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島海戰的捷報傳至天津,李鴻章看過嚴英旭遞上的水師整備報告,當即連傳三封電報去往旅順水師營,字裏行間盛讚方伯謙臨機決斷,力挽狂瀾。
他當即壓下吳敬榮等人的非議,又頒下正式軍令,令方伯謙以濟遠艦管帶身份,協理北洋水師全軍軍務,全權牽頭艦隊升級改造諸事,但凡所需許可權與物資,可直接向天津水師營報備,不必經層層衙門中轉,專項軍費也盡數足額撥付。
這道軍令一下,嚴英旭著手水師革新的諸多阻礙,盡數被掃清。
可他接下這道任命,並未立刻張羅艦艇改造的事,反倒第一時間差人傳見了水師諜報隊的主事人。
嚴英旭身負後世見聞,比旁人更懂諜報訊息的緊要。豐島海戰能險中取勝,多半是靠著他預知日本艦隊的行進路線,占了先機。
可如今豐島海戰的結局已然改寫,往後的世事走向,再不會同他前世所知的曆史分毫不差,他也無從預判。這般境況下,他愈發清楚,沒有精準的情報支撐,再精良的戰艦,也隻是無的放矢的鐵拳。
次日清晨,天際剛泛起魚肚白,趙文奎便依著約定,登了濟遠艦。
這位水師諜報隊總辦,一身青色長衫裹身,腳下蹬著千層底布鞋,麵龐被海風日曬浸得黝黑,唯有一雙眸子,亮得如同獵鷹,透著鋒銳。
“星垣兄一路奔波,辛苦了。”嚴英旭在指揮艙內迎候,親手為他斟了一杯熱茶。
趙文奎接過茶杯,並未沾唇,徑直開口道:“方管帶,您吩咐整合諜報隊、重織情報網的事,卑職已草擬了一份章程,隻是眼下有幾處難處,還需您拿定主意。”
他從懷中摸出一疊折得齊整的宣紙,紙上字跡密密麻麻,嚴英旭接過手,逐字逐句細細翻看。
“眼下諜報隊在冊探員共八十七人,其中沿海漁家出身的六十二人,留洋歸國的學生十五人,退伍的水師兵士十人。”
趙文奎壓低聲音稟報道,漁家子弟熟稔海路,卻大多目不識丁,不通加密傳訊之法;留洋學生精通外邦語言,卻少了海事實操的閱曆;退伍兵士身手尚可,卻不懂日語,也無情報刺探的門道。想要滲透日本本土與日軍艦隊,人手不濟,本事也跟不上。
嚴英旭頷首,這般境況他早有預料。星垣兄,人手短缺便擴招便是,你從水師新兵裏挑三十個識字機敏的,再從沿海僑胞中招二十名精通日語、熟稔日本風土的,湊成一支新的探員班底。
訓練的事,我讓沈幫帶搭手幫你,著重教他們加密傳訊、喬裝隱匿與應急脫身的法子。
銀錢開銷,也是一樁難事。
趙文奎麵露難色,搭建情報據點、收買內線線人、置辦傳訊器具,樣樣都要花銀子。諜報隊去年的餉銀才八千兩,到頭來還被層層剋扣了三成。
嚴英旭從抽屜裏取出一份公函,遞到趙文奎手中,這是李中堂特批的兩萬兩諜報專用餉銀,錢款隻作諜報之用,每月你上報開銷明細,旁人半分都不得剋扣。
趙文奎捧著公函,指尖禁不住微微發顫。
他在諜報隊供職五載,從未見過這般充足的餉銀,當即拱手道,多謝方管帶!有了這筆銀子,卑職定能將情報網鋪展開來!
不是鋪展,是要紮根落地。”嚴英旭手指點在海圖上,我要你在三處地方建起核心情報據點,分別是吳港、佐世堡港、橫須賀港。
他提筆在手,在海圖上圈出三處方位,佐世堡是日軍的核心軍港,吉野、浪速兩艦都在此處修繕,你派人扮作商客或是船工,混進軍港船廠,摸清日艦修繕進度、彈藥存餘和新式軍械的采買情況。這個據點,我撥你一萬兩銀子,用來打點船廠工匠與港內官吏。
橫須賀港亦是如此,日軍艦隊常在此處補給休整,你安排流動探哨,借著漁船作掩護,緊盯日艦的一舉一動。探哨每三日傳一次訊息,遇緊急事態可直接發報,密碼本我已讓人備好,每日更換一次密匙。
嚴英旭稍作停頓,又道,這個據點撥五千兩銀子,多半用來改裝漁船,再給探哨們發些安家銀兩。
吳港是日本商船往來的聚散地,日軍諸多補給物資都經神戶轉運至此,你聯絡當地僑商商會,借著經商的由頭,蒐集日軍後勤補給的訊息。這個據點同樣撥五千兩,用來開設商號、打通各處關節。
趙文奎聽得頻頻頷首,手中毛筆疾走,將這些吩咐一一記下。
還有一樁最要緊的事,便是滲透日軍聯合艦隊。
嚴英旭的聲音壓得更低,你從探員裏挑十個精通日語、熟稔海事的,扮作福建商船的船工,設法混進日軍的補給艦船。他們的差事,便是摸清日本艦隊的備戰底細。
他望著趙文奎,此事兇險至極,每人先預支三千兩安家銀,事成之後再賞五千兩。若是不幸落入敵手,便咬碎口中藏的***,以身殉國。
趙文奎起身拱手行禮,方管帶這般體恤下屬,卑職定拚盡全力!三日之內,必定遣人啟程!
且慢。”嚴英旭叫住他,咱們還要定下嚴苛的加密規矩,往來文書要經三重加密,第一重,以天幹地支替代數字;第二重,以偏旁部首替代漢字;第三重,以提前商定的暗語替代關鍵訊息。
他從抽屜裏取出一本小冊子,這是加密章程與暗語名錄,你妥善收好,務必讓各處據點的主事人爛熟於心,半分都不得外泄。
趙文奎接過小冊子,小心翼翼揣入懷中貼身藏好,卑職謹記在心!
打發走趙文奎,沈壽昌走進指揮艙,管帶,諜報隊的諸事都安排妥當了?
大體妥當了,隻是諸事落地還需時日。”嚴英旭望著窗外海麵,輕歎一聲。
探員操練、據點搭建、內線收買,樁樁件件都耗時日,咱們必須趕在日軍修好吉野艦之前,把這張情報網紮穩。
他稍頓片刻,又道,壽昌,你挑兩個信得過的兵士,專司諜報的接收與譯解,所有情報直接呈給我,不許經第三人轉手。
屬下遵命!”沈壽昌朗聲應道。
五日過後,趙文奎差人送來訊息,首批探員已然啟程。
這批探員裏,赴佐世堡港的是陳阿福,本是福建商船的船工,日語說得流利,也熟稔港內情形;赴橫須賀港的是李明遠,留洋歸國的學生,曾在日本旅居三載;
赴吳港的則是張寶堂,身為當地商會副會長,在本地頗有幾分名望。
嚴英旭看著這份名錄,微微頷首,文奎選人頗有眼光,這些人各有所長,成事的把握不小。
隻是滲透日軍補給船的探員,眼下還沒尋到合適的人選。”沈壽昌補了一句,日軍對補給船的船工覈查極嚴,不光要日語流利,還要備齊詳盡的身份憑據,稍有差池便會暴露行跡。
不必心急。”嚴英旭道,此事需從長計議,寧可暫不派人,也不能貿然行事打草驚蛇。讓趙總辦再細細物色合適的人手,咱們尚有緩衝的時日。
恰在此時,傳令兵送來一封電報,發件方是天津水師營。
嚴英旭快速閱畢,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壽昌,有好訊息!咱們申領的兩門210毫米克虜伯速射炮已裝車起運,明日便能抵達旅順港,另有三十八噸優質鋼板,也會同批送到。
沈壽昌喜出望外,真是太好了!有了這兩門新炮,濟遠艦的火力能往上提一大截!
不止如此。”嚴英旭續道,我還向天津軍械局、江南製造局加急采買了十二門150毫米速射炮、三十六門120毫米速射炮,還有五千枚150毫米爆破彈、一萬枚120毫米爆破彈。這批彈藥,等餉銀撥付後,三十日內便能運抵。
他走到海圖旁,指尖點在豐島海域,豐島海戰之時,咱們的彈藥品質太差,不少爆破彈引信失靈,此番定要把好質量關卡。你親自去碼頭接應,每一批彈藥都要抽樣查驗,不合規格的,盡數退迴。
屬下遵命!
夜色慢慢沉下,濟遠艦的修繕工事已近尾聲。新的防水隔板悉數裝好,左舷的彈孔用雙層鋼板牢牢加固,新式210毫米速射炮也除錯妥當。
嚴英旭立在甲板上,望著往來忙碌的兵士,心頭泛起一陣暖意。
他心中清楚,搭建諜報網、修繕戰艦,皆是為了將至的黃海決戰。日軍正加緊備戰,現在半分鬆懈不得。唯有握足精準情報,練就強悍戰力,才能在這場關乎家國命運的戰事裏,搶占先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