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謖伸出手指搖了搖,細細道來。
「這一仗,江東隻要不打,就絕不會輸。」
「這就是我方纔說的,存人失地,則人地皆存。」
「但我這人,胃口比較大,我就冇想過隻是抵禦或則擊敗陛下。」
「我想的,就是要一口吃成個胖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開始變得驚駭。
此刻的馬謖,看起來讓人有些害怕。
「一開始我連棄三城,就是要讓陛下進,都到了夷陵城下,再往回退陛下可就捨不得。」
「但夷陵有多堅固,大家都有目共睹,所以陛下一定會另闢蹊徑。」
「有了五溪蠻的幫助,再加上陛下本人對荊州的瞭解,繞過夷陵城不難。」
「但陛下會往哪裡繞?千裡躍進不現實,所以陛下的目標隻能是夷道。」
這可謂是把劉備的心思,全都剖析得一清二楚。
蜀漢的後勤,的確不支援千裡躍進。
繞過夷陵打夷道,已經是人力所能及的最好方案。
再遠,糧草可就送不到。
顧不上失儀,劉備用龍袍揩了揩額頭的汗。
「可此時你我兵力仍相差無幾,幼常如何放言能殺得我片甲不留。」
「就是就是!」張飛也叫道。
「大家都差不多的兵力,擺開了陣勢廝殺,我大漢兒郎們可不會輸。」
馬謖攤開手,指了指猇亭自己背水紮營的地方。
「從這開始,就已經註定了結局。」
「陛下從清江出來時,已是五月,隻要我能堅守兩個月,就到了一年之中最炎熱的時候。」
「我背水紮營,為的就是讓陛下留下來牽製的兵力,遠離江岸。」
「酷暑之下,又夠不著江水,他們會往哪裡避暑。」
諸葛亮眼神一變,已經想到了結局,將目光投向劉備。
跟了劉備幾十年,他太瞭解劉備了。
遠離江水,保障飲用水已經不容易,哪來的水給天天士卒們洗澡。
愛惜士卒的劉備,一定會下令往樹林邊上紮營,好遮一遮毒辣的日頭。
七月,驕陽似火,一點就著。
諸葛亮彷彿已經看到了一把沖天大火,在猇亭南岸的密林之中肆虐。
以劉備的性格,隻輸了一場,怎麼可能會認?
一定會組織反擊,但猇亭牽製的兵力冇了,勝負的天平就已經徹底傾斜。
江東大軍過江,先解夷道城之危。
而後一部繼續追殺,另一部沿江而上,夷陵城留下的疑兵也會敗。
水軍還好,可以後撤。
岸上那支偏師怎麼辦?前有魏,後有吳,虎狼環伺。
劉備也想到了這一點,與諸葛亮同時看向張飛。
倘若北岸這支孤軍,是其他人所率領。那無論是投魏還是投吳,都還有一線生機。
可張飛,是最不可能投降的那一個。
那結局也就不言而喻。
或許劉備能接受自己的失敗,但絕不能接受因此害死張飛。
「臣願提一支軍,星夜馳援翼德。」
「昔日長阪坡當陽橋頭,是翼德孤身援我,今日雲自當救護。」
這也正是讓馬謖對蜀漢著迷的地方,兄弟情誼。
但很可惜,他現在代表的是江東,他隻能打破這份美好的幻想。
「子龍將軍,你的職責是什麼?」
「督永安,保障航運,運送糧草……」
趙雲的聲音,到這戛然而止。
一旦他離開永安,那白帝城可就守不住。
江東戰船,可以長驅直入,直達江州城下。
至此登陸地點多如牛毛,成都危在旦夕。
「萬幸幼常乃我大漢忠良,他若在吳在魏,豈非天絕我大漢?」
「朕以為,今日之幼常,比當年隆中之丞相,亦不遑多讓。」
劉備就是這樣,一旦你能讓他看到本事,他是真服氣。
「陛下謬讚,臣螢火之光怎敢與丞相皓月爭輝。丞相未出茅廬,便知天下三分。」
「臣不過是有了雙方實力的具體情報之後,爭一城一地之得失,怎能與丞相相提並論。」
剛剛狂一點,裝裝逼,問題不大。
但到了這時候,塵埃落定,該謙虛就謙虛。
「好在此次江東主帥,未必能有幼常這般謀劃,此戰定能功成。」
劉備說完這話,所有人都鬆了口氣,除了諸葛亮。
「隻怕,未必。」
「丞相為何總是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
張飛對諸葛亮是尊重,可再尊重,一直被人潑冷水也難免抱怨。
「陛下,翼德將軍,丞相所言非虛。」
「若接任大都督的人選,真是我與丞相料中之人,謖今日之舉,恐不及他萬一。」
劉備剛剛放鬆的心絃,又被提了起來。
「何人?」
諸葛亮和馬謖對視一眼,異口同聲。
「陸遜,陸伯言。」
演義裡,陸遜是臨危受命,前線兵敗時才被推舉上任。
其實並非如此,陸遜本名陸議,孫權接掌江東時,就已是他身邊的親信。
改名遜,就是取追隨孫氏之意。
荊州之戰,捱罵的人是呂蒙,但主意可不全是呂蒙出的。
當時的陸遜,已經是江東軍事集團的二把手,很多決策都出自他手。
比如,寫信麻痹關羽。
說他一介書生,根本不會統兵,也不敢進犯荊州,隻求關羽不要打他就行。
等到關羽信以為真,把大部隊調往襄樊前線時,陸遜和呂蒙,立即露出獠牙。
呂蒙拿下江陵,陸遜選擇兵貴神速,一路拿下秭歸巴東巫縣,截斷了關羽的退路。
可以說從呂蒙裝病開始,他倆就冇打算讓關羽活。
「陸遜!」
張飛的怒吼幾乎是從嗓子裡擠出來的。
「大哥,此次斷不能放過此人,我要拿他在二哥靈前生祭。」
「三弟放心,大哥自然知曉你心意。」
「但究竟如何出兵,還需和幼常與丞相,一同商議。」
經過和馬謖這一番對壘,劉備從一開始的自大,已經變得冷靜。
這一戰,絕不能疏忽。
「馬謖聽封,朕封爾為護軍將軍,隨朕一同出征東吳。」
「至於聯絡五溪蠻之事,就讓季常去辦吧。」
但馬謖接下來的行為,卻讓劉備和諸葛亮又一次冇看懂。
他不打算和劉備一起出發,而是要和張飛去閬中。
「幼常,閬中軍士翼德已經統帥多年,可謂令行禁止。」
「而且算腳程,他應該比我先到江州。」
「這一路朕還要與你多參詳如何破敵,你為何要去閬中?」
的確,換誰都不理解。
剛剛給你封了總攬全域性的軍師,結果你要去下屬一支隊伍裡搞微操。
那你還當軍師做什麼?
但馬謖自然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他怕張飛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