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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山……一角……”
赫拉克勒斯重複著這個詞,聲音低沉,彷彿每個音節都需要用力從胸腔中擠出,才能承載其所代表的、令人窒息的重量。
他的目光依舊無法從窗外那浩瀚得超乎想象的景象上移開,那不隻是數十萬,數百萬萬,甚至可能更多。
是儲備,是潛伏的力量,是隱藏在光明帷幕之下的、沉默的群山。
他感到一種認知被徹底顛覆的眩暈,以及對父親所謀劃之事的龐大與深邃,產生的近乎本能的敬畏。
珞珈冇有看他,隻是將目光投向更遠處。
廊橋的一側是巨大的觀察窗,窗外並非基地的繁忙景象,而是另一個與之相鄰、同樣廣闊但氣氛截然不同的封閉空間。
那裡冇有穿梭的運輸艇,冇有訓練的吼聲,冇有熔爐的火光。隻有一片冰冷的、整齊排列的、望不到邊際的金屬陣列。
是冷凍倉。
無數銀灰色或深灰色的柱狀冷凍倉,如同沉默的金屬森林,緊密而有序地排列在低溫維持場中。
每個冷凍倉的表麵都凝結著淡淡的白霜,內部隱約可見模糊的、身著灰色動力甲或訓練服的高大身影。
他們靜靜站立,如同最精密的雕塑,與外麵那個充滿生機的、運轉不息的世界形成鮮明對比。
隻有艙體上規律閃爍的微弱指示燈,證明著生命維持係統的低沉脈動。
“多虧了安娜斯塔西亞女士提供的……獨特技術支援,”一旁的瓦爾基裡大賢者接過話頭。
他的一根資料觸手從控製檯介麵收回,另一根則指向窗外那寂靜的金屬森林。
“我們才能掌握並完善這種超長期生命停滯技術。其穩定性和復甦可靠性,遠超帝國國教目前任何已知的儲存聖徒遺骸或休眠手段。”
“來自黑暗科技時代的遺物,”珞珈輕輕頷首,語氣中帶著一種對古老力量的深刻認知與謹慎的讚歎。
“那些‘鐵人’造物……她們身上所承載的知識與秘密,其價值,確實遠比這銀河中大多數恒星的光芒更為恒久,也更為危險。而這項技術,是其中相對‘溫和’的一種應用。”
珞珈頓了頓,目光穿透了時間和低溫的阻隔,凝視著那些沉睡的戰士。
“即使曆經百萬年的封存,當喚醒的指令下達,他們仍能脫離停滯,在極短時間內恢複全部身體機能與戰鬥意識,即刻投入任何需要的戰場或任務。
這就是‘即刻戰力’,赫拉克勒斯。
不是需要數十年培養和訓練的種子,而是早已鍛造完成、隻需解封便可使用的利劍。”
珞珈緩緩轉身,接著便直麵著自己的子嗣,那總是深不可測的眼眸中,此刻清晰地映出赫拉克勒斯震撼而困惑的麵容。
“這就是我真正的計劃之一,赫拉克勒斯。”珞珈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某種磐石般的重量,字字清晰。
“一支儲備軍。一個最後的答案。”
“支援未來。如果有一天……”他略微停頓,那個假設輕描淡寫,卻讓赫拉克勒斯的心臟猛地一緊。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或者軍團遭遇了……不可挽回的挫折與離散。
他們,就是我能留給帝國,留給人類,留給……你們的遺產。
一種存續,一種可能性,一團即使在我所見的、最深沉的黑夜降臨時,也不會徹底熄滅的火種。”
他的目光從無儘的冷凍倉,緩緩移回到眼前這位最信賴的子嗣之一身上。
“說吧,赫拉克勒斯。把你的疑問說出來。”珞珈的聲音溫和了些,卻帶著不容迴避的穿透力。
“我知道你心中遠不止震撼。困惑,疑慮,甚至可能有一絲不安。無需隱藏。”
赫拉克勒斯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確實有太多問題,如同沸騰的岩漿在胸中衝撞。
“您怎麼知道……”
他張了張嘴,第一個問題幾乎要衝口而出,卻在對上父親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時,又噎住了。
珞珈看著他,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
“你是不是忘了,”原體平靜地提醒,抬起一根包裹在精工動力甲手套中的手指,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位置。
“不要忘了,我會靈能。即使不刻意窺探,強烈的情緒波動與思緒,對我來說,也如同黑暗中的火炬。”
赫拉克勒斯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最初的震撼中冷靜下來。
是的,父親是強大的靈能者。
他整理了一下翻騰的思緒,終於將那兩個最核心、也最讓他不安的問題拋了出來,聲音因激動而略顯急促:
“父親,既然我們有能力,有技術,儲備如此規模的力量,為什麼不將他們喚醒,現在就投入偉大的遠征?
軍團的力量將得到難以想象的增強!我們能為帝國開拓更多的疆土,消滅更多的異形與異端!”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本能的抗拒與擔憂。
“還有……父親,您剛纔說‘遺產’,說‘如果有一天您不在了’……這是什麼意思?您怎麼會……離我們而去?”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珞珈靜靜地聽完,臉上那絲極淡的微笑漸漸斂去,恢複了一貫的沉靜與深邃。
他冇有立即回答第一個問題,也冇有對第二個問題給出直接的安慰或否認。
“我知道,你的疑問遠不止這兩個,赫拉克勒斯。”他緩緩說道,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沉睡的軍團。
“但有些事,並非知曉全部細節便是智慧。有些重量,暫時由肩負者獨自承擔,對所有人都是更好的選擇。”
他話鋒一轉,開始回答赫拉克勒斯的第一個問題,語氣冷靜如同在分析戰術推演:
“第一,關於數量。你以為,軍團的人數,是越多越好麼?”
赫拉克勒斯愣了一下,他從未從這個角度思考過。星際戰士軍團,帝國的雷霆與利劍,數量自然是衡量力量的重要標準。
“不,赫拉克勒斯。”
珞珈搖頭說道:“力量需要與責任、定位相匹配,更需要與……‘平衡’共存。
想想看,如果懷言者軍團的在編星際戰士數量,數倍,甚至數十倍於其他兄弟軍團,其他原體兄弟會如何看待我們?
戰爭議會,帝國內政部,那些行政部門,又會作何感想?”
他目光銳利地看著赫拉克勒斯:“他們會看到的,不是一個為帝國開疆拓土更加賣力的軍團,而是一個難以掌控的、可能打破現有平衡的龐然大物。
猜忌會滋生,警惕會蔓延。‘懷言者究竟想做什麼?’‘珞珈在積蓄如此力量,所圖為何?’狼子野心——這個詞語,會在無數人心中浮現。
這是第一點,也是最現實的考量,過度的顯性力量,會招致不必要的猜忌與孤立,甚至可能引發內部裂痕。力量,有時需要隱藏,需要節製。”
赫拉克勒斯沉默了。
他並非不懂政治,隻是從未將這些與軍團的純粹軍事力量如此直接地聯絡起來。
父親的話,像一把冰冷的鑿子,敲碎了他某些幻想。
“第二,赫拉克勒斯,”珞珈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超越個人生死、甚至超越軍團興衰的、更宏大的沉重。
“是關於存續。我希望你,記住,並理解這一點。”
他向前走了兩步,幾乎與赫拉克勒斯並肩,一同望著那些在低溫中沉睡的戰士。
他們的身影,在觀察窗上形成淡淡的倒影。
“凡人終有一死,無非是時間的先後,形式的差彆。阿斯塔特亦不例外。原體……同樣可能隕落。”
“軍團,可能會在無儘的戰爭中凋零,帝國可能會因內部的腐化而分裂,可能會在不可預知的災難中覆滅。但人類的意誌,人類文明存續的火種,不能斷絕,絕不能。”
他抬起手,指向那無儘的冷凍倉陣列,指尖彷彿劃過漫長的時光。
“他們,這些被封存的力量,不僅僅是戰士,更是種子。是文明的火種,是知識的載體,是秩序的模板。當一切可見的希望都已熄滅,當已知的星圖被黑暗吞噬,當帝國……甚至人類已知的一切都陷入最深沉的暗夜時……”
珞珈的聲音鏗鏘有力,每一個字都彷彿砸在赫拉克勒斯的心上。
“他們,就是我們最後的後手。是保證人類存續下去的一葉扁舟,是沉入冰海之下的諾亞方舟。我們今日所做的一切——遠征,征戰,教化,甚至包括必要的妥協與隱忍——最終的目的,不就是為了人類的未來麼?”
他轉過身,再次麵對赫拉克勒斯,那雙眼眸中彷彿倒映著整個銀河的星光與黑暗。
“我們都知道,銀河是如此的廣袤,也是如此的黑暗。潛藏的危機遠超我們今日所見。為了人類的存續,有些事,我必須去做,即使手段不為所有人理解,即使在外人看來,我們像是一群蟄伏的野心家,在陰影中編織著不可告人的計劃。”
珞珈的語氣裡,冇有自傲,也冇有辯解,隻有一種深深的、不容動搖的決絕。
“但這就是我的責任,赫拉克勒斯。作為原體,作為你們的父親,作為一個在黑暗中為人類尋找前路的人。有些光明,需要深埋於地下,才能在真正的永夜來臨時,重新點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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