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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月之間,第二軍團這支曾掀起叛亂風暴、與可憎異形結盟、重創數支忠誠軍團的龐大力量,連同其主君,如同蒸發般消失在浩渺星海之中。
冇有大規模躍遷的波動,冇有襲擊邊陲世界的報告,甚至冇有慣常的劫掠與恐嚇訊息。
他們曾活躍的星域,隻留下破碎的星球、燃燒的殘骸,以及無儘的謎團。
這種沉默,比任何進攻都更讓泰拉高座與各軍團原體感到如芒在背。
太陽星域,人類帝國跳動的心臟,被前所未有地層層加固,無數艦隊巡弋於曼德維爾點內外,防禦陣列功率全開,唯恐那沙暴之主會喪心病狂地直撲神聖泰拉。
薩拉丁背叛的訊息,早已如致命的瘟疫,藉助星語者的尖嘯與穿梭機的急報,傳遍了帝國疆域每一個手握權柄者的耳中。
從泰拉至高領主到遙遠星區的總督,從各大軍團堡壘到秘密激hui的神秘殿堂,無人不在談論這場驚變,無人不在揣測那背叛原體與他的軍團究竟隱匿於何方,又在醞釀何等更大的陰謀。
所有業已迴歸的基因原體,無論是坐鎮後方的,還是征戰在外的,都收到了這份染著血與沙的戰報。
連最新迴歸、風塵仆仆的白色疤痕之主,察合台可汗,也在駕馭著他的艦隊於星海間疾馳時,得知了兄弟叛變的訊息。
震驚、憤怒、疑慮、沉重的責任感……
複雜的情緒在所有原體心中激盪。
剿滅薩拉丁,清除其麾下叛變的第二軍團,並徹底剷除與之勾結的冉丹異形殘存勢力,自此被提上了帝國戰略的最優先順序。
消滅這雙重毒瘤,成為了懸掛在所有忠誠阿斯塔特軍團頭頂的利劍,也是必須完成的至高使命。
一支又一支龐大的遠征艦隊被組建起來,它們代表著人類帝國的怒火與決心,滿載著最精銳的星際戰士、最龐大的凡人輔助軍、最強大的戰爭機械,從不同的集結地出發,如同無數支離弦的利箭,射向銀河的各個黑暗象限。
帝國如同一個被激怒的巨人,開始以整個銀河為棋盤,搜尋那背叛的逆子。
然而,結果卻令人沮喪,甚至不安。
星海太過廣袤,黑暗的角落數不勝數。
薩拉丁及其軍團彷彿真正融入了無垠的虛空,或是潛藏進了亞空間最難以捉摸的湍流之中。
遠征艦隊們帶回的訊息,大多是支離破碎的線索、相互矛盾的目擊報告,或是早已冷卻的、無法追蹤來源的戰場殘跡。
有傳聞說他們出現在了朦朧星域的邊緣,下一刻又有訊息稱在暴風星域發現了疑似其補給基地的廢墟。
追獵變成了在迷霧中的盲目摸索,叛徒們如同幽靈,隻在帝國的情報網路中留下一些似是而非的漣漪,隨即消失無蹤。
數月過去,第二軍團再未在任何帝國掌控的、或是已知的星圖上出現,他們曾經的肆虐,彷彿一場集體噩夢。
在這席捲整個帝國的、焦灼而略顯盲目的追獵中,第一軍團“暗黑天使”及其原體萊恩·艾爾莊森,表現出了遠超其他兄弟軍團的、近乎偏執的專注與狂怒。
對萊恩而言,薩拉丁的背叛不僅僅是對帝皇的忤逆,對人類的犯罪,更是對他本人、對第一軍團榮譽最直接的、最不可饒恕的踐踏與侮辱。
他無法容忍這樣一個“扭曲了人類神聖基因本質的畸形存在”存活於世,更不能接受“背誓者”的汙名與自己的軍團產生任何關聯。
這一次的敵人,必須由第一軍團,由他萊恩,親手完成對薩拉丁及其軍團的屠殺。
這已不僅僅是帝國任務,更是上升到了關乎軍團根本榮譽與存在意義的聖戰。
暗黑天使的艦隊如同最敏銳、也最無情的獵犬,穿梭於最危險的星域,審查著最微末的線索,所過之處,但凡與第二軍團有絲毫牽連的世界或勢力,往往麵臨的不是審查,而是徹底的、無情的肅清。
萊恩的意誌明確而冰冷:薩拉丁必須死,第二軍團必須被抹去,由他的軍團執行。
………………
當然,這段時間不是冇有好訊息的。
珞珈,懷言者軍團之主,歸來了。
重返戰場,對珞珈而言,冇有絲毫勝利歸來的喜悅,隻有沉甸甸的、幾乎要將這位基因原體壓垮的懊悔與自責。
他的腦海中反覆回放著臨行前的抉擇,回想著臨行前洛克菲勒與安格隆等人決絕的身影。
他懊悔,在子嗣們最需要父親坐鎮、最需要原體的力量與智慧指引時,自己卻不在他們身邊。
他懊悔,為何當初要如此執著地、幾乎是不顧一切地親自返回泰拉,向帝皇說明薩拉丁可能背叛這一事項,而冇有在艦隊留下更穩妥的安排,更強大的後手。
他被薩拉丁的背叛與冉丹的威脅所激怒,卻低估了叛徒的瘋狂與亞空間之力的瞬息萬變。
如果冇有洛克菲勒的臨危受命,以卓越的戰術智慧與堅定的意誌穩住陣腳。
如果冇有安格隆、科茲這兩位兄弟不顧自身軍團損失、毅然決然地伸出援手,拚死阻擊薩拉丁。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如果冇有千千萬萬懷言者子嗣以血肉之軀,踐行著他們的信仰與忠誠……
後果,珞珈不敢深想。
那將是遠征艦隊的覆滅,是懷言者軍團精銳的斷層,更是他作為軍團之父與統帥無可挽回的失職。
這份沉重的認知,像冰冷的鎖鏈纏繞著他的心臟,讓他歸途中的每一秒都充滿煎熬。
當他終於從穿梭機踏上“信仰之律”號那熟悉的、帶著戰場硝煙與修複痕跡的甲板時,撲麵而來的,是艦船上永不消散的、屬於懷言者家園科爾奇斯的特有香油氣息。
那溫暖、醇厚、帶著撫慰心靈力量的氣息,曾是他子嗣們精神的錨點,此刻卻像一麵鏡子,照出他內心的波瀾。
他如山嶽般巍峨的身軀矗立在接駁甲板上,黑色長髮在經過淨化的迴圈微風中輕輕拂動。
古銅色的麵板在艦橋冷峻的燈光下,並非閃耀著神性的光輝,反而因他眉宇間化不開的沉鬱與疲憊。
他冇有穿戴那身華美而充滿威懾力的盔甲,僅以一襲簡單的深灰色長袍罩在動力甲外,這讓他少了幾分征戰原體的肅殺,多了幾分風塵仆仆的歸人氣息。
但他的子嗣們不會在意這些細節。
當那高大的、銘刻在所有懷言者靈魂深處的身影真切地出現在視野中時,壓抑了數月的擔憂、苦戰後的疲憊、失去兄弟的悲痛,彷彿瞬間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從接駁艙到通往艦橋的漫長廊道兩側,聞訊趕來的懷言者們自發地列隊,他們用力捶打胸甲,爆發出震耳欲聾、發自肺腑的呐喊與歡呼。那聲浪彙聚成洪流,在金屬廊道中轟鳴迴盪:
“吾父!吾父!吾父!”
“吾父歸來!”
“為了科爾奇斯!為了聖言!”
“讚美您!科爾奇斯之主!”
聲音中飽含的熱忱、依賴與劫後餘生的激動,幾乎能將人淹冇。
每一位戰士眼中燃燒的火焰,都是對他毫無保留的忠誠與信仰。
這熾熱的情感,像滾燙的針,刺在珞珈心頭。
他辜負了這份信任,至少,珞珈自己是如此認為。
因此,麵對這山呼海嘯般的歡迎,珞珈的神色冇有絲毫變化。
冇有笑容,冇有抬手致意,冇有原體歸來的威儀展露。
他的麵孔如同凍住的岩層一般,嚴肅,冰冷,緊繃的線條下是洶湧卻被他強行壓抑的波瀾。
他隻是微微頷首,目光深沉地掃過那一張張激動、崇敬的臉龐。
然後,他邁開步伐,在子嗣們自發形成的、沸騰的“人廊”中沉默前行。
歡呼聲包裹著他,卻未能融化他周身的低氣壓。
他所過之處,熱烈的聲浪並未停歇,但靠得最近的戰士們,逐漸從那古銅色麵容上看出了不同尋常的沉重,歡呼聲中不由得多了一絲困惑與不安。
穿過漫長的、迴盪著忠誠呐喊的廊道,珞珈踏入“信仰之律”號的指揮艦橋。
這裡的氣氛與外麵激昂的海洋截然不同,肅穆、安靜,瀰漫著高階指揮層特有的、混合了資料流氣息與未散硝煙味的凝重。
以軍團總司令伊文斯為首,第一戰團長洛克菲勒、第三戰團長瑟拉斯、第五戰團長阿特拉斯、第十三戰團長克拉斯諾達,以及“信仰之律”號艦長塞巴斯蒂安等所有留守的高階軍官,早已得到訊息,身著整齊的禮服或戎裝,列隊肅立,迎接他們的基因之父,他們的原體,他們的指揮官。
珞珈的腳步在光潔的甲板上發出沉穩的聲響,他走到軍官佇列前方,停下了腳步。
艦橋巨大的觀察窗外,是深邃的星空和遠處尚未完全清理乾淨的戰場殘骸。
他背對著那片星海,麵對著他最優秀、也剛剛經曆了一場殘酷試煉的子嗣們。
他冇有立刻說話,隻是用那雙深邃的、彷彿能洞悉靈魂的眼眸,緩緩掃過每一張臉龐,仔細地、沉默地注視著他們。
那目光中冇有凱旋的嘉許,冇有對戰績的詢問,隻有深沉的、幾乎化為實質的審視與痛惜。
這沉默持續了數秒,卻彷彿有幾個世紀般漫長,壓得幾位身經百戰的戰團長都有些喘不過氣。
他們不禁回想戰役的每一個細節,是否讓原體失望?是否哪裡做得不夠?陣亡的兄弟是否太多了?
就在氣氛凝重到幾乎凝結,一些軍官開始懷疑原體是否因戰損慘重、或因他們未能取得更輝煌的戰果而震怒時——
珞珈,懷言者之主,第十七軍團的基因原體,帝皇親手締造的半神,科爾奇斯的統治者與信仰的化身,忽然,毫無預兆地,動了。
他抬起右手,握住了懸掛在腰側的那柄象征意義遠大於實戰用途的、裝飾著科爾奇斯經文與神聖象征的儀式長劍劍柄。
這個動作讓所有軍官的心猛地一緊。
在軍團傳統中,原體拔劍,往往意味著嚴厲的裁決、懲罰的開始,或是重大誓言的頒佈。
“鋥——”
清越的金屬摩擦聲在寂靜的艦橋中格外刺耳。
珞珈緩緩抽出了那柄華美的長劍,劍身流淌著金屬反射的冷光,上麵的經文彷彿在無聲訴說。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幕,讓所有目睹的懷言者高階軍官,乃至艦橋上所有執勤人員,瞬間如遭雷擊,思維陷入一片空白,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隻見珞珈抽出長劍後,並未將劍鋒指向任何人,也未高舉宣誓。
他握著劍柄,將長劍雙手捧在胸前,劍尖向下。
然後,這位身軀比在場最高大的終結者還要魁梧偉岸的基因原體,麵對著被他視為軍團驕傲、帝國棟梁的子嗣們,麵對著這些剛剛為他、為帝國血戰倖存的高階將領——
緩緩地,屈下了他尊貴的膝蓋。
金屬膝甲與精金甲板接觸,發出低沉而清晰的撞擊聲。
珞珈,半跪在了他的子嗣們麵前。
他低著頭,雙手捧劍於胸前,黑色的長髮披散下來,遮住了部分麵容,但那古銅色的脖頸與緊繃的下頜線條,清晰地表明瞭他的姿態。
艦橋內的時間彷彿凝固了。
空氣停止了流動,資料螢幕的微光似乎都黯淡了下去。
伊文斯瞳孔驟縮,臉上的沉穩瞬間破碎,化為極致的震驚與無措。
洛克菲勒更是渾身劇震,下意識地想要衝上前去攙扶,腿卻像灌了鉛一樣動彈不得,蒼白的臉上血色儘褪,嘴唇微微顫抖。
瑟拉斯、阿特拉斯、克拉斯諾達、塞巴斯蒂安……
所有軍官,所有在場的懷言者,全都僵立在原地,彷彿化為一尊尊雕塑。
他們的大腦完全無法處理眼前這超越了一切常理、一切想象的情景。
原體……向他們下跪?
這怎麼可能?
這不應該!
他們是他的子嗣,是他的武器,是他的延伸!
理應是他向他們賜予榮耀與認可,理應是他接受他們的跪拜與效忠!
為何……為何父輩要向子輩屈膝?
極致的寂靜中,隻有艦船背景係統低沉的嗡鳴,以及眾人幾乎停滯的心跳聲。
珞珈冇有立刻抬頭。
他維持著這個謙卑到了極致的姿態,就好像是在認罪一般。
然後,他低沉、沙啞、卻清晰無比的聲音,在死寂的艦橋中響起,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打在眾人的靈魂之上:
“此戰之失,罪皆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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