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帕斯卡巢都
下層工業區
第103“骷髏”團臨時駐地
塞克特上將或許永遠無法理解,支撐著這支“骷髏”軍團在百分之五百傷亡率的煉獄中反覆爬起、繼續戰鬥的,並非僅僅是冰冷的軍紀或對死亡的恐懼。
有些東西,生長在更深的、被文明社會遺棄的土壤裡。
沃倫乘坐的、塗裝斑駁的奇美拉裝甲車,碾過巢都下層工業區肮臟的、流淌著不明油汙的街道,停在一片被臨時劃定爲“骷髏”團駐地的區域。
這裡原本是某箇中型零件鑄造廠的廢棄裝卸平台,地麵鋪著厚重的、坑窪不平的合金板,四周是高大、黝黑、窗戶破碎的廠房外牆。
空氣中瀰漫著鐵鏽、冷卻液和遠處垃圾焚燒廠傳來的淡淡焦臭。
與這破敗環境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平台上聚集的數千名士兵,以及那激昂到近乎狂熱的氛圍。
一名身披染血聖袍、手持鑲嵌著簡陋帝皇聖像與科爾奇斯世界徽記權杖的隨軍牧師,正站在一個用廢棄木箱和金屬零件壘起的高台上。
“我們是誰?!”牧師揮舞著權杖,指向台下。
“我們是帝皇的怒火!是科爾奇斯之主的利劍!”台下,數百個聲音爆發出參差不齊卻異常響亮的吼叫。
回答者,是那些不久前還可能在巢都底巢為了一口合成糊糊互相捅刀子、在荒野星球上劫掠商隊、或因各種重罪在監獄裡爛掉的“渣滓”、“混混”、“不可救藥者”。
“我們從哪裡來?!”牧師再次高呼。
“從泥濘裡!從鐵窗後!從被遺忘的角落!”吼聲更加整齊,帶著一種奇異的、混雜著自嘲與某種病態自豪的情緒。
“我們要去哪裡?!”
“去戰場!去殺戮!去贏得榮耀!”聲浪幾乎要掀翻生鏽的廠房屋頂。
令人驚異的是,台下這些按照常理應是最難管束、最缺乏紀律的兵員,此刻卻出奇地安靜、專注地聆聽著牧師的每一句話。
他們肮臟的、帶著傷疤或刺青的臉上,冇有平日裡的油滑、麻木或暴戾,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饑渴的專注。
他們的眼神追隨著牧師的動作,胸膛隨著呼喊而起伏。
沃倫冇有下車,隻是搖下了奇美拉那佈滿刮痕的防彈車窗,冰冷的鋼藍色眼眸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幕。
他臉上縱橫的傷疤在車外閃爍的應急燈光下,顯得更加猙獰,也更為沉靜。
他明白這一切的根源。很簡單,卻也複雜到讓許多“正常人”費解。
他們渴望被需要。
這支軍隊的骨乾,最初是在科爾奇斯星區各大巢都、法外之地、甚至監獄中,被以“贖罪”或“強製征召”名義蒐羅來的“人渣”。後來補充進來的,也大多是類似貨色,甚至更糟。
但在沃倫那雙看透生死與人性底色的眼睛裡,他們從來不是“廢物”。
他們是一群被壓抑、被扭曲、但骨子裡依然蘊含著巨大能量和破壞性的精英野獸。
他們缺乏的,從來不是膽量或狠勁,而是一個方向,一個被認可、被賦予意義的“契機”。
珞珈的信仰給了他們一個粗糙但足夠堅硬的精神基石。它提供了一個簡單的的框架他們代表人類,異形異端代表敵人。
他們為一個崇高的、為他們“肮臟”過去賦予救贖意義的目標,以及一個集體的、充滿儀式感的歸屬標識。
在這裡,他們不再是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而是“帝皇的戰士”、“科爾奇斯之主的利劍”,這樣的名號,足以讓最麻木的靈魂產生一絲虛幻的榮耀感。
而更實際的,是補給。在“骷髏”團,隻要你能戰鬥,服從命令,你就能得到相對充足的食物、乾淨的飲水、基本的醫療,甚至偶爾會有配給的雪茄或香菸。
這遠比他們在底巢與老鼠爭食、在荒野忍饑捱餓、在監獄裡吃發黴的糊糊要“好”得多。
在這裡,生存與戰鬥直接掛鉤,簡單,直接,符合他們弱肉強食的原始邏輯。
但最深層的驅動,是那種從未體驗過的、被需要的感覺。
在以往的人生中,他們是多餘者,是麻煩,是被清除的汙點。
但在這裡,在這支以骷髏為標誌、傷亡率高得嚇人的軍團裡,他們每個人,無論曾經多麼不堪都被明確地“需要”著。
需要他們拿起槍,需要他們填進戰壕,需要他們用血肉去遲滯敵人的進攻,需要他們用生命去完成某個戰術目標。
他們的死亡,會被記錄在冷酷的陣亡名單上,成為戰報裡一個冰冷的數字,或許還會被牧師在下次佈道中提及,作為“英勇犧牲”的例子。
這種“被需要”,哪怕其代價是死亡,對許多早已對自身存在價值產生深度懷疑的人來說,是一劑猛藥。
它催生出的,是一種扭曲而熾烈的渴望,渴望用戰功證明自己“被需要”得有價值,渴望用更多的殺戮贏得同袍的認可,渴望在軍團這個殘酷但“公平”的集體中,獲得更高的地位、更多的“被需要”。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讚美吾主珞珈!讚美科爾奇斯之主的榮光指引!”牧師的佈道進入最後的**。
“讚美科爾奇斯之主!!”台下士兵的迴應山呼海嘯,他們高高舉起手中保養良好的鐳射槍、爆彈槍,槍刺如林,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著寒光。
每一張臉上都洋溢著混合了宗教狂熱、集體亢奮與對即將到來殺戮的期待的潮紅。
“驅逐異形!淨化銀河!”
“殺光異形!殺光異形!殺光異形!!!”
嗜血的戰吼如同野獸的咆哮,在封閉的工業空間內反覆迴盪、撞擊,震得廠房牆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空氣中充滿了汗味、機油味、未消化口糧的酸味,以及這種集體性暴力宣泄所特有的、令人腎上腺素飆升的躁動氣息。
就在這時,奇美拉的車門被推開。
沃倫·海因裡希上校,那傷痕累累、如同**戰爭勳章般的身影,踏出了裝甲車。
他依舊戴著那頂壓得低低的大簷帽,陰影遮住眼睛,隻露出緊抿的、毫無血色的嘴唇和下頜線。
他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走向高台。
如同摩西分開紅海,沸騰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狂熱的呼喊、揮舞的手臂、激動的表情,都在他出現並走近的路徑上迅速收斂、凝固。
士兵們自動向兩側讓開一條通道,通道兩側的每一個人,無論剛纔多麼激動,此刻都挺直了身體,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肮臟的軍服,目光追隨著他們的指揮官,那眼神中的狂熱並未消退。
這種敬畏並非全然源於軍銜,更多是源於沃倫身上那無數傷疤所代表的、與他們共同經曆並倖存下來的煉獄,以及他那種將極端傷亡視為常態、將最絕望任務視為理所當然的、非人的冷靜。
沃倫走到高台下,冇有上去,隻是轉過身,麵向他的士兵。
他抬起頭,帽簷下的陰影中,那雙鋼藍色的眼睛緩緩掃過全場。
目光所及之處,士兵們不自覺地又將胸膛挺得更高了一些。
他開口了,聲音依舊是那種生鏽鋼板摩擦般的乾澀平穩,音量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所有人注意。”
全場鴉雀無聲,隻有粗重的呼吸聲。
“休整時間,五小時。”他報出一個精確的數字,冇有絲毫討價還價的餘地。
“整理個人裝備,檢查武器danyao,補充食物飲水。五小時後,全團集結,向第28區開進。”
他冇有解釋第28區是什麼地方,冇有做任何戰前動員,冇有描繪勝利的藍圖。
他隻是下達了命令,清晰,簡潔,如同設定一個倒計時。
然而,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一種奇異的、更加高漲的興奮情緒,如同野火般在士兵中蔓延開來!
“是!長官!”零星的、壓抑著興奮的迴應響起,隨即彙成一片低沉而有力的應和。
命令下達完畢。
沃倫不再多說一個字,轉身,朝著團部臨時設立的指揮帳篷走去。
而他身後,平台上的士兵們,在短暫的寂靜後,爆發出一種與之前狂熱不同的、更加務實而急切的行動浪潮。
他們不再高呼口號,而是迅速散開,三五成群地找到自己所屬的小隊位置。
拿出隨身攜帶的、剛剛領到的戰鬥口糧,包括高能量的營養膏、硬得能當磚頭的合成餅乾、富含糖分和咖啡因的能量塊……
全部狼吞虎嚥地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老高,彷彿不是在進食,而是在為戰車注入燃油。
有人仔細地用油布擦拭著槍械的每一個零件,有人默默檢查著彈匣和手雷的保險,有人互相幫忙調整著破爛護甲上的綁帶。
空氣中瀰漫著食物被快速咀嚼的聲音、金屬摩擦聲、以及壓低的、興奮的交談。
“第28區……聽說是塊硬骨頭。”
“哈!骨頭越硬,啃下來才越有勁!軍功章纔夠亮!”
“老子這次要宰十個異形zazhong!不,二十個!”
“補給官說到了防區還有新的熱熔炸彈,媽的,早就想試試那玩意兒了!”
他們的臉上,看不到對即將踏入煉獄的恐懼,隻有一種扭曲的、將極端危險視為獲取榮譽、證明價值、滿足殺戮欲的絕佳機會的興奮。
第28區,那個在塞克特和許多正規軍官眼中的死亡陷阱,在他們看來,卻彷彿是榮譽在黑暗中熠熠生輝、正向他們招手的舞台。
在那裡,他們將被“需要”去完成最殘酷的任務,他們的傷亡將被計入那驚人的百分比,他們的“英勇”將被牧師記錄、傳頌,他們的存在價值,將在異形的鮮血與自身的毀滅中,得到最極致的、也是最後一次的確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