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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斯卡巢都
核心指揮堡壘
厚重的精金大門在身後無聲合攏,將指揮堡壘內部恒定的、低沉的裝置嗡鳴與往來人員的嘈雜隔絕在外。
這裡位於巢都深處,數千米厚的岩層與合金裝甲之上,是“希娜”鑄造世界地麵防禦戰的真正大腦。
空氣經過多層過濾,帶著一絲冰冷的、類似電子裝置的金屬氣味,與前線汙濁血腥的氣息截然不同。
塞克特上將站在巨大的弧形戰術全息台前,檯麵上流淌著整個帕斯卡巢都及其周邊區域的實時攻防態勢,刺眼的紅光與慘淡的綠光激烈地犬牙交錯。
他身上的將軍製服雖然筆挺,但眉宇間是濃得化不開的疲憊,眼白佈滿血絲,叼在嘴角的、來自某個農業世界的粗劣雪茄已經燃燒了大半,青灰色的菸灰顫巍巍地掛在末端。
他需要每一個能夠提振士氣的力量,來作為現在部隊的尖刀。
所以,他親自接見了眼前這個人。
來人靜立在戰術台前數步之外,身姿挺拔如標槍。
他身穿標準的科爾奇斯輔助軍鼠灰色將校呢製軍服,剪裁合體,一塵不染,金色的鑲邊和鈕釦在冷光下熠熠生輝。
然而,任何看到他人,第一眼絕不會注意他的軍容,而是會死死盯住他的臉。
那是一張幾乎無法被稱之為“臉”的麵容。
縱橫交錯的、如同被粗暴縫合起來的十幾道深淺不一的猙獰疤痕,如同蛛網般覆蓋了他的大部分麵板。
這些疤痕形狀各異,有的像是能量武器灼燒後的焦黑溝壑,有的像是利刃反覆切割留下的凸起肉棱,還有的像是baozha破片嵌入後又強行取出留下的坑窪。
它們徹底破壞了他的五官輪廓,使得他的表情近乎凝固在一種混合了極致的冰冷、漠然與一絲非人忍耐力的狀態之中。
唯有那雙從傷疤縫隙中露出的眼睛,呈現出一種異常銳利、彷彿淬過冰的鋼藍色,瞳孔深處冇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他頭上戴著一頂標準的科爾奇斯輔助軍大簷軍官帽,他那頭淡金色短髮和部分最可怖的額前傷疤籠罩在陰影之下,同時也進一步強化了他那種沉默,卻又散發著無形壓力的氣質。
他肩章上的軍銜標識顯示他是一名上校,但臂章上,除了科爾奇斯徽記,還有一個任何人看到都會心中一凜的圖案。
那是一個線條簡練、透著森然寒意的慘白色骷髏頭。
這是“骷髏”刑罰軍團的標誌。
“第103‘骷髏’懲戒步兵團,團長,沃倫·海因裡希上校。奉命報到,長官。”他的聲音響起。
塞克特緩緩吐出一口辛辣的煙霧,眯著眼打量著眼前這個猛男。
接著,他揮了揮手,示意對方稍息。
“沃倫上校,”塞克特的聲音因長期嘶吼和吸菸而沙啞。
“你的部隊,還有你本人的‘事蹟’,在有限的戰報和某些特殊渠道裡,我聽到過一些。很特彆。”
他頓了頓,目光如鷹隼般直視著沃倫那雙鋼藍色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到一絲動搖或虛飾,但一無所獲,那雙眼睛裡隻有深潭般的平靜。
“在進入帕斯卡之前,你們團的累計陣亡率是多少?”
沃倫的表情冇有絲毫變化,甚至連眼角的疤痕都冇有牽動一下。
“截至本次進入帕斯卡巢都前,我團累計接收並投入戰場的兵員總數,為初始編製額的百分之五百零七,長官。”
百分之五百零七。這個數字在冰冷的空氣中迴盪。
意味著這個團的人,平均已經死過五遍還有餘。
“至於軍官……”
“自‘希娜’戰役開始,團級及以下指揮官崗位,包括我在內,因陣亡、重傷無法指揮、或因為其他原因失去資格,總計已進行五輪完整替換。”
“目前,除我本人之外,營連級軍官中,冇有任何一人的任職時間超過三十標準日。”
五輪。
除了他這個指揮官,手下的軍官已經換了整整五茬。
這意味著,他不僅看著士兵們像麥子一樣被成片割倒,補充,再割倒,他還親手提拔、任命、然後眼睜睜看著至少五批他選出的軍官,在極短的時間內相繼戰死、殘廢、或崩潰。
而他就站在這裡,臉上帶著足以讓任何人做噩夢的傷痕,用最平靜的語氣,彙報著這組足以讓任何正常部隊士氣崩潰、甚至引發兵變的恐怖資料。
塞克特沉默地抽著雪茄,煙霧在他麵前繚繞。
他見過太多傷亡,但如此高效、冷酷、且持續的消耗與補充,並依舊能保持建製的部隊,他聞所未聞。
一支本該是消耗品、是炮灰、番號可能隨時因傷亡過重而被撤銷的“刑罰軍團”,不僅番號被保留,還被反覆補充了五次兵員,這本身就是一個強烈的訊號。
高層,或者說某些負責“填線”的冷酷軍官,認為這支部隊值得這樣投入,認為他們哪怕傷亡再高,也能榨取出遠超其傷亡的價值。
“很好。”塞克特最終點了點頭,將幾乎燃儘的雪茄在戰術台邊緣一個專門的水晶菸灰缸裡碾滅。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他不再詢問,直接下達命令,語氣不容置疑:“沃倫上校,你的‘骷髏’團,接下來負責防守帕斯卡巢都第28區。”
他在巨大的全息地圖上一點,那片區域的立體影像瞬間放大。
第28區位於巢都東南部外圍,是連線著數個重要工業管道樞紐和一條主要地下交通乾線的區域,地形相對複雜,有大量未完工的建築骨架、巨大的管道迷宮和廢棄的倉儲設施,易攻難守。
更重要的是,根據情報和前線壓力判斷,這裡極有可能是冉丹下一波重點突擊的方向之一,承受的壓力和慘烈程度,將會是煉獄級彆。
“那裡會是下一階段戰事的焦點,也可能是最硬的骨頭。”塞克特盯著沃倫的眼睛。
“我需要有人在那裡釘死,像釘子一樣,無論承受多大的衝擊,都不能後退一步。直到得到明確的撤退命令,或者……”
他頓了頓,冇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或者全團打光。
沃倫的臉上依舊冇有任何波瀾,那雙鋼藍色的眼睛隻是平靜地掃了一眼全息地圖上那片被標註為高危紅色的區域,彷彿那不是什麼死亡陷阱,而隻是一片需要佈防的普通陣地。
他再次併攏腳跟,身體挺得筆直,清晰地回答:“我隻需要一個命令,長官。”
冇有質疑,冇有討價還價,冇有請求增援或更多裝備。
塞克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揮了揮手:“命令已下達。去準備吧,上校。祝你好運,雖然這對你來說可能冇什麼意義。”
“為了科爾奇斯,長官。”沃倫再次敬禮,動作標準得如同機械。
然後,他利落地轉身,邁著穩定、均勻的步伐,走向指揮室大門,背影在冷光下拉得很長。
那頂大簷帽的陰影,始終籠罩著他那傷痕累累的麵孔。
大門開啟又合攏,指揮室內重歸隻有裝置低鳴的寂靜。
塞克特沉默了片刻,重新點燃了一支雪茄。
他坐回高背椅,手指在全息控製檯上快速操作,調出了關於“第103‘骷髏’懲戒步兵團”在“希娜”鑄造世界戰役期間的詳細戰報與記錄摘要。
這些資料通常不會出現在常規的嘉獎令或宣傳品中,更多是冷冰冰的資料和來自監察官、其他部隊指揮官或戰場記錄儀的隻言片語。
起初,他隻是隨意瀏覽,但越看,他夾著雪茄的手指就越僵硬,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也瞪得越大。
“諾拉斯之門”阻擊戰:骷髏團作為遲滯部隊,麵對三倍於己的冉丹混合部隊衝擊,固守一處峽穀通道長達四十八小時,擊退敵人大規模衝鋒七次。
戰後清掃戰場,陣地前敵遺屍超過兩千,確認擊毀輕型載具十一輛。
骷髏團上報戰損:百分之九十二。
該團番號未被撤銷,一週後補充新兵後重返戰線。
“貝斯”淨化戰:配合白色疤痕軍團星際戰士小隊清剿一處被冉丹靈能單位汙染的鑄造廠廢墟。
骷髏團負責正麵強攻吸引火力,承受了敵方絕大部分靈能打擊與自動火力。
戰後,星際戰士小隊指揮官在非正式報告提及:“該懲戒部隊展現了令人驚異的紀律性與承受力,其士兵在遭受嚴重靈能乾擾與**創傷後,仍能遵循指令完成戰術動作,直至死亡。其軍官對戰場局勢判斷冷靜得近乎冷酷。”此戰,骷髏團再次傷亡過半。
“卡拉峽穀”伏擊與反伏擊:骷髏團一部奉命偵察某山穀,反遭優勢敵軍伏擊。
該部冇有潰散,反而在沃倫指揮下,就地構築環形防線,死戰不退,同時利用地形和預設訊號,成功將大量敵軍拖在原地長達六小時,為後方主力調動合圍創造了時間。
合圍成功後,該部僅存十七人。
補充兵員後,該團在後續的峽穀清掃戰中,擔任先鋒,作戰風格極其強硬,不留俘虜。
“恩斯”高地爭奪戰:圍繞一處關鍵製高點,與冉丹精銳地麵部隊反覆拉鋸爭奪。
骷髏團在四天內,三次被打殘編製,三次獲得緊急補充,三次重新投入戰鬥,最終在第四次衝鋒中,以沃倫親自率領的團部直屬警衛隊,硬生生從敵人手中奪回了高地。
監察官備註:該團士兵普遍對傷亡表現出異乎尋常的漠然,執行命令近乎條件反射。
指揮官沃倫,身先士卒,負傷十一處,拒絕後送。
……
一行行冰冷的資料,一段段簡潔卻觸目驚心的描述,在塞克特眼前滾動。
這支軍隊的士兵彷彿被剝離了恐懼,軍官彷彿被剝離了情感,隻剩下最純粹的、如同機器般的“執行命令”與“承受傷亡”的功能。
他們用血肉填補戰線缺口,用一次次全軍覆冇的代價,為整個戰役爭取了寶貴的時間、空間,或者僅僅是為了“釘”在某個該死的位置上。
塞克特看到最後一份簡報,是關於骷髏團在進入帕斯卡巢都前,最後一次外圍防禦戰的簡述。
上麵隻有寥寥數語:“成功阻滯敵先鋒部隊六小時,為友鄰部隊調整部署爭取時間。”
“戰後清點,該團可繼續作戰人員不足一百人,團長沃倫再度負傷。準予進入巢都休整補充。”
塞克特不明白,為什麼,為什麼這樣一支看起來全都是人渣的部隊,戰績能超過很多來自農業世界或工業世界的職業軍人組成的部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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