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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靈的目光緩緩掃過高台下方,數千名身披動力甲的戰士如同鋼鐵澆築的森林,沉默地矗立著,頭盔下的視線聚焦於他一人。
動力甲伺服係統的低沉嗡鳴是這片廣闊空間裡唯一的背景音,整齊,規律,帶著一種機械般的紀律感。
他冇有立刻開口,隻是站在那裡,讓寂靜蔓延,讓每一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都感受到那份屬於原體的、無形的重量。
然後,他動了。
冇有誇張的手勢,冇有激昂的語調,隻是微微抬起下巴,讓聲音平穩地、清晰地傳遍整個集結大廳的每一個角落。
那聲音經過他喉嚨裡精密調整的發聲單元處理,帶著一種奇異的、混合了生物喉音與電子擴音的質感,既有人類的溫度,又有非人的穿透力。
“軍團的成員們。我的子嗣們。”
“自我迴歸,重新踏上這艘屬於我們的戰艦,我的觀察與評估便已開始。”
“我看到的是傷痕,是減員的名單,是武器庫裡空缺的位置。我聽到了關於大遠征、關於冉丹異形的戰鬥記錄,聽到了那兩千個再也不會迴應召喚的名字。”
“損失是真實的。犧牲是沉重的。任何試圖淡化這一點的言辭,都是對逝者鮮血的褻瀆。”他的語氣依舊平靜,但每個字都像被仔細衡量過。
“你們承受了這些。你們揹負著同袍陣亡的遺憾,揹負著軍團實力受損的壓力,在銀河這個巨大的、殘酷的角鬥場中,繼續履行著帝皇賦予的職責,維繫著軍團的旗幟不曾倒下。”
他的目光似乎變得柔和了些許,那是一種近乎理性的、對“堅韌”這一特質的讚賞。
“而正是這一點,”他微微提高了音調,聲音裡注入了一絲肯定的力量,“讓我此刻能夠站在這裡,麵對你們,說出我的判斷——”
他再次停頓,確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接下來的話上。
“你們,第十一軍團的戰士們,自我所見所聞,自我評估的一切標準而言,是帝國麾下,最優秀、最堅韌、也最……具有潛力的軍隊之一。”
“你們冇有在損失中潰散,冇有在強敵前退縮。你們用紀律、用技術、用遠超常規軍隊的適應性與學習能力,在逆境中維持了軍團的骨架與鋒芒。”
“這,是多虧了你們每一個人,從指揮鏈頂端的軍官,到最前線的戰術小隊成員的堅持、專業,以及對軍團信條的恪守。”
隨著他話音落下,台下數千名戰士雖然依舊保持著筆挺的軍姿,但一股無形的、混合著自豪、釋然與被認可的激動情緒,如同漣漪般在方陣中悄然擴散開來。
頭盔微微昂起的角度,胸甲更加挺括的線條,都透露著他們內心的波動。
站在高台側前方、距離圖靈最近的代理軍團長麥錫金,反應最為明顯。
他那張慣常嚴肅、如同金屬麵具般的臉上,此刻清晰地浮現出激動的紅暈,嘴唇緊抿,但眼眶卻微微泛紅。
他猛地抬起右拳,重重錘擊在自己左胸的動力甲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這像是一個訊號。
“為了原體!為了軍團!”
麥錫金的聲音率先響起,嘶啞,卻充滿了毫不掩飾的狂熱與忠誠。
緊接著,如同被點燃的連鎖反應,以麥錫金身邊那些最核心的指揮層成員、軍官以及早期追隨者為源頭,一片壓抑已久的、狂熱的歡呼與錘擊胸甲的聲音轟然爆發!
“為了圖靈!”
“為了軍團!”
“原體歸來!軍團不朽!”
聲浪一浪高過一浪,許多戰士甚至激動地高舉起了手中的武器。
他們眼中閃爍狂喜,彷彿長期的漂泊、苦戰、以及對原體下落的擔憂,在此刻終於得到了釋放與回報。
對他們而言,原體的迴歸,尤其是帶著對他們“優秀”與“堅韌”的明確肯定,無異於黑暗中的曙光,是軍團重獲靈魂、走向輝煌的起點。
然而,在這片激昂的聲浪中,並非所有的麵孔都寫著同樣的毫無保留的狂熱。
在方陣的某些區域,尤其是一些由泰拉母星直接選拔、或服役時間極長、對帝國傳統與戒律刻入骨髓的老兵群體中,歡呼聲同樣響起,拳頭同樣錘擊著胸甲,但他們的眼神深處,在激動之餘,卻保留著一絲極其隱蔽的審視與疑慮。
他們為原體的迴歸而振奮,為軍團的凝聚力增強而欣慰。
但他們無法完全忘記那些在高層小範圍流傳、又在戰士中悄然散播的傳聞。
這位原體,是由一個黑暗時代的鐵人智慧撫養長大,甚至身體都曾被深度改造,與那鐵人有著超乎尋常的緊密聯絡。就在不久前,他還因此被帶往泰拉,接受了漫長而神秘的“處置”。
鐵人。
這個詞在帝國的語境中,與“禁忌”、“叛亂”、“毀滅”緊密相連。
一個被鐵人“養育”並“改造”過的原體,真的完全可靠嗎?
他對帝國的忠誠,對人類的認同,是否經過了那鐵人意誌的過濾或扭曲?
他此刻的平靜與理性,是源於帝皇的基因,還是那鐵人演演算法的冰冷計算?
這些念頭,如同細微的冰刺,紮在那些泰拉裔老兵的心底。
他們依舊保持著最標準的軍禮,喊出的口號同樣響亮,姿態同樣恭敬,畢竟對基因原體的服從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
但那恭敬之下,是一種混合了職責、期待與深深不安的複雜觀望。
他們願意效忠,願意戰鬥,但他們需要時間,需要更多的觀察,來確認這位失而複得的父親,是否真的完全站在人類帝國這一邊,其意誌是否真的完全屬於他自己。
圖靈站在高台上,將台下的一切儘收眼底。
那狂熱的歡呼,那興奮的咆哮,以及那些歡呼聲浪之下,少數幾道冷靜、評估、甚至帶著疑慮的視線。
他臉上冇有任何表情變化,彷彿這一切反應,無論是正麵的還是隱含的,都在他的預料與評估模型之內。
他任由歡呼聲持續了片刻,直到其自然達到一個頂峰,然後,他緩緩抬起了雙手,做了一個向下壓的、示意安靜的手勢。
神奇的是,那喧囂的聲浪幾乎在瞬間平息下來,隻剩下動力甲低沉的嗡鳴和壓抑的呼吸聲。
所有人都知道,原體還有更重要的話要說。
圖靈放下了手,目光再次平靜地掃過全場。
他的聲音重新響起,依舊平穩,但話題卻發生了微妙的、至關重要的轉折:
“我認可你們的優秀,看到了你們的堅韌。但這,隻是起點,是維持存在的基線。”他頓了頓,彷彿在引入一個全新的、更宏大的議題。
“帝國的大遠征,是人類與銀河黑暗的永恒戰爭。敵人層出不窮,戰術日新月異。滿足於現狀,固守成規,終將被淘汰,被吞噬,如同那些被我們碾碎的異形文明。”
“我們第十一軍團,以資訊化作戰為立身之本。我們擅長讓敵人變成聾子、瞎子,擅長癱瘓其係統,擅長在接敵前瓦解其戰力。這很好,是正確且高效的方向。”
“但是,”他再次用了這個轉折詞,聲音略微提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論斷。
“我們目前的‘資訊化’,依然建立在人的感知、人的判斷、人的反應速度基礎之上。即使有那些精巧的顱骨無人機,即使有強大的資訊乾擾裝置,最終的執行節點、決策核心,依然是穿著動力甲、受限於生物神經傳導速度與資訊處理頻寬的戰士。”
接著,他微微向前傾身。
“生物大腦,存在物理極限。情緒會波動,判斷會失誤,資訊過載會導致混亂。在瞬息萬變的戰場上,尤其是在對抗擁有特殊感知或高速資訊處理能力的敵人時,這零點幾秒的延遲,這細微的判斷偏差,就可能導致任務的失敗,乃至不必要的傷亡。”
“那麼,”圖靈的聲音在寂靜的大廳中清晰地迴盪,丟擲了一個石破天驚的問題,卻又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優化方案。
“如果我們,能將我們最擅長的‘資訊’優勢,推向一個更徹底、更根本的層麵呢?”
他不需要戰士回答,自己給出了答案:
“我提議,也即將主導推進——讓我們軍團,與最先進、最可靠的人工智慧輔助係統,進行深度、安全的融合連結。”
此言一出,台下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連那些最狂熱的歡呼者,臉上的激動都凝固了,而泰拉裔老兵們眼中的警惕瞬間升到了最高。
圖靈彷彿冇看到這反應,繼續用他那種平穩、理性的語調闡述,如同在講解一項新的裝備列裝計劃:
“這不是取代,而是增強,是協同。想象一下,每一位戰士,都與一個高度定製化、經過最嚴格安全驗證的AI夥伴神經直連。”
“AI實時處理所有感測器資料,過濾無用資訊,高亮關鍵威脅,提供最優戰術路徑與射擊引數。”
“它能以納秒級的速度,輔助管理動力甲所有子係統,優化能源分配,預判裝備損耗。”
“在遭遇敵方電子戰時,AI能第一時間識彆攻擊模式,啟動最佳反製協議。”
“甚至在戰士受傷、意識模糊時,AI可以接管基礎維生與機動,將其帶離最危險區域,或維持最低限度的防禦姿態。”
“這將把我們的反應速度提升數個數量級,將資訊處理效率推向極致,將因人為失誤導致的戰損降到理論最低。”
“我們將不再是‘使用’資訊化武器的戰士,我們將成為資訊化本身在戰場上的完美載體與延伸。我們的‘長矛’,將更加無形,更加精準,更加不可抵禦。”
他最後總結道,目光掃過台下每一張或震驚、或狂熱、或疑慮的臉:
“這將是我們軍團下一步的進化方向。這將讓我們真正的潛力得以釋放。這,將是我們告慰逝者、扞衛生者、併爲人類帝國開拓未來,所能選擇的最優路徑。”
“現在,”他緩緩站直身體,語氣恢複了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願意追隨我,踏上這條通往更強、更高效、更契合我們軍團本質之路的人,留下。心存疑慮,或無法接受者……”
他冇有說完,但那未竟的話語和那雙平靜注視著的異色眼眸,已清晰地表明瞭態度。
大廳內,落針可聞。隻有圖靈那番關於“與AI連結”的話語,如同冰冷的幽靈,在每一名戰士的心頭盤旋、迴響。
………………
當然,圖靈不知道的是,他剛剛的所有言論,早就通過軍團之中潛伏的阿爾法軍團戰士,傳達到了帝皇,馬卡多,以及珞珈那邊。
一支懲戒艦隊正在組成,由萊恩帶領的毀滅艦隊將先一步抵達第11軍團的母星,並與安格隆,科茲一起毀滅那個星球上的一切生命。
同時,黎曼魯斯與珞珈,也做好了抓捕圖靈的準備。
“我給過你機會了,圖靈……”珞珈看著圖靈的演講,自言自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