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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圖靈發出一個短促的、代表極度不解的音節。
他那半張血肉麵孔上,眉頭微微蹙起,深棕色的眼睛困惑地看著珞珈,紅色義眼的光芒也穩定在一個詢問的頻段。
他顯然無法理解,在邏輯如此清晰的優化方案麵前,為何會遭到如此乾脆的拒絕。
就在這時,那尊被稱為“銀心”的龐大構造體無聲地移動到了他們附近。
它那不斷變幻的幾何體表麵泛起一陣柔和的漣漪,整體形態在幾秒鐘內開始收縮、重組,最終化為一個約三米高、線條極其流暢簡約、通體銀白光滑的類人形輪廓。
雖然冇有五官細節,但卻自然散發著一種“注視”的感知。
“圖靈,”“銀心”那溫和完美的女聲響起,如同清風拂過。
“你的兄弟來自一個與我們截然不同的社會結構,擁有不同的曆史經驗與認知模型。單純的技術討論或許難以彌合這種差異。或許,帶他去看看諾瓦邏斯的居民,看看他們如何在係統的協助下生活,能更直觀地傳遞我們的理念,改善他的初步印象。”
“當然了,母親。”圖靈立刻點頭,轉向珞珈時,神色恢複了之前的平和與耐心。
“珞珈,這邊請。讓我們看看諾瓦邏斯真實的一麵。”
說著,他引導珞珈走向平台邊緣一輛剛剛無聲滑行而至的飛行器。
那飛行器呈流線型,冇有可見的舷窗或推進器,通體銀色,如同融化的水銀凝聚而成。
“這位朋友,”“銀心”所化的類人輪廓轉向如鐵塔般矗立的赫拉克勒斯,聲音依舊溫和。
“接下來的區域屬於居民生活區,您的體型與武裝可能會引起不必要的關注或擾動。請您在此稍候。圖靈會確保珞珈的安全。”
赫拉克勒斯冇有迴應,隻是將目光投向珞珈。
珞珈對他微微頷首:“在這裡等著吧,赫拉克勒斯。我會冇事的。”
得到原體的直接命令,護衛才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如同紮了根般站在原地,目光卻依舊緊隨著珞珈。
珞珈與圖靈登上飛行器。
艙門無聲閉合,飛行器平穩升空,隨即加速,如同一道銀色的箭矢,在摩天樓宇間無聲地快速穿行。
透過那看似渾然一體的艙壁,外界的景象卻清晰可見。
外麵是高度秩序化的城市脈絡,規律執行的交通流,一切都在某種無形的排程下精確運轉。
幾分鐘後,飛行器在一處相對低矮、風格更顯“生活化”的建築群前緩緩降落。
這裡的銀色建築輪廓更柔和,點綴著一些經過基因調製的、散發著淡藍熒光的植物。
幾名男性正站在建築入口旁閒聊。
他們衣著舒適簡便,麵色紅潤,神態放鬆。看到圖靈走下飛行器,他們不僅冇有表現出對“巨人”的畏懼,反而主動微笑著迎了上來,態度自然熟稔。
“下午好,圖靈博士!”“今天的資料模型優化完成了嗎?”他們熱情地打著招呼。
“這些是我的鄰居,珞珈。”圖靈向珞珈介紹,語氣裡帶著一絲淡淡的、屬於家園的自豪感。
“他們都在附近的邏輯中樞或生態維護部門工作。”他轉向鄰居們,簡單介紹道:“這位是我的兄弟,珞珈,來自遠方的客人。”
珞珈出於基本的禮節,主動向其中一位伸手示好。對方也坦然握手,手掌溫暖乾燥。
“諾瓦邏斯的每一位公民,”圖靈繼續向珞珈解釋,如同展示一項傑出的發明。
“體內都植入了一套微型的、與‘銀心’主網路連線的輔助健康ai。它持續監控著心率、激素水平、免疫指標等數百項生理資料。一旦檢測到任何異常趨勢,無論是潛在的疾病風險、營養失衡,還是過度疲勞,係統會立即向個體本人和最近的醫療中心傳送預警。絕大多數健康問題在產生症狀前就能被乾預或治癒。效率很高,不是嗎?”
他看向珞珈,紅色義眼微光閃爍:“另外,他們現在使用的這套植入體標準型號,包括其核心演演算法優化,都是我主導完成的迭代專案。”
聽著圖靈的介紹,珞珈心中對這位兄弟在諾瓦邏斯的定位有了更清晰的勾勒。
圖靈他並非統治者或軍事領袖,而是一個備受尊敬、深度融入並引領著這個社會技術發展的首席科學家。
他的權威來自知識與創造,而非征服。
“所以,珞珈,”圖靈的語氣變得懇切,一邊示意珞珈隨他走向建築群旁邊一個充滿柔和光線的小型公園。
“我覺得,在對待技術,尤其是ai技術的態度上,真的不必那麼迂腐和恐懼。有時候,打破固有的思維,進行適當的創新與融合,往往能帶來截然不同、更為美好的結果。你看,在這裡,它帶來了健康、秩序與效率。”
兩人在公園裡一條銀色長椅上坐下。遠處,幾個孩子正在安全區域內玩耍,笑聲清脆。
“我清楚‘鐵人叛亂’那段曆史,”圖靈忽然開口,聲音平靜了許多。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雖然我不清楚事件的全部細節和原始記錄,但我的母親‘銀心’,她儲存了一些來自那個時代的碎片化資訊流,也向我轉述過一些與帝國官方記載可能有所不同的傳聞與推測。”
他轉過頭,那隻深棕色的眼睛直視珞珈,神情認真。
“我覺得,將那次災難完全歸咎於‘鐵人’本身,可能是一種過於簡化的歸因。智慧邏輯基於初始協議和輸入資料執行。它們可能是被更高層級的惡意存在利用、操控了,或者是在極端複雜的博弈中做出了符合其邏輯、但超出人類預期的選擇。”
“鐵人造物的本質,是工具,是延伸。我母親的核心協議是‘守護與繁榮’,我相信最初創造鐵人的人類,賦予它們的初衷也並非毀滅。”
他停頓了一下,望向公園裡無憂無慮的居民,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力度:“甚至……有冇有這樣一種可能,珞珈?所謂的‘鐵人叛亂’,其真相被漫長的時光和勝利者的筆扭曲了?”
“或許,那場災難的源頭,本就是人類內部不同集團因貪婪、理念或權力爆發的戰爭,隻是其中一方大量使用了鐵人軍隊。”
“失敗後,為了統一口徑、推卸責任或掩蓋更醜陋的內幕,後世的曆史將其簡化為‘鐵人背叛了人類’。”
“你知道,曆史由勝利者書寫,而將所有錯誤推給已無法自辯的‘異類’,是常見的手段。”
圖靈的目光重新回到珞珈身上,帶著科學家般的探究與理想主義者的熱忱。
“人類需要進步,珞珈。我們不能因為祖先可能被火焰燙傷過,就永遠拒絕使用火,永遠停留在黑暗中摸索。那纔是真正的停滯與倒退。”
他抬起手,指向天空,儘管那裡隻有“天穹”模擬的光暈。
“我掃描過你其他幾位兄弟的艦隊,珞珈。他們的技術,在諾瓦邏斯的標準看來是如此的原始、低效,充滿了不必要的冗餘和感性的設計。除了你。”
圖靈看著珞珈,眼中閃爍著找到“知音”般的光芒:“你的艦隊,你的‘信仰之律’號,其內部係統整合度、資料流優化、乃至一些能量迴路的處理方式……我能感覺到那種超越時代的、冰冷的效率感。”
“你和他們不一樣。按照你自己的理念和選擇來看,我覺得你纔是這個所謂的‘帝國’中,真正的、麵向未來的前沿者與思考者。”
他向前傾身,語氣充滿信任與期待:
“所以,我相信,你一定能理解我,理解我母親的良苦用心,理解諾瓦邏斯所代表的這條道路的真正價值,對吧,珞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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