陸長青說,“地還給周家,賬怎麼算?”
“還地?”周管家笑了,“你爹活著的時候租的,死了就想賴賬?地是周家的,賬也是周家的。要麼還糧,要麼……”
他眼睛往屋裡瞄。
土炕上,長樂縮在長壽懷裡,一雙眼睛怯生生地看著這邊。
周管家眼神一動。
“你家還有個女娃?”他沖周狗兒努努嘴,“去看看,多大歲數。”
周狗兒就要往裡闖。
陸長青一步跨過去,擋在他麵前。
“站住。”
周狗兒一愣,低頭看這個半大小子,擡手就要推。
陸長青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周狗兒隻覺得手腕一緊,像被鐵鉗夾住,疼得齜牙咧嘴:“哎哎哎,撒手!”
陸長青鬆開手。
周狗兒退後兩步,揉著手腕,瞪大眼睛看著陸長青。這娃子力氣怎麼這麼大?
周管家眼神也變了變,上下打量著陸長青。
“行啊,有點力氣。”他皮笑肉不笑地說,“這樣,我也不難為你。六石糧食,你家肯定拿不出來。這樣,把那個女娃給我帶走,送到周家當丫頭,工錢抵賬。幹個三五年,賬清了,人還你。”
長樂在屋裡聽見了,“哇”地一聲哭出來。
“我不去!我不去!哥——”
長壽死死抱著她,眼眶也紅了。
陸長青站在門口,看著周管家。
“人不能帶走。”
周管家臉一沉:“給臉不要臉是吧?陸長青,你爹孃都沒了,你一個九歲的娃子,拿什麼還賬?今天這人,我帶走定了。周狗兒,進去抓人!”
周狗兒擼起袖子,就要往裡沖。
陸長青一動不動,眼睛盯著他。
周狗兒被他看得心裡發毛,腳步慢了下來。
“周管家。”陸長青開口,聲音不大,“我家是欠周家的租子,這不假。可我爹怎麼死的,村裡人都知道。你要今天把人帶走,行,我這就去請村長,去請保長,讓他們評評理。打死人,再搶人,周家是不是不把國法放在眼裡?”
周管家臉色一變。
“你少拿村長嚇唬我!”
“不是嚇唬。”陸長青說,“我這就去。周管家要是有空,一塊兒去,當著大家的麵,把話說清楚。”
他說完,擡腿就往外走。
周管家愣住了。
這娃子,還真敢去?
他腦子裡飛快轉著。周家打死陸大牛的事,確實做得不地道。
那幾天周老財正在氣頭上,那些下人下手沒輕沒重。真要鬧到村長保長那兒,周家雖然不怕,但傳出去名聲不好聽,還得花錢打點。
“站住!”他喊住陸長青。
陸長青停下來,回頭看他。
周管家陰沉著臉,盯著他看了半天,最後說:“行,你有種。今天我不帶人走,但你聽好了,欠的租子,十天之內必須補齊!六石糧食,一粒都不能少!十天之後我再來,到時候拿不出糧食,別說這女娃,你們兩個男娃也得跟我走,賣到礦上抵賬!”
他一甩袖子,帶著周狗兒走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
長樂從屋裡跑出來,一頭紮進陸長青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哥……我怕……我不去……”
陸長青蹲下來,把她抱住。
“不怕,哥在,誰也不能把你帶走。”
長壽也走過來,站在旁邊,咬著嘴唇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長樂哭累了,趴在陸長青肩膀上抽噎。
陸長青把她抱起來,進了屋。
……
吃過早飯,陸長青讓長壽看著長樂,自己出了門。
他去找村長。
村長叫陸有福,是陸家莊輩分最高的老人,六十多了,頭髮花白,走路拄著柺杖。他聽了陸長青的話,抽著旱煙,半天沒吭聲。
最後說:“長青啊,不是大爺不幫你,是幫不了。周傢什麼人家?這十裡八鄉最大的地主,縣裡都有人。你爹的事,唉……那是命。你現在能做的,就是把欠的租子交上,別讓周家再找麻煩。”
“村長,我家交不出六石糧食。”
“我知道。”陸有福嘆口氣,“可我也沒辦法。要不,你去找村裡人藉藉?湊一點是一點。”
陸長青沒再說什麼,退出來。
他又走了幾家。
“長青啊,我家也沒餘糧啊,你看這青黃不接的……”
“你家的事我聽說了,唉,可憐。可我家也揭不開鍋呢……”
“借糧?你拿什麼還?不是大爺不借,是怕……”
一個個門,在他麵前關上。
陸長青站在村口,看著那些低矮的土房,心裡一片冰涼。
他想起前世一句話:窮在鬧市無人問。
何況是這荒年。
他轉身往回走。
路過村頭那棵老槐樹時,看見幾個婆娘聚在那兒,一邊納鞋底一邊嚼舌根。
“聽說了嗎?陸家那三個娃子,欠周家六石租子,十天交不上,就要把人帶走呢。”
“嘖,可憐見的。不過也怪不得別人,誰讓他們爹惹了周老爺。”
“就是,老老實實交租不就完了,非要鬧。”
“這年頭,誰家容易啊,可別讓他們上門來借,沾上了就甩不掉……”
陸長青腳步頓了頓。
然後繼續往前走。
身後那些話,像冬天的風一樣,刮過去就刮過去了。
……
回到家裡,長壽和長樂正趴在炕上,聽見門響,都擡起頭。
長樂眼圈還是紅的。
陸長青在炕邊坐下,看著他們兩個。
“長壽,長樂,哥跟你們商量個事。”
兩個孩子看著他。
“咱家的地,不種了。”
長壽一愣:“不種了?那咱吃啥?”
“哥想辦法。那五畝地,一年到頭累死累活,打的糧食還不夠交租子。咱就三個人,也種不了。而且……”陸長青頓了頓,沒往下說。
他記得前世歷史書上的記載。
1940年,華北地區開始乾旱。
今年還能勉強過,明年、後年,連著幾年大旱,地裡顆粒無收,餓殍遍野。
種地,死路一條。
“哥有別的辦法。”他說,“上山打獵,採藥,換錢換糧。咱不種地,就不用交租子。那六石糧食,哥想辦法湊。”
長壽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哥說咋辦就咋辦。”
長樂小聲道:“哥,要是湊不齊……”
陸長青看她。
長樂低著頭,小手攥著衣角,半天才說:“要是湊不齊,就把我交給他們吧。我……我能幹活,我不怕。這樣大哥和二哥就能活了。”
陸長青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把長樂拉過來,抱在懷裡。
“說什麼傻話。”
長樂仰起頭,眼睛紅紅的:“可是哥……”
“沒有可是。”陸長青看著她,一字一句,“哥答應過咱娘,要照顧好你們。誰也不能把你們帶走。記住了嗎?”
長樂看著他,眼淚又掉下來,但點了點頭。
“記住了。”
長壽在旁邊,也紅了眼眶,但死死咬著嘴唇,沒讓眼淚掉下來。
陸長青心裡想著要是被抓走,妹妹會被他們賣到妓院,妹妹哪裡還有活路。
……
當天下午,陸長青又去了周家。
設定
繁體簡體
這回是去找周管家,說退地的事。
周管家聽了,嗤笑一聲。
“退地?行啊。地可以退,欠的租子一粒不能少。六石糧食,十天期限,少一粒都不行。”
“我知道。”陸長青說,“我就是來跟你說一聲,地不種了。”
周管家擺擺手:“行了行了,滾吧。十天之後,我來收糧。”
陸長青轉身就走。
……
回到家裡,他開始收拾東西。
一個背簍,一把鐮刀,幾根繩子。
長壽在旁邊看著,問:“哥,你要上山?”
“嗯。”
“我跟你去。”
“不行。”陸長青搖頭,“你在家看著妹妹。哥一個人快去快回。”
長壽張了張嘴,沒再說什麼。
長樂跑過來,拽著陸長青的衣角:“哥,你早點回來。”
“好。”
陸長青摸摸她的頭,背起背簍,出了門。
……
後山還是那片後山。
冬日的陽光懶洋洋的,照在林子裡,到處是枯枝敗葉。
陸長青找了一塊空地,站定。
他從懷裡掏出那套五行針。
針是各不同,是金非金,是鐵非鐵,不知道是什麼材質做成的,一共五根,每根一寸來長,金針是金黃色,水針是藍色,土針是黃色,木針是青色,火針是紅色的,針尾分別刻著金木水火土的標記。
這是昨晚他在空間裡發現的,就放在醫典旁邊,想來是先輩留下來的。
陸長青撚起一根金針,對著五步外一棵枯樹,手腕一抖。
針飛出去,紮在樹榦上。
偏了。
離他瞄準的地方差了三寸。
他又撚起一根木針。
這回近了點,但還是偏。
陸長青也不急,一根一根地練。
五步。
七步。
十步。
太陽慢慢升高,又慢慢偏西。
林子裡,一個半大孩子站在空地上,手腕一抖一抖,五根銅針輪番飛出,紮在周圍的樹榦上。
到後來,十米之內,他想紮哪兒就紮哪兒。
要是讓《濟世醫典》的先輩知道,他們傳下來的五行針法被陸長青拿來當暗器練,不知道會不會氣得從墳裡爬出來。
陸長青把針收回來,擦乾淨,插回針囊。
正要往前走,突然聽見旁邊的灌木叢裡有動靜。
他停住腳步,屏住呼吸。
一隻野雞從灌木叢裡鑽出來,拖著長長的尾羽,在地上啄食。
陸長青撚起一根針,手腕一抖。
針飛出去,紮在野雞大腿上。
野雞撲騰著翅膀想跑,可一條腿使不上力,在地上撲棱了兩下,被陸長青一把按住。
他把針拔出來,野雞腿上滲出一滴血,他用手指一抹,那傷口肉眼可見地開始癒合——靈泉水的功效。
陸長青心念一動,野雞進了空間。
他繼續往前走。
沒走多遠,又看見一隻野兔,蹲在草叢裡啃草根。
一根針飛出去,紮在兔腿上。
兔子一蹦一蹦想跑,跑不動,被陸長青拎起來,也收進空間。
一路走,一路收。
野雞三隻,野兔五隻。
還在一窩枯草底下發現一窩野雞蛋,十幾個,圓滾滾的。陸長青小心翼翼收進空間,找了一處角落,用乾草鋪了個窩,把蛋放進去。
能不能孵出來不知道,試試總沒錯。
太陽開始往西沉。
陸長青正準備往回走,突然聽見前頭傳來一陣低沉的哼哧聲。
他停下腳步,側耳細聽。
哼哧,哼哧。
是野豬。
而且不止一頭。
陸長青貓著腰,循著聲音摸過去。
穿過一片灌木叢,前麵是一片窪地,幾頭野豬正在那兒拱地找食。大的那頭足有二三百斤,黑毛豎著,嘴裡兩根獠牙。還有三頭小一點的,一百來斤的樣子。
陸長青數了數。
五頭。
他嚥了口唾沫。
野豬這東西,比野雞野兔兇多了。尤其是那頭大的,發起狂來,能撞斷碗口粗的樹。他一個九歲孩子,就是力氣大點,也扛不住那玩意兒一撞。
但……
五頭豬啊。
要是能弄回去,別說六石糧食,十石都有了。
陸長青躲在樹後,腦子飛快轉著。
硬拚不行。
那就……
他撚起一根針。
五行針法裡,有封穴鎮邪的路數。野豬再兇,也是血肉之軀,總有穴位。
他瞄準那頭大野豬的後頸,手腕一抖。
針飛出去,紮在野豬脖子上。
野豬哼了一聲,甩了甩頭,繼續拱地。
沒反應?
陸長青又撚起一根針,這回瞄準的是野豬的脊背,大概在肩胛骨之間的位置。
針紮進去。
野豬渾身一抖,四條腿一軟,趴在了地上。
哼哧聲變成了哼哼聲,想掙紮著站起來,可後腿使不上力。
成了!
陸長青心跳砰砰的,但手上沒停。一根一根針飛出去,剩下的四頭野豬,有的一針就倒,有的要兩針。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五頭野豬全趴在地上,動彈不得。
陸長青跑過去,先按住最大的那頭,心念一動,收進空間。
接著是第二頭,第三頭……
五頭野豬,全進了空間。
他喘著粗氣,靠在樹上,擦了擦額頭的汗。
空間裡的黑土地上,五頭野豬趴成一堆,哼哼唧唧。那幾隻野雞野兔早就嚇得躲得遠遠的。
陸長青歇了一會兒,站起來。
天快黑了。
他得趕緊回去。
……
下山的時候,他把一隻野雞從空間裡拿出來,塞進背簍,上頭蓋了一層枯草。
到家時,天已經擦黑了。
長壽和長樂正趴在門口等他,見他回來,都跑過來。
“哥!”
“哥你回來了!”
陸長青把背簍放下,掀開枯草,露出那隻野雞。
長樂眼睛亮了:“哥,你又打著雞了!”
“噓——”陸長青豎起手指,“小聲點。”
長壽懂事地點點頭,趕緊把院門關上。
陸長青拎著野雞,去了後院。
同樣的地方,同樣的破鍋,同樣的柴火。
雞煮熟了,三個孩子圍在一起,撕著吃。
長樂啃著雞腿,小臉上全是滿足。
“哥,咱天天都能吃雞嗎?”
陸長青看著她,笑了笑。
“能。”
他望向黑漆漆的夜空。
十天期限。
六石糧食。
五頭野豬。
夠了。
但光夠,不行。
周家的賬,才剛開始算。
他收回目光,繼續啃手裡的雞翅膀。
夜風吹過,院子裡飄著肉香。
遠處,不知誰家的狗,叫了兩聲,又安靜了。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