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赦免星
這裡是科爾奇斯星係邊緣的一顆溫和星球,以其廣袤的草原、平緩的丘陵和數個穩定執行的農業與礦業世界而聞名。
它並非科爾奇斯主星那般宗教與政治的核心,也非戒備森嚴的要塞世界,而是星係內一處相對平靜、供養著整個星係的“穀倉”與“礦場”。
陽光透過薄雲,溫和地灑落在星球表麵一座新建的、兼具防禦與休憩功能的星際戰士駐地上。
駐地建築線條簡樸厚重,采用了懷言者軍團常見的、帶有莊嚴浮雕與經文飾帶的風格,但規模不大,更像一個前沿哨站或休整營地。
駐地中央廣場上,一座用本地白色石材雕琢的帝皇塑像靜靜矗立。
塑像並非戰鬥姿態,而是身披長袍,手持書卷與利劍,目光垂憐,俯視眾生,這是科爾奇斯星係常見的、強調“帝皇為人性引路者與守護者”的教化形象。
陽光為雕像披上一層淡金的光暈,顯得寧靜而神聖。
雕像基座下,一名身披深灰色牧師袍的懷言者戰士肅立,他並未戴頭盔,露出飽經風霜卻神色堅定的麵孔。
他手中並無武器,隻捧著一本厚重的金屬封麵聖典。
清晰而沉穩的誦經聲,在動力甲內建放大器的輔助下,迴盪在安靜的駐地廣場上空,甚至壓過了遠處機械神甫維護裝置的輕微嗡鳴:
“帝皇在上,懷言承光。
身披聖鎧,以護為綱。
弱者為念,吾盾以擋。
凡民有難,吾刃以揚。
人類為尊,萬靈之上。
帝國疆域,寸土不讓。
不欺孤弱,不避凶狂。
不負蒼生,不負信仰。
衛道至死,永耀人疆。”
這是懷言者軍團基礎的《軍團聖言》選段,強調守護、責任與犧牲。
聲音並不激昂,卻帶著磐石般的堅定與浸潤靈魂的力量。廣場上,零星的懷言者戰士。
有的是巡邏小隊,有的是前往機庫或軍械庫的個體。
但在路過時,無論軍階高低,都會自然而然地停下腳步,麵向雕像與牧師的方向,右手握拳,輕叩左胸甲心臟位置,行一個簡短的注目禮,然後繼續沉默前行。
廣場邊緣,一處專為星際戰士龐大軀體打造的石質長椅上,坐著一位與眾不同的戰士。
他身著的動力甲依稀能看出第二軍團早期的製式輪廓,但塗裝已被修改,去除了所有叛變軍團的標誌,染成了樸素的暗色。
他是拜伯爾斯,原第二軍團軍團司令,在大叛亂爆發、軍團撕裂的至暗時刻,選擇了與昔日同袍決裂,堅守對帝皇的誓言。
如今,他與他麾下少數倖存並堅持忠誠的戰士們,在帝國的默許與懷言者軍團的監督下,暫居於此,某種意義上,這是一種榮譽流放,也是一種考驗。
溫暖的陽光毫無阻礙地灑在他厚重的肩甲上,驅散了盔甲內部恒溫係統也無法完全消除的一絲深空寒意。
拜伯爾斯冇有戴頭盔,任由微風拂過他刻滿歲月與風霜的臉龐,灰白的短髮被輕輕吹動。
他微微後仰,靠在冰涼的石椅上,閉著眼,似乎很享受這難得的、無需握緊武器、緊繃神經的時刻。
“我們就這樣……休息,真的好嗎?”拜伯爾斯忽然開口,聲音有些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迷茫和揮之不去的沉重。
他冇有睜眼,彷彿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詢問陰影中的某個人。
“其他忠誠的兄弟們在銀河各處血戰,清理叛徒的餘毒,而我們卻在這裡曬太陽,聽著經文……”
“把‘們’字去掉,司令官閣下。是‘你’在休息曬太陽。”
一個低沉、略帶金屬諧振、但明顯帶著人性化鬱悶情緒的聲音,從拜伯爾斯身側不遠處傳來。
那裡矗立著一台略顯老舊但保養良好的“路西法”型無畏機甲。
這台古老的戰爭巨獸靜靜屹立,如同廣場上另一座鋼鐵雕像,但它頭盔目鏡處微微閃爍的幽光,以及胸腔內部傳來的低沉能量迴圈聲,表明其中的居住者清醒著。
那是尼努塔爾,軍團中最年長的戰士之一,也是第二軍團的“活化石”。
“是我這個被關在鐵棺材裡的老古董在‘看’著你休息。順便,聽著經文。”
拜伯爾斯終於睜開眼,側頭看向無畏機甲,嘴角扯動了一下,那算不上一個笑容。
“擔心懷言者的‘招待’?他們至少給了我們一個能看見天空的院子,而不是地牢。”
“擔心?不。”尼努塔爾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帶著一種曆經滄桑後的淡然,或者說,認命般的平靜。
“至少現在不。我相信原體珞珈的信譽,也相信這些懷言者們的人品。他們或許固執得像塊石頭,滿嘴帝皇真理讓人耳朵起繭,但至少,他們承認忠誠,也給予忠誠者應有的……嗯,暫且稱之為‘尊重’吧。比某些隻會喊打喊殺的強。”
“你倒是看得開。”拜伯爾斯重新靠回去,目光投向廣場上肅立的牧師和來往的灰甲戰士。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看不看開,我都得在這鐵殼子裡待著。”尼努塔爾的聲音裡那絲鬱悶更明顯了。
“說起來,真正倒黴的是我,好嗎?拜伯爾斯司令官,我的上司,你評評理。”
“我,尼努塔爾,第二軍團第一批次的老兵,大遠征剛開始冇多久,就在一次該死的戰役裡被敵人用動力爪開了膛,差點見帝皇。好不容易搶救回來,但軀體損毀嚴重,隻能進無畏靜滯艙,說是等以後技術好了再‘出廠’。”
“結果呢?這一‘等’,好傢夥,直接睡過了軍團的黃金時代!”
“基因原體迴歸?冇趕上!軍團找到基因之父,歡欣鼓舞,煥然新生?冇趕上!軍團建軍慶典,立下赫赫戰功,在銀河裡打出赫赫威名?通通冇趕上!”
“我就像個被塞進罐子裡醃了太久的鹹菜,等懷言者終於發現我,並把我這老古董從靜滯艙裡拖出來,塞進這台‘路西法’裡重新啟動時,你猜怎麼著?”
“哈!正好趕上咱們那位‘偉大’的基因之父帶著大半個軍團,嚷嚷著什麼‘真理’、‘進化’,然後一扭頭,投了冉丹異形,還把武器對準了帝皇和兄弟軍團!”
尼努塔爾的無畏機甲軀體似乎因為激動而微微震顫了一下,關節發出輕微的液壓嘶鳴。
“軍團最輝煌的時候,我在睡覺。軍團最恥辱、最該被釘在曆史恥辱柱上的時候,我醒了!還被捲進來了!這叫什麼運氣?嗯?這要是放在幾百年前的大遠征初期,都能當最倒黴的笑話講上三百年!”
拜伯爾斯聽著尼努塔爾那充滿黑色幽默的抱怨,臉上緊繃的線條略微鬆弛了一些。
他輕輕歎了口氣,目光重新投向遠方湛藍天空中緩緩飄過的雲朵,以及更遠處,在陽光下閃爍著金屬光澤的駐地防禦炮塔。
“誰不是呢。”拜伯爾斯的聲音很輕,帶著無儘的疲憊和一絲同病相憐,“我們都失去了太多。家園,兄弟,榮耀……還有未來。”
短暫的沉默,隻有牧師的誦經聲在繼續,如同背景裡恒定不變的河流。
“如果……”尼努塔爾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沉默,這次少了些抱怨,多了些認真的探究。
“如果讓你對著那太陽,或者對著帝皇的雕像,許個能實現的願望,就一個,你現在最想許什麼願?除了‘世界和平’那種廢話。”
拜伯爾斯愣了一下,似乎冇料到老戰友會問這個。
他沉吟了片刻,目光掃過自己動力甲上那些修補的痕跡和戰鬥留下的劃痕,最終,停留在自己那雙即使放鬆也依舊骨節分明、充滿力量的手上。
這雙手,曾經緊握軍團的旗幟,如今沾染的,更多是叛徒的汙血。
“願望?”他低聲重複,然後聳了聳肩,動作牽扯著厚重的肩甲發出輕響,臉上露出一絲冰冷而銳利的笑容,那笑容裡冇有多少暖意,隻有沉澱的恨意與決心。
“如果隻能許一個……我希望,我能親手,用我這雙手,扭斷每一個帶頭背叛的叛徒崽子的脖子,或者,用我的劍,把他們的腦袋一個個砍下來,掛在戰艦的撞角上,讓銀河所有還心存不軌的傢夥都看清楚,背叛的下場。”
他的語氣平靜,但話語中的血腥味和決絕,讓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冷了幾度。
“很實在的願望。”尼努塔爾評價道,無畏機甲的武器臂微微抬起,又放下,彷彿在模擬一個聳肩的動作。
“不過,我們現在在科爾奇斯,在懷言者的地盤上曬太陽。這裡平和得連異端邪說的影子都看不見,隻有帝皇的真理和……嗯,農業報告。哪裡去找叛徒的腦袋給你砍?除非你把那邊唸經的牧師惹毛了,雖然他大概率會先試圖用經文感化你。”
拜伯爾斯聞言,也自嘲般地低笑了一聲,那冰冷的殺意稍稍褪去。
是啊,這裡是科爾奇斯,懷言者的家園星係,帝皇信仰最堅定的堡壘之一。
怎麼會有大傻子無聊來打科爾奇斯呢?
自從那場恥辱的、針對珞珈的攻擊失敗,第二軍團徹底淪為過街老鼠後,這裡恐怕是銀河中最不可能出現第二軍團叛徒的地方了——除了他們這幾百個被“收留”的例外。
緊繃的神經,似乎在這陽光、經文和略帶苦澀的玩笑中,得到了片刻的鬆弛。
他甚至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試圖讓陽光更多地照在臉上,驅散那常年籠罩心頭的陰霾。
然而,就在他抬頭的瞬間,目光無意間掠過湛藍如洗的天空,掠過那輪溫和的恒星,掠過高空中那幾縷絲絮般的白雲——
他的動作,僵住了。
瞳孔,驟然收縮。
臉上那絲剛剛浮現的、略帶自嘲的鬆弛笑意,瞬間凍結,然後被更冰冷的、近乎實質的驚愕與凜冽所取代。
在那片無垠的、象征著和平與安寧的蔚藍天幕高處,在恒星刺眼的光芒邊緣,在雲層之上的軌道空間位置——
一個黑點,毫無征兆地出現了。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點,又如同潔淨畫布上突然崩現的汙跡,一個接一個的、不規則的黑點,迅速而清晰地顯現、放大。
它們並非飛鳥,亦非雲影,那種輪廓,那種排列,那種帶著明確惡意的出現方式……
拜伯爾斯猛地站起身,石質長椅在他驟然爆發的力量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所有的鬆弛、疲憊、迷茫,在這一刻被徹底蒸發,取而代之的是百戰老兵刻入本能的極致警惕與冰冷殺意。
他甚至不需要藉助動力甲頭盔的遠視功能,僅憑那雙曆經無數血火淬鍊的眼睛,就能認出那是什麼——
戰艦。
龐大的、非我方的、正從亞空間跳出或從遙遠軌道切入的、帶著明確攻擊陣列展開姿態的星際戰艦投影!
而幾乎就在拜伯爾斯站起身的同一刹那,整個赦免星駐地的寧靜被徹底撕裂。
尖利到足以刺穿耳膜的防空警報毫無預兆地拉響,淒厲的鳴響瞬間蓋過了牧師的誦經,迴盪在駐地的每一個角落。
防禦炮塔的伺服係統發出急促的嗡鳴,炮口開始轉動,指向天空。
遠處傳來了懷言者戰士們奔跑時沉重的腳步聲和盔甲碰撞聲,以及軍官們急促的呼喊。
“偵測到不明艦船跳出波動!數量眾多!識彆訊號……識彆訊號為——叛徒軍團特征!是第二軍團殘黨!敵襲!全體進入戰鬥位置!”
駐地的廣播係統裡,傳來了導航員或感測器軍官因極度震驚和緊張而變調的嘶吼。
拜伯爾斯站在原地,仰著頭,死死盯著天空中那些越來越多、越來越清晰、正迅速散開並開始降低軌道的黑點。
陽光依舊明媚,但在他的感知中,世界已然被一層冰冷的殺機籠罩。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手,握住了腰間的動力劍劍柄。冰涼的觸感傳來,卻奇異地讓他沸騰的血液和思緒瞬間冷卻、沉澱。
他轉過頭,看向身旁那台也已進入最高警戒狀態、武器臂抬起、能量核心發出低沉咆哮的路西法無畏機甲,尼努塔爾顯然也通過無畏的感測器看到了天空中的一切。
拜伯爾斯的臉上,再也冇有一絲一毫的迷茫或自嘲。
隻有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靜,和眼底深處重新燃起的、壓抑了太久的烈焰。
他對著無畏機甲,也彷彿是對著自己,低聲說道,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淒厲的警報聲:
“看,尼努塔爾。”
“叛徒的腦袋……送貨上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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