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雲如墨,沉沉壓在黃海海麵之上。
濟遠艦剛駛離豐島海戰的硝煙,便遭遇了特大暴雨。
狂風裹挾著雨點狠狠抽打著艦體。
巨浪如巨獸般湧來,將傷痕累累的戰艦拋上浪尖又摔向波穀。
鋼鐵架構發出“咯吱”的**,好似隨時都會傾覆。
士兵們臉色慘白,死死攥住欄杆,指節泛白。
雨水混著硝煙味彌漫在甲板,每個人都在風浪中勉強支撐。
“管帶!左舷彈孔被衝開,大量進水!”
損管隊長的嘶吼像被狂風撕碎,變得斷斷續續。
嚴英旭站在艦橋,雨水糊住視線。
他扶住搖晃的舵盤嘶吼:“所有人全力排水!不惜一切保住艦體!”
話音未落,他已衝下艦橋,抓起工具奔向漏水嚴重的中艙。
此時中艙積水半米深。
士兵們顧不上疲憊,沒有工具的人用木桶、臉盆甚至皮囊拚命舀水。
雨水海水灌透製服,手掌被劃傷也隻隨意纏上布條。
嚴英旭也始終堅守一線。
他指揮加固破損處,又親自參與排水。
製服沾滿血汙泥漿,臉頰被浪花打得通紅。
這場暴雨持續了整夜。
官兵們不眠不休與風浪抗爭,無人退縮。
次日清晨,暴雨停歇。
海麵恢複平靜。
濟遠艦雖仍傾斜,但進水已受控。
士兵們紛紛癱倒在甲板上,有的直接睡著,有的在啃著幹硬麵餅補充體力。
甲板上的積水、彈痕與血跡,見證著這場劫後餘生。
嚴英旭登上艦橋遠眺。
遠處陸地輪廓漸清,旅順港到了。
旅順港內,北洋水師艦艇整齊停泊,龍旗獵獵。
當傷痕累累的濟遠艦出現,幾艘炮艇立刻迎上協助靠岸。
艇上士兵望著密密麻麻的彈痕,滿臉震驚與敬佩。
嚴英旭這時纔看清,碼頭上早已人山人海。
人群從入口延伸至水師營門口,黑壓壓一片。
丁汝昌提督身著嶄新製服,腰板挺直站在最前。
身後劉步蟾、林泰曾、鄧世昌、葉祖珪等將領一字排開,神色凝重。
再往後,水師各級軍官、士兵與旅順百姓男女老少,都帶著凝重與期待。
他們的目光緊緊鎖定這艘曆經劫難的戰艦。
嚴英旭深吸一口氣。
他整理好衣釦,抹去上麵暗紅的血跡與黑色的煙灰,努力撫平褶皺。
他挺直腰板,邁步走下舷梯。
沈壽昌緊隨其後,手臂上的繃帶被雨水泡得滲出血跡,卻同樣昂首挺胸。
“卑職方伯謙、沈壽昌,率濟遠艦全體倖存官兵,向提督複命!”
兩人向丁汝昌行禮,聲音洪亮。
丁汝昌靜靜看著他們疲憊卻堅毅的臉龐。
他又望向身後的濟遠艦,目光掃過甲板上的彈痕、血跡與傷員,震撼得久久不語。
片刻後,丁汝昌沉重邁步登上戰艦。
他的手指拂過猙獰的彈孔,每一處都訴說著海戰的慘烈。
當看到甲板角落犧牲士兵的遺體,很多人的臉上仍留著堅毅的表情,有的手裏還緊握著武器。
丁汝昌緩緩摘帽鞠躬,眼眶泛紅。
他走到重傷員麵前輕聲慰問。
隨後,他走下艦體,對身旁的隨從沉聲道:“立刻救治傷員、搶修濟遠艦!犧牲弟兄按最高規格安葬!”
“方伯謙、沈壽昌,隨我到議事廳!”
丁汝昌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讚許。
兩人應聲跟上,走進肅穆的水師營議事廳。
兩側木椅上,各位將領依次落座。
他們的目光聚焦在嚴英旭身上,有好奇、有審視,也有期待。
淡淡的熏香味道絲毫未衝淡凝重氛圍。
“方伯謙,詳細說說豐島海戰的經過,不得有任何隱瞞。”
丁汝昌雙手按在桌案上,聲音低沉有力。
嚴英旭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
他從提前預警、主動偵察說起。
再到遭遇日軍後的陣型重構,根據敵我差距調整戰術。
海戰爆發後,他指揮炮手精準射擊,親自操炮擊斃東鄉平八郎。
他下令魚雷擊中吉野艦鍋爐艙,使其失去戰鬥力。
還有廣乙重傷撤離、操江被俘、濟遠獨自周旋的全過程,都一一細說。
他不誇大功勞,也不隱瞞損失。
士兵犧牲、艦體損傷、戰鬥困境,都清晰道來。
沈壽昌在旁適時補充細節,證實每一句話。
提及士兵浴血、嚴英旭身先士卒、營救高升號官兵的驚險,沈壽昌的聲音幾度哽咽。
“……高升號一千官兵全數獲救,東鄉平八郎被我擊斃,吉野艦徹底失去戰鬥力逃竄。”
嚴英旭低下頭,語氣愧疚。
“此戰我艦傷亡過半,廣乙、濟遠重創,操江被俘,卑職難辭其咎,請提督責罰。”
議事廳內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這出人意料的戰果震撼。
北洋水師眾人在接到嚴英旭的電報後,本以為濟遠艦兇多吉少,卻沒想到不僅返航,還擊斃日軍重要將領、重創敵人兩艘主力戰艦、保住千名官兵,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片刻後,劉步蟾率先起身拱手。
“方管帶臨危不亂,以弱擊強,保住陸軍同袍性命,擊斃東鄉,重創吉野、浪速兩艘主力艦隻,實乃北洋水師大功!劉某佩服!”
林泰曾隨即附和。
“方管帶身先士卒,指揮得當,戰術巧妙,此戰績足以載入水師史冊!”
葉祖珪、薩鎮冰、林永升紛紛起身,表達欽佩與喜悅。
此時,一直一言不發的鄧世昌走到嚴英旭麵前,鄭重拱手。
“方管帶,往日我誤以為你畏戰怯敵,言語間多有冒犯。今日一戰,你用行動證明瞭自己,是我看錯了人!鄧某向你道歉!”
嚴英旭連忙迴禮。
“鄧管帶言重了,此戰是全艦弟兄齊心協力的功勞,往日之事不必掛懷。”
就在這時,一向對方伯謙多有不服的廣甲號管帶吳敬榮突然起身。
他臉上滿是不屑,陰陽怪氣地說:“不過是僥幸罷了!濟遠重創、操江被俘、傷亡近半,也敢稱大捷?不過是運氣好打中了日艦!”
與吳敬榮一向交好的幾個軍官立刻附和。
“吳管帶說得對!若不是日軍大意,他方伯謙豈能有此戰績?分明是沽名釣譽!”
沈壽昌怒目而視,上前一步反駁。
“你胡說!管帶親自操炮擊斃東鄉,魚雷發射經過精準計算,全艦弟兄浴血奮戰,付出巨大犧牲,豈能以僥幸概括?你們這是汙衊!”
“好了!”
丁汝昌猛地拍案,沉悶的響聲打斷爭論。
他目光嚴厲掃過吳敬榮幾人,沉聲道:“豐島海戰,方伯謙功大於過,此事毋庸置疑!”
隨後他轉向嚴英旭,眼神滿是欣賞。
“方伯謙,你臨危不亂,指揮有方,提前預警爭取準備時間,身先士卒鼓舞士氣,擊斃東鄉、重創吉野、浪速,重創日軍氣焰,保住千名陸軍同袍,功在社稷,利在水師!雖有損失,但敵我懸殊下能取得此戰果,已然不易,瑕不掩瑜!”
“本提督決定,不追究你的責任,待朝廷旨意下達再定獎懲。濟遠艦仍由你管帶,同時還要幫助本督協理與日本海軍備戰諸事,從即刻起,命你全力搶修戰艦、整訓士兵、補充物資,隨時準備再戰!”
嚴英旭心中一震,暖流湧上心頭。
他立正敬禮:“謝提督信任!卑職定不辱使命,早日恢複濟遠戰力,協助提督整軍備戰,來日定與日軍再戰到底!”
沈壽昌也激動行禮。
走出議事廳,溫暖的陽光碟機散了一夜的疲憊。
碼頭上的百姓看到二人,立刻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
“方管帶好樣的!”
“北洋水師威武!”
“打贏小鬼子了!”
歡呼聲此起彼伏,響徹旅順港,迴蕩在海麵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