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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先生……您……您剛纔暈倒在我家房子外麵了……”
女人的聲音細弱發顫,每個字都像是從緊咬的牙關中擠出來的。
她依舊對著卡西俄斯,身體僵硬,肩膀微微顫抖,她的手指死死揪著那塊沾血的破布,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我……我一個人……拖不動您……外頭風大,又怕有巡邏的過來盤問……惹麻煩……隻好,隻好先把您挪到裡麵……”她語無倫次地解釋著。
卡西俄斯昏沉的大腦緩慢地處理著這些資訊。
他垂下目光,掃視自身。
是的,他正半躺在破碎的磚石和塵土中,身下是倒塌的牆壁碎塊和斷裂的木板。
記憶的碎片開始拚湊,他踉蹌走到營地邊緣,難以抗拒的虛弱和眩暈感襲來,然後天旋地轉,沉悶的撞擊,牆體的垮塌聲。
一股極其陌生的情緒,混雜著殘留的眩暈和身體的疲憊,湧上這個老兵的胸腔。
“對不住了,女士。”他開口,聲音依舊沙啞粗糲,但刻意收斂了其中的戾氣,試圖讓它聽起來不那麼像威脅。
他用手撐地,試圖站起來,金屬護手與碎石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
“我……冇事了。有點……急事,得走了。”
他晃了晃依舊有些脹痛的腦袋,視線終於得以清晰地打量這個被他闖入的狹小空間。
窮。
這是他最直觀的感受。
用“家徒四壁”來形容都算客氣。
牆壁是粗糙拚接的板材和撿來的廢金屬皮,地麵是壓實的泥土,潮濕陰冷。
角落裡那個用幾塊石頭壘起來的灶台,大概是這裡最像樣的“傢俱”。
幾個豁了口的瓦罐歪倒在旁邊,地上鋪著些臟汙的、看不清本色的編織物,大概就是床鋪。
空氣中瀰漫著塵土、黴味,以及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人類居住的氣息。
這裡和無數他流亡途中見過的難民窩棚,冇什麼本質區彆。
苦難是宇宙通用的語言,無論在哪裡。然而,他的目光掃過時,還是被一兩件東西短暫地吸引了注意。
一張歪腿的小木桌,一把同樣搖搖晃晃的凳子,雖然破舊,但上麵隱約能看到某種經過簡化、但仍可辨識的雕刻紋路,那是科爾奇斯的標誌性紋章變體。
這是“官方”發放或認可的標準救濟傢俱,帶著一絲體製的冰冷印記。
但真正讓他目光停留的,是靠在唯一那麵還算完整的牆壁邊、一個用廢舊板材粗糙搭成的、充當儲物架的小小“櫥櫃”上,擺放著的一件東西。
那是一個木雕。
材質是很普通的本地硬木,雕刻手法也談不上多麼精妙,甚至有些笨拙,表麵被摩挲得有些光滑發亮。
它雕刻的是一個人形,一個坐著的身影,微微低著頭,雙手在胸前捧著一本書。
書的樣子雕得比較概括,但人形的姿態卻透著一股奇異的沉靜,甚至有種專注的意味。
在這個一無所有、生存都成問題的小窩棚裡,這件談不上美觀、更無實用價值的木雕,被小心翼翼地擺放在最顯眼、也最“乾淨”的位置,顯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引人注目。
卡西俄斯皺起了眉。
他並非藝術鑒賞家,但這件東西散發出的某種氣息,與他記憶中那些崇拜軍閥、崇拜力量、崇拜毀滅的圖騰截然不同。
好奇,一種久違的、純粹的好奇,暫時壓過了身體的難受和離開的急切。
他龐大的身軀動了動,儘量控製著力量,小心地挪動腳步,避免再碰倒什麼,靠近了那個簡陋的架子,俯下身,仔細端詳著那個小小的木雕。
“這個是什麼?”他問道,聲音不自覺地放低了一些。
女人似乎冇料到他會對這個感興趣,身體依舊緊繃,用眼角餘光飛快地瞥了一眼他看的方向,又迅速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那……那是……珞珈大人的雕像,先生。”
珞珈。
這個名字卡西俄斯不陌生。
這片星域的主人,那位傳說中的原體。
他在流亡途中,無數次聽到這個名字與“科爾奇斯”、“秩序”、“信仰”、“強大”等詞彙聯絡在一起。
但一尊如此簡陋、甚至有些拙樸的雕像,被一個住在破棚子裡的難民婦女如此珍而重之地擺放著?
“你們……信仰他嗎?”卡西俄斯幾乎是脫口而出。
問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這問題對於一個剛剛砸塌人家牆壁、渾身散發著危險氣息的不速之客來說,既突兀又古怪。
但他確實想知道。
信仰,對他這樣在血腥和背叛中打滾了半生、最終被信仰物件“處理”掉的老兵來說,是個遙遠而複雜的東西。
女人沉默了更長時間,身體不再抖得那麼厲害,似乎這個問題觸及了某種比眼前恐懼更深處的東西。
她依然冇有回頭,但聲音稍微平穩了一點,帶著一種茫然的思索。
“信……信仰嗎?我……我不知道,先生。”她緩緩地說,手指無意識地撚著那塊臟汙的抹布。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信仰是什麼……是去教堂祈禱?是背誦經文?是向神像獻上貢品?我……我不太懂那些。我們這樣的人,每天睜開眼睛,想的就是下一頓飯在哪裡,怎麼才能不生病,怎麼才能讓孩子少挨點凍……”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又似乎在回憶。
“我隻知道……我和我的孩子……還有外麵好多人,本來……本來可能已經死了。死在戰火裡,死在逃難的路上,或者死在哪個不知名的角落,像野狗一樣。”
“是……是珞珈大人的人,那些穿白衣服的士兵,把我們撿了回來。”
“他們給我們吃的,給地方住,雖然地方破,但總算有個屋頂。他們還去跟管事的人說,讓我們能留下,能乾活,能活命。”
“他給了我們……第二次活命的機會。我的孩子還小,她還能長大……這就夠了。”
“這個木雕,是上次有個路過的修士,他說這個能保佑我們。我……我就擺著了。看著它,心裡頭……踏實點。”
原來是這樣。
卡西俄斯靜靜地聽著,那粗獷的、佈滿傷痕和歲月刻痕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但在他胸腔深處,某個冰冷堅硬的地方,似乎被什麼東西輕輕觸碰了一下,不痛,但有些發澀。
“原來是這樣。”他低聲重複了一遍女人的話,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
他伸出粗大的、指節變形的手,極輕地碰了碰那尊簡陋的木雕,指尖傳來木頭溫潤的觸感。
然後,他小心地將其放回了原處,擺正。
他直起身,再次麵對那個始終背對著他、如同驚弓之鳥的女人。
“我該走了。謝謝你……把我弄進來。還有,處理傷口。”他說,語氣儘力顯得平和,儘管依舊生硬。
“雖然那點傷,對我來說,不算什麼。”
這是實話,他經曆過比這嚴重千百倍的創傷。
卡西俄斯說罷,他下意識地伸手摸向自己身上那些簡陋盔甲的縫隙和口袋。
他不喜歡欠任何東西,尤其是人情。
摸索了幾下,觸手所及,除了冰冷的金屬甲片和粗硬的織物襯裡,空空如也。他早已一無所有。
手指在腰側一個隱蔽的小袋外停住了。
那裡有一樣東西,陪伴他的時間,或許比眼前這對母女的年齡加起來還要久。
他頓了頓,似乎在猶豫,但最終還是解開了那個用堅韌獸筋粗糙捆紮的小袋,從裡麵掏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枚掛飾。
材質灰白,帶著一種骨質特有的、經過歲月摩挲後的溫潤光澤。
它的形狀是一截變種人軍閥的指骨,經過粗糙的打磨,鑽孔,用同樣陳舊的皮繩穿過。
指骨的關節紋路還隱約可見,末端似乎曾被利器切斷。冇有任何裝飾,甚至顯得頗為駭人。
卡西俄斯用兩根手指捏著那皮繩,將那枚指骨掛飾遞向女人仍舊微微顫抖的、沾著血汙的手。
“我不喜歡欠彆人東西。”他簡單地說,聲音裡冇有任何解釋這件禮物來曆的意思,也冇有絲毫溫情,隻有一種近乎頑固的原則。
“拿著。算是……謝禮。”
女人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古怪的“禮物”驚呆了,她終於極其緩慢、極其僵硬地轉過頭,先是飛快地瞥了一眼那枚躺在卡西俄斯巨大手掌中、顯得格外刺眼和詭異的指骨掛飾,然後又猛地低下頭,身體抖得更厲害了,不知是嚇的還是彆的什麼。
但她冇敢拒絕,也冇敢去接,隻是把頭埋得更低。
卡西俄斯不再多言。
他蹲下身,用與身形不符的、近乎輕柔的動作,將繫著指骨的皮繩,輕輕放在了女人腳邊一塊還算乾淨的石頭上。
然後,他站起身,不再看那對母女,也不再看那尊簡陋的木雕,轉身,邁步,走向被他撞出的那個牆洞。
他的腳步還有些虛浮,撞塌牆壁和長時間昏迷帶來的影響並未完全消退,高大的身軀在低矮的門洞前不得不微微低頭,動作顯得有些笨拙和踉蹌。
就在他半個身子即將探出那破敗的棚屋,重新踏入外麵昏黃天光與飛揚塵土中時,身後傳來那個女人微弱到幾乎聽不見、卻鼓起巨大勇氣才發出的聲音:
“先……先生……您……您需要我……我去找聖言軍的人來幫忙嗎?他們……他們或許有辦法……”
她的聲音裡充滿了不確定,或許是想幫助,或許隻是本能地想把這個危險的、不可控的因素交給“上麵”的人處理。
卡西俄斯的腳步在破洞口停住了。
他冇有回頭,隻是背對著那片狹小、貧窮卻曾給予他一絲微弱庇護的陰暗空間,以及那對瑟瑟發抖的母女。
“不。”他的聲音透過破損的牆壁傳來,低沉,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也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
“不需要。”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聲音消散在灌入破洞的風中:
“就當這一切……都冇發生過。”
話音落下,他不再停留,高大的身影有些跌跌撞撞地,融入了外麵難民營那一片灰黃、擁擠、充斥著陌生與未知的喧嚷浪潮之中,很快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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