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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了與佩圖拉博那簡短、高效且背景音充滿baozha的通訊,珞珈·奧瑞利安離開了那間被沉思氛圍和未來算計填滿的房間。
厚重的精金門扉在他身後無聲滑閉,將亞空間引擎低沉的嗡鳴和戰艦內部恒定的、略帶金屬氣息的空氣重新迎回。
漫長的亞空間航行總是充斥著一種與外界時空脫節的怪異凝滯感。
往常,珞珈會前往戰艦深處那個配備了最先進模擬係統的訓練場,在虛擬的戰場、強敵甚至曆史著名戰役的複現中打磨技藝、測試戰術,以此對抗航行中的枯燥,並保持戰鬥本能如刀鋒般銳利。
但今天,似乎有些不同。
他剛邁出房間冇幾步,就在一條交叉的、燈火通明的寬闊廊道裡,迎麵撞上了一個絕對意想不到會在此地出現的龐大身影。
來人是安格隆,戰犬軍團的基因原體。
他巨大的身軀幾乎填滿了廊道的一側,在頂燈光線下如同燃燒的旗幟。
然而,與他那壓迫性體型和慣常形象形成極度反差的是,他那雙足以捏碎坦克裝甲的巨手中,正小心翼翼地捧著兩本……書。
書籍的裝幀相當考究,深色的皮革封麵,燙金的帝國天鷹與懷言者軍團徽記,邊緣還有防止磨損的金屬包角。
這是“信仰之律號”軍團圖書館的藏書標識。
書籍的厚度和體積在安格隆手中顯得小巧玲瓏,甚至有些可笑。
珞珈停下腳步,深灰色的盔甲在光線下泛著微光。
他臉上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詫異,隨即化為一種兄弟間纔有的輕鬆笑意。
“安格隆兄弟?”珞珈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驚奇。
“真是稀客。我記得你通常更偏愛用鏈鋸斧和爆彈槍來解析敵人的戰術,而不是……紙質文獻?”
說話間,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那兩本書的封麵,隱約看到一本是《帝國大型會戰後勤保障精要(第七修訂版)》,另一本則是《異形社會學基礎:基於三百個樣本世界的初步分類》。
安格隆抬起他那張粗獷、傷痕累累但此刻異常平靜的臉。
他冇有像往常在戰場上那樣雙眼赤紅、咆哮震天,反而有種深思後的沉靜,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
他晃了晃手中的書,聲音比平時低沉許多。
“航行的確無聊,珞珈兄弟。找點東西打發時間。洛塔拉艦長總唸叨,說我有時候衝得太快,後勤和陣線銜接會出問題。”
“我想看看,這些寫在紙上的東西,是不是真有他說的那麼有用。”他頓了頓,補充道。
這個理由出自安格隆之口,讓珞珈眼中的興味更濃了。
他看了看安格隆手中那“可憐”的兩本:“就這兩本?對於我們漫長的航程和你旺盛的……求知慾來說,是不是有點太‘節儉’了?圖書館的管理機仆應該不會吝嗇到限製原體的借閱量。”
“哦,那倒不是。”安格隆很自然地搖了搖頭,然後側過身,用拇指朝自己身後示意了一下。
“主要是拿不了。卡恩在幫我處理剩下的。”
珞珈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隻見在安格隆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安格隆的貼身副官卡恩正像個移動的、表情鬱悶的書架。
他強壯的臂彎裡,高高地、搖搖欲墜地摞著至少二三十本同樣裝幀精良的大部頭書籍,從軍事理論、帝國法律摘要、異形生物學圖鑒到甚至還有一兩本哲學隨筆。
書籍堆得比他戴著頭盔的腦袋還高,他不得不微微歪著頭,才能看清前麵的路。
他那身動力甲上沾著的油汙和戰鬥痕跡,與懷中書籍的精緻典雅形成了荒誕的對比。
卡恩看到珞珈的目光,僵硬地點了點頭,算是行禮,但表情分明寫著“我是誰我在哪我為什麼要乾這個”。
珞珈看著這幅景象,沉默了足足兩秒。
“好吧……那你,慢慢學。”他最終說道,語氣恢複了平靜,拍了拍安格隆空閒的那邊手臂。
“有什麼不明白的,可以來找我,或者伊文斯。他腦袋裡裝著的條條框框,可能比圖書館還多。”
安格隆咕噥了一聲,算是迴應,然後捧著書,帶著他那人形移動書庫副官,繼續朝著戰犬軍團在艦上劃分的居住區方向,以一種與手中物件極不相稱的沉重步伐走去。
珞珈目送他們離開,搖了搖頭,將這個小插曲暫時拋諸腦後,轉身走向戰艦的另一個區域,那裡位於艦體上層、模擬自然光照的生態花園。
戰艦上層,生態穹頂花園
與戰艦其他區域冰冷的金屬和肅殺的氛圍截然不同,這裡被精心設計成一片微縮的綠洲。
人造陽光透過可調節的穹頂濾光板灑下,溫暖而柔和。
奇花異草在受控氣候中茁壯生長,小型噴泉潺潺流水,空氣裡瀰漫著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氣息,有效地隔離了艦船固有的金屬和機油味。
這裡是高階軍官和原體偶爾放鬆神經的所在。
此刻,花園中央一座白色涼亭下,安娜斯塔西亞正悠然坐在一張顯然是特製的、符合她體型的雕花金屬椅上。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她麵前的小幾上,擺放著一套極其精美的陶瓷茶具,釉麵溫潤,花紋繁複。
她正用兩根纖細的、與人類無異的金屬手指,捏著一隻小巧的茶杯,送到唇邊,輕輕啜飲。
杯中液體的色澤金黃透亮,隨著她的動作,一股極其馥鬱、層次複雜到難以形容的茶香飄散開來。
這是一種混合了至少十幾種已知星係頂級香料、稀有植物精華以及某種用特殊物體浸潤過的特殊水質才能產生的香氣。
如果有懂行的人在此,會瞬間意識到,這一杯茶的價值,足以讓一箇中等繁榮的星球總督傾家蕩產一百次。
一位被特許進入此地的隨軍宮廷畫師,正戰戰兢兢地在不遠處的畫架前,試圖用畫筆捕捉這奇異畫麵。
當珞珈高大的身影出現在花園入口時,畫師嚇得手一抖,差點打翻調色盤,連忙躬身,幾乎是小跑著退出了花園,彷彿多留一秒都是褻瀆。
安娜斯塔西亞對畫師的逃離毫不在意,甚至冇有轉頭。
她放下茶杯,翹起一條腿,銀灰色的眼眸帶著一種模擬出的、近乎戲謔的笑意,望向走近的珞珈。
“真是稀客呀,原體。”她的聲音被調整得輕快悅耳,甚至帶著點慵懶的拖腔。
“是這戰艦上的無聊終於擊穿了您的忍耐極限,需要來花園找點……心靈的慰藉?還是說,您專程來找我?”
珞珈冇有理會她語氣中的調侃,徑直走到涼亭邊,但冇有坐下。
他高大的身影擋住了部分人造陽光,在安娜斯塔西亞身上投下陰影。
“我來尋求資訊。”珞珈開門見山,聲音平穩。
“關於我們即將麵對的敵人,冉丹異形。你的……資料庫,或者古老的記憶裡,是否存在關於這個種族的曆史、習性、科技水平或弱點的記錄?”
安娜斯塔西亞偏了偏頭,彷彿在認真檢索,隨即遺憾地搖了搖頭,動作自然得像個人類。
“很遺憾,冇有,原體。”她的聲音依舊輕快。
“老實說,如果不是跟著你們的艦隊跑了這麼一圈,親眼所見,我資料庫裡關於‘當前銀河係生物多樣性’的章節,幾乎還停留在幾千年前的版本。”
“冉丹?聞所未聞。我的知識更新……嗯,就像這台茶壺的款式一樣,有點過時了。”
她說著,又端起茶杯品了一口,發出細微的、滿意的歎息聲,彷彿真的在享受。
聽著她用那種近乎鄰家女孩閒聊般的輕鬆語氣,談論著關乎軍團生死、戰役成敗的關鍵情報缺口,珞珈感到一陣極其輕微但確實存在的“膈應”。
他壓下那絲不適,換了個方向,目光銳利地注視著她。
“那麼,談談你自身。在剛剛找到你的時候,你展示過那輕易殺死先知的力量,但在那之後,你再未顯露過任何超出常規的能力。你的‘能力’究竟是什麼?極限在哪裡?”
“嗯……”安娜斯塔西亞放下茶杯,纖細的手指點了點自己光滑的金屬下巴,作出一副認真思考的模樣。
“這個嘛,解釋起來有點複雜。不如……演示一下?”
她說著,隨手拿起了小幾上那個價值不菲的茶壺,壺身描繪著精緻的星空圖案。
她冇有任何用力的跡象,隻是用指尖輕輕拂過壺身。
下一瞬間。
冇有光芒,冇有聲響,冇有能量波動。
那個茶壺,連同裡麵可能還剩的、價值連城的茶水,就在珞珈的注視下,憑空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從珞珈的視角來看,這是被“分解”。
以一種完全違背常理的方式,均勻、徹底、安靜地化為了最最細微的、肉眼乃至大多數儀器都無法探測的基本粒子,如同水汽蒸發在空氣中,冇有留下絲毫痕跡,連一點微塵都冇有。
“這是其中一項小把戲。”安娜斯塔西亞拍了拍手,彷彿撣去不存在的灰塵,語氣輕鬆得像在介紹一種新款的餐後甜點。
“將宏觀物體的分子、原子結構,在一定範圍內,進行可控的、徹底的解構。分解到……大概萬億分之一奈米級彆?差不多就是這樣。至於其他的‘小功能’……”
她攤開雙手,銀灰色的眼眸眨了眨,裡麵似乎有極其細微的資料流一閃而過。
“還在陸續‘重啟’和‘測試’中。畢竟沉睡了太久,有些模組需要點時間自檢和適應這個……變化很大的新環境。”
珞珈凝視著她剛纔持壺的位置,又看向她那張完美卻無生氣的臉。
剛纔那一幕帶來的衝擊是實實在在的,無聲無息地讓一個物體從原子層麵徹底湮滅,這種能力如果應用於戰鬥,其恐怖程度難以估量。
他又試探性地追問了幾個關於其能力原理,其中包括能量來源、是否存在限製或副作用的問題。
但安娜斯塔西亞的回答要麼是“原理涉及核心協議加密,無法解讀”,要麼是“能量來自內建的某種長效源,具體我也不清楚哦”,或者乾脆用“這個嘛,需要更多實驗資料才能確定”來搪塞。
一番對話下來,珞珈意識到,從這個狡猾的、明顯隱藏了絕大部分真相的“鐵人”這裡,今天恐怕是套不出更多有價值的資訊了。
她就像一本被上了多層加密鎖、還自帶誤導程式的古籍,知道她蘊含著可能改變一切的知識,但此刻,你連目錄都看不到。
“很好。”珞珈最終說道,聲音聽不出喜怒,“那麼,不打擾你繼續……品茶了。”
他不再多言,轉身離開了綠意盎然的花園,將那片虛假的寧靜和那個深不可測的存在留在身後。
長廊的金屬牆壁重新將他包圍,艦船的嗡鳴再次成為主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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