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珞珈的腳步並未停歇，他繼續穿行在科爾奇斯宏大而有序的城市肌理之中。
不知不覺，周圍的建築風格變得更為硬朗、實用，街道也更為寬闊，足以容納大型運載車輛的通行。
空氣中的氣味，也從商業區的繁雜與生活區的溫馨，逐漸被金屬、潤滑油、塵土以及一種隱約的、屬於大量聚集人群的汗味所取代。
遠處傳來整齊劃一的口令聲、沉重的腳步聲，以及某種重型裝置低沉的轟鳴。
他來到了城市的邊緣地帶，一片被規劃爲軍事用途的廣闊區域。
這裡，矗立著數座風格簡潔、線條剛硬的巨型建築，外牆塗裝著樸素的灰色與帝皇天鷹徽。
建築之間是平整的練兵場，此刻正有無數小隊在進行著基礎操練。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其中一座建築前，那如同蜿蜒長龍般延伸出去、幾乎看不到儘頭的佇列。
科爾奇斯輔助軍征兵站。
人群，主要是年輕人，構成了一條湧動不息的河流。
他們大多穿著普通的工裝或便服，臉上帶著這個星係子民特有的、混合了健康紅潤與堅定神采的麵容，此刻更添上了難以抑製的興奮、緊張與期待。
他們手中緊緊攥著統一的表格，隨著隊伍緩慢而堅定地向前蠕動，目光不時瞟向佇列側方懸掛的巨大螢幕。
螢幕正無聲地播放著影像，但下方滾動的字幕與激昂的、經過擴音器放大的畫外音，填補了沉默。
畫麵一開始，是極度寫實、甚至可稱殘酷的戰地記錄片段。
背景是某個被戰火蹂躪的異星城鎮，建築在燃燒、崩塌。
伴隨著鏡頭晃動，捕捉到驚恐奔逃的平民，那些麵孔與科爾奇斯人並無二致，都是人類。
緊接著，猙獰的、超越人類想象的異形生物身影闖入畫麵，它們揮舞著非人的肢體與武器，屠殺、吞噬、將人類如同螻蟻般碾碎。
然後，畫麵驟然一切。
所有殘酷景象消失，螢幕被純白與金色的光芒占據。
光芒中，一個身影由虛化實。
那是一名身穿筆挺的科爾奇斯輔助軍軍官製服的中年男子，他麵容剛毅，眼神銳利如鷹，看著螢幕外的眾人。
“哈哈，覺得眼熟？”
“這樣的場景，此時此刻，正在銀河那些帝國的榮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裡，一遍又一遍地上演！”
“下一個被撕碎、被吞噬、在絕望中哀嚎的，可能就是你！是你的家人！是你身後這座用無數犧牲換來的城市！”
“除非，你能在今天就做出生命中最重要的那個選擇！”
說話間，他身後的背景變成了高速剪輯的激昂畫麵。
科爾奇斯輔助軍士兵在震耳欲聾的炮火中英勇衝鋒，駕駛著裝甲載具碾過異形殘骸，戰艦的主炮在星空中劃出毀滅的軌跡，凱旋的士兵受到英雄般的歡迎，殘缺的軀體被換上精良的機械義肢，眼神依舊堅定……
“向所有人證明，你血管裡流淌的不是懦夫的血液！證明你擁有追求真正榮光、守護身後一切的力量與勇氣！”
“加入科爾奇斯輔助軍的行列！”
“拋下平凡，成為凡人之中的精英！用你的眼睛，去親自見識那些褻瀆的異形zazhong究竟有多醜陋！用你的手，去掂量它們的頭顱有多輕賤！”
“讓你的腳步，成為人類帝皇榮光惠及銀河邊疆的鼓點！讓你的怒吼，成為異形的喪鐘！”
畫麵最終定格在一麵獵獵飄揚的巨大旗幟上，旗幟上是科爾奇斯星係徽記與帝皇天鷹的融合圖案，下方是如山如海、盔明甲亮、怒吼衝鋒的輔助軍陣列。
“成為英雄！”
“成為傳奇！”
“就在今天，就在此地——成為科爾奇斯輔助軍！”
廣告結束，螢幕暗下片刻，再次迴圈播放。
激昂的音樂與富有煽動性的話語在征兵站上空反覆迴盪。
儘管科爾奇斯星係本身因信仰而產生的參軍狂熱，早已使得征兵廣告顯得有些“多餘”，但帝**務部與科爾奇斯征兵辦公室依然製作並投放了它。
對於他們來說，這是一種儀式，一種強化，一種將個人熱血係統性地導向戰爭機器的標準化流程。
珞珈站在一段距離外，一個不起眼的街角陰影中，兜帽下的金色眼眸靜靜注視著這一切。
他看著那些年輕的麵孔在廣告的煽動下漲紅，看著他們眼中燃起混合著恐懼、憤怒與虛榮的火焰，看著他們如同被無形之手推動，更加急切地將手中的報名錶遞向那個決定命運的視窗。
視窗內，是麵無表情、高效如機械的征兵官員。
他們麵前堆疊著厚厚的標準與檢測儀器。
“下一個！材料！”一個略顯沙啞、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從視窗傳出。
擠到最前麵的是一個三人小團體，看起來是相識的朋友。
為首的是個身材魁梧、肌肉將廉價t恤撐得緊繃的年輕壯漢，他咧著嘴，有些緊張又有些得意地將一遝檔案塞進視窗。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征兵官接過，快速翻閱。
指尖在泛著微光的體檢報告全息影像上劃過，資料流快速滾動。
“嗯…骨骼密度，肌肉強度，神經反應…綜合評價，身體素質：a 。不錯，底子很好。”
征兵官的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褒貶。他的目光移到旁邊的文化成績與基礎測試分數欄，動作頓了一下，眉毛幾不可察地抬了抬。
“通用語語法，e-。基礎數學邏輯，e-。異形辨識常識…e-。戰術佈置入門…a＋。綜合評分：e。”
視窗外的壯漢臉上的得意僵住了，有些不安地挪了挪腳。
征兵官冇看他，伸手從桌下拿起一個沉重的、表麵刻著交叉劍與齒輪圖案的暗金色金屬印章，在一個特製的印泥上按了按，然後“砰”一聲，用力蓋在了壯漢報名錶的指定位置。
印章痕跡深入紙麵，是“步兵團”的字樣，邊緣還有一行小字。
“歡迎加入科爾奇斯真正的作戰力量，年輕人。”征兵官的語氣終於有了一絲波瀾。
“去隔壁第三大廳，找科爾奇斯第48軍的登記官報道。他們會喜歡你的。”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至於你的成績…感謝帝皇，冇讓你去開飛機或者指揮炮艇。以你的邏輯，恐怕隻會把它們開到地上，或者更糟，徑直撞進敵人的船艙裡，用另一種方式成為‘英雄’。”
壯漢的臉紅了又白，最終撓了撓頭，接過蓋好章的檔案，嘟囔著“能打仗就行…”，轉身擠開人群，奔向隔壁大廳。
三人組中唯一的女性成員上前。
她身材勻稱，短髮利落，眼神冷靜。默默遞上自己的檔案。
征兵官翻閱的速度更快。
“身體素質b ，良好。文化成績…a-。空間感、動態視覺、多執行緒處理能力…優秀。哦？還有民航模擬執照高分記錄。”
他這次拿起的是另一個顏色的印章，銀藍色，圖案是展翅的天鷹與星空軌跡。
“歡迎加入科爾奇斯下屬陸航攻擊機聯隊，女士。”征兵官的聲音似乎溫和了一丁點，他將印章穩穩蓋下。
“天空屬於帝皇，女士。”
女子平靜地接過檔案，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抹銳利的光，轉身離開。
最後是三人組裡看起來最瘦弱的那一個。
他戴著眼鏡，身形有些單薄，在魁梧的同伴和周圍激動的人群襯托下，甚至顯得有些怯生生的。
征兵官起初並未在意，例行公事地開啟。
然而，當他看到第一頁的彙總評語和分數時，翻閱的動作猛然停住。
他扶了扶自己的單眼鏡片，湊近了些，手指快速滑動，調出更詳細的資料和附錄。
他的表情從平靜變為驚訝，又從驚訝變為一種近乎審視的凝重。
他抬起頭，第一次真正認真地打量起視窗外這個瘦弱的年輕人。
看了好幾秒鐘，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全新的、近乎鄭重的意味：
“年輕人…基礎科學理論測試，s。戰術戰略推演高階模擬，s。古泰拉語、低哥特語語法與修辭s……”
他每念出一項，周圍隱約能聽到的人都忍不住發出一陣低低的吸氣聲。
征兵官輕輕吸了口氣，將那份薄薄卻重若千鈞的檔案放下。
他冇有去拿任何尋常的印章，而是從抽屜最深處，取出了一個用天鵝絨布包裹著的、樣式古樸的金屬印鑒。
他仔細地將印鑒在另一種散發著淡淡清香的專用印泥上蘸了蘸，然後，極其鄭重地，蓋在了檔案的右下角。
印鑒的圖案複雜而莊嚴，是一個被橄欖枝與書本環繞的星辰，下方是一行古老的哥特體文字：“推薦至-科爾奇斯星係軍官候選學校”。
蓋完章，征兵官再次看向那個瘦弱的年輕人，臉上露出了今天第一個堪稱“溫和”甚至帶著一絲敬畏的表情。
“回家去，等通知吧，孩子。把身體練結實點。”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卻足夠清晰。
“如果一切順利，下次見麵，恐怕我就得立正，喊你‘長官’了。”
年輕人似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轉折驚呆了，他接過檔案，手有些發抖，眼鏡後的眼睛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光芒。
他在同伴羨慕又驚訝的注視下，有些恍惚地離開了視窗。
珞珈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他看到魁梧者被送往血肉磨盤的第一線，靈巧者被賦予鋼鐵的羽翼，聰慧者被標記為未來的戰爭大腦。
高效，精確，殘酷，且無比合理。
每一個人，根據其“材料”，被貼上標簽，分配到這台名為“戰爭”的龐大機器中最合適、最能發揮“效用”的位置上。
他們年輕，眼中還燃燒著未經世事的火焰，對廣告中的“英雄”與“傳奇”充滿憧憬。
他們不知道自己將麵對什麼，不知道冰冷的真空、異形的嘶吼、戰友炸裂的軀體、以及永恒黑暗的孤獨，究竟意味著什麼。
一種沉重而複雜的滋味，在珞珈的心頭無聲地瀰漫開來。
他締造了這一切，這個高效運轉、信仰堅定、人人以奉獻為榮的體係。
他看到它良好地執行著，為帝國，為人類，篩選、輸送著“帝皇的貨幣”。
這黑暗的銀河需要他們去填。
需要億萬這樣的青年，告彆家鄉的溫暖，將骨頭埋在異星的凍土，將鮮血灑在陌生的星空，將最後一聲呐喊消散在陣地前的狂風裡。
為了奪回一顆資源星球，為了淨化一個被汙染的世界，為了在漫長的戰線上推進哪怕一公裡，需要無數的他們，前赴後繼，沉默地沉入永恒的冰冷與黑暗。
這一切犧牲，這無儘的鮮血與死亡，隻為了一個遙遠到近乎虛幻、卻又必須堅信的目標。
直至銀河的每一個角落，都不再有不屬於人類意誌的雜音。
直至所有曾被異形踩在腳下的文明殘渣，都能在人類帝國的旗幟下，重獲尊嚴與安寧。
直至這永恒的征戰，迎來一個或許無人能親眼見證的黎明。
他站在那裡，像一個無聲的幽靈，目睹著又一批“貨幣”被投入熔爐。
然後，他拉低了兜帽，轉身，默默離開了這片喧囂著熱血與命運交割之地，重新走入科爾奇斯那繁華、安寧、卻建立在如此基石之上的街道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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