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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塊的甜,是多蘭姆此刻唯一的慰藉。
如今已佩戴上少將軍銜的多蘭姆,正靠在半截焦黑扭曲的金屬梁柱上,舌尖緩慢地攪動著那塊粗糙的、帝國製式野戰口糧裡偶爾會附帶的硬糖塊。
廉價的甜味劑在味蕾上化開,那過於直接、甚至有些刺喉的甜,強行沖刷著口腔裡殘留的硝煙、血鏽與苦澀的滋味。
虛假的甜美沿著神經末梢蔓延,試圖麻痹那根因連日鏖戰、決策、以及目睹無數死亡而緊繃到幾乎斷裂的弦。
呼吸,帶著塵埃與電離空氣特有的焦糊味,沉重地進出他的肺葉。
軍服下,骨頭每一寸都在呻吟,肌肉因過度透支而微微顫抖。
他看著遠方,金紅色的、尚未散儘的夕陽餘暉,穿過破碎的穹頂與升騰的塵煙,斜斜地切割著眼前的廢墟。
巨大的工程機械在遠處轟鳴,如同金屬巨獸在啃噬著戰爭的殘骸。
而在近處,這片相對邊緣、清理工作尚未完全展開的區域,寂靜得有些詭異。
隻有風吹過扭曲鋼筋發出的、如同嗚咽般的銳響,以及偶爾從瓦礫深處傳來的、微弱的呻吟或呼喊。
他就這樣漫無目的地走著,靴子踩在厚厚的灰燼和碎石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軍服的褲腿上沾滿了泥濘與可疑的深色汙漬。他的目光掃過一具被燒成焦炭、僅能從殘破的軍服碎片辨認出身份的異形屍體,掃過半埋在瓦礫下、隻剩半個帝國天鷹標誌的裝甲運兵車殘骸,掃過那些色彩斑駁、分不清是塗料還是乾涸血液的牆壁。
這片廢墟,既是戰場遺蹟,也是一座巨大的、尚未入殮的墳墓。
然後,他看到了那個身影。
起初,隻是一個輪廓,在夕陽拉長的、怪誕的陰影中移動。
那輪廓過於高大,過於魁梧,與周圍傾倒的樓宇、扭曲的金屬框架相比,竟不顯渺小,反而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純粹力量的存在感。
多蘭姆眯起被煙塵刺激得有些發紅的眼睛,手不自覺地放到了腰間槍套的位置。
那身影在廢墟間穩健地移動,步伐沉重,卻異常靈活。
他走近了,多蘭姆看清了那身熟悉的、點綴著經文與神聖符號的灰色動力甲,以及甲冑上曆經戰火洗禮的劃痕與凹坑。
是星際戰士,懷言者軍團的阿斯塔特戰士。
在這個剛剛經曆過阿斯塔特降臨與神蹟般逆轉的戰場,見到星際戰士並不稀奇。
但多蘭姆的腳步,卻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一種奇異的、近乎荒謬的熟悉感,抓住了他。
那走動的姿態,那在瓦礫間搜尋的姿態,不,不可能。
他甩甩頭,試圖驅散這荒誕的念頭。
十幾年了,他再次從記憶裡想起來了那個人影。
就在這時,那個巨人停下腳步,似乎在側耳傾聽著什麼。
多蘭姆順著他麵盔所對的方向看去,那裡是一堆由崩塌的預製板、斷裂的金屬梁和破碎傢俱堆成的瓦礫山。
瓦礫的縫隙中,隱約傳來極其微弱的、屬於凡人的痛苦呻吟,以及醫護人員壓低聲音的、焦急的呼喊。
巨人冇有猶豫。他走到瓦礫山前,彎下腰,那動作在如此龐大的身軀上顯得異常協調,接著雙手插入瓦礫的縫隙。
覆蓋著重甲的手指如同最精密的工程鉗,牢牢扣住了幾處關鍵的受力點。
接著,他腿部微微下沉,背脊挺直,全身的伺服肌肉束在一陣低沉的、充滿力量的嗡鳴中驟然繃緊。
那塊目測至少有數十噸重、混雜著鋼筋水泥的巨石,竟然被他硬生生地抬離了地麵!
碎石和塵土簌簌落下,露出了下麵一個被擠壓變形的狹窄空間。
幾名穿著染血白袍的醫護兵,正拚命地想將一個被卡住的傷員拖出來,但缺少足夠的空間和支撐。
巨人穩穩地抬著巨石,如同支撐柱般,為救援爭取著寶貴的時間和空間。
夕陽的光線勾勒出他動力甲上每一塊飽經戰火的裝甲板的輪廓。
那個身影,那個在絕境中為凡人撐起一線生機的姿態,與記憶深處某個模糊卻熾熱的畫麵,驟然重疊!
十幾年前,科爾奇斯的星際戰士選拔場。
那個熱情,並且擁有怪物般體魄的少年。
一個名字,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愕與時隔多年的激動,衝破了多蘭姆乾澀的喉嚨:
“赫拉克勒斯?!”
聲音在空曠的廢墟中迴盪,顯得有些突兀,甚至嚇了那幾個正在專心救援的醫護兵一跳。
正穩穩托舉著巨石的巨人,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覆蓋著頭盔的腦袋,緩緩地、帶著一種金屬特有的滯澀感,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麵盔的目鏡處,猩紅的光點微微閃爍,彷彿在調整焦距,確認著什麼。
他看到了那個站在廢墟中、一身破爛將軍製服、臉上混合著疲憊、震驚與狂喜的凡人軍官。
儘管十幾年光陰流逝,戰火與歲月在那張臉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跡,但某些輪廓,某種眼神,卻如同烙印般難以磨滅。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多蘭姆?”
一個同樣帶著難以置信、卻又因通過頭盔揚聲器而顯得格外低沉渾厚的聲音響起。
那聲音裡蘊含的驚訝與隨之湧上的、毫不掩飾的激動,穿透了金屬的阻隔。
下一刻,就在醫護兵們驚呼著從被抬起的巨石下成功拖出傷員的同時,赫拉克勒斯鬆開了手。
巨石轟然落回旁邊的空地,激起一片塵土,但他對此毫不在意。
他大踏步地向多蘭姆走來,沉重的腳步在廢墟地麵上踏出深深的印記,動力甲關節發出順暢的液壓嘶鳴。
多蘭姆也激動地迎了上去,臉上綻開了自戰役結束以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笑容,忘記了疲憊,忘記了軍銜,彷彿又變回了那個在選拔場上奔跑的少年。
然後,他就感到一片巨大的陰影籠罩了自己,緊接著,腰間傳來一股無法抗拒的、如同液壓鉗般的巨力!
“等!”
多蘭姆的驚呼被淹冇在赫拉克勒斯興奮的低吼和動作中。
赫拉克勒斯,以阿斯塔特對待久彆重逢的朋友的方式,伸出覆蓋著裝甲的、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摟住了多蘭姆的腰。
然後,輕鬆地將他舉離了地麵,甚至興奮地向上顛了顛,如同舉起一個孩童。
“啊啊啊啊啊!!腰!腰腰腰腰腰!!要斷了!要斷了!放開放開放開!!!”
多蘭姆的慘叫瞬間變了調,那不是偽裝的,而是貨真價實的、脊椎和內臟在抗議的哀鳴。
晉升少將的威嚴,戰場指揮官的氣度,瞬間煙消雲散,隻剩下一個在巨人手中徒勞掙紮、麵容扭曲的凡人。
他感覺自己的肋骨在呻吟,五臟六腑都擠到了一起,腳尖離地亂蹬,雙手胡亂拍打著赫拉克勒斯堅硬如鐵的臂甲。
赫拉克勒斯顯然冇料到多蘭姆如此“脆弱”。
聽到那淒厲的、完全不似作偽的慘叫,他頭盔下的表情估計也是一僵,連忙鬆開了手。
“噗通!”
完全冇有心理準備的多蘭姆,像一個被隨意丟下的麻袋,結結實實地摔在了厚厚的灰土裡,甚至還狼狽地向前滾了半圈,啃了一嘴的泥。
好不容易洗乾淨的製服,瞬間沾滿了塵土和汙漬。
“咳咳……呸!呸!”多蘭姆掙紮著坐起身,吐出嘴裡的沙土,疼得齜牙咧嘴,感覺自己的老腰和屁股都在抗議。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如同金屬高塔般矗立的巨人,那股重逢的喜悅卻奇異地衝散了疼痛和狼狽。
他忍不住咧嘴笑了起來,一邊揉著後腰,一邊用混合著無奈、好笑和無比懷唸的目光,上下打量著這位舊日同伴。
“你這傢夥……”多蘭姆的聲音裡帶著笑出來的氣音,眼眶卻有些發熱。
“十幾年不見,個子長了,力氣也長得離譜啊!赫拉克勒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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