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暗夜訪客,疑雲重重------------------------------------------,春杏服侍她躺下後便退了出去。身體的疲憊如潮水般湧來,但大腦卻異常清醒。太子那最後一句“東宮需要安靜”在耳邊迴響,像是一道無形的枷鎖,也像是一層脆弱的保護。,更是在她腦中反覆浮現——那不是看一個無關緊要的“準太子妃”或“將死之人”的眼神。她需要知道他是誰,為什麼那樣看她。或許,在這看似鐵板一塊的監視網中,存在著極其細微的、可供利用的裂縫。,在床前投下暖黃的光斑,裴蘭閉上眼睛,開始仔細回憶太子到來後,院子裡每一個侍衛的站位、麵貌,尤其是那個站在廊下陰影中的年輕麵孔。,直到傍晚時分才起身。,依舊是兩菜一湯,但菜色明顯比昨日好了一些——一盤清炒時蔬,一盤加了少許肉末的蒸蛋,湯也從寡淡的菜湯換成了飄著幾片火腿的冬瓜湯。米飯也多了小半碗。,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但動作似乎比昨日麻利了些許。“姑娘用膳吧。”她的聲音平平。,慢慢吃著。味道依舊普通,但至少能入口了。這細微的改善,印證了她的判斷——太子那句“好好養著”並非完全虛言,至少,在“需要安靜”的前提下,她這個“麻煩”的基本生存條件被略微抬高了底線。但這同時意味著,監視隻會更嚴。太子需要確認她真的“安靜”。,一邊吃,一邊透過半開的窗戶,觀察著院子裡的情況。,呈長方形,正房三間,她住東間,中間是正廳,西間空置堆放雜物。東西各有兩間廂房,春杏住東廂,西廂似乎也空著。院子南麵是院牆和院門,北麵則是一排後罩房,應該是廚房和粗使婆子住的地方。此刻,院子裡有兩個穿著灰色粗布衣裳的婆子在掃地,動作慢吞吞的,眼神卻時不時瞟向正房這邊。,隱約能看到兩個穿著侍衛服飾的人影,一動不動地站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對春杏道:“屋裡悶得慌,我想去院子裡走走,透透氣。”,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道:“姑娘身子剛好些,莫要走遠了,就在廊下轉轉吧。奴婢去收拾碗筷。”她頓了頓,又補充道,“太子殿下吩咐了,讓姑娘好生靜養。”“我知道,就在廊下。”裴蘭站起身,慢慢走出房門。,吹在臉上很舒服。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從遠處飄來的炊煙味。她沿著正房的廊簷慢慢走著,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院子的每一個角落。
院牆是青磚砌成,不算高,大約一丈有餘,牆頭爬著些枯黃的藤蔓。她走到院子西側,這裡靠近西廂房的後牆,與院牆之間有一條狹窄的夾道,堆著些破舊的瓦罐和木柴。她假裝欣賞牆邊一叢半枯的竹子,實則仔細打量著西麵的院牆。
牆外,隱約能聽到一些模糊的聲響——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軲轆聲,零星的說話聲,還有幾聲犬吠。那裡應該是一條巷道。聽竹軒的位置,果然偏僻,已經靠近東宮的邊緣了。再往西,隔著巷道,似乎是一片低矮的房舍,看樣式和偶爾進出之人的粗布衣衫,像是雜役仆從居住的院落。
東宮內部,等級森嚴,連居住區域都劃分得清清楚楚。她所在的聽竹軒,屬於“冷宮”性質,卻又緊挨著仆役區,這位置選得真是“恰到好處”——既遠離核心,便於監控和隔離,又不會完全脫離視線,真出了什麼事,也能迅速處理。
裴蘭心中冷笑,麵上卻依舊平靜。她轉身,又慢慢踱到院子東側。東廂房後麵,與院牆之間也有條夾道,但更窄,堆滿了落葉,似乎很久冇人清理了。東牆外,則是一片小小的竹林,再遠處,能看到東宮其他殿宇更高大的屋頂和飛簷。
整個聽竹軒,就像一個被精心放置的囚籠。
她在廊下站了約莫一刻鐘,直到春杏收拾完出來尋她。“姑娘,起風了,回屋吧,仔細又著了涼。”
裴蘭點點頭,順從地回了屋。這一趟散步,收穫不大,但至少對周圍環境有了更直觀的瞭解。西牆外的巷道,或許……是個可以利用的資訊?但如何利用,她現在毫無頭緒。
夜幕降臨,春杏點亮了油燈,又檢查了一遍窗戶是否關好,便道了安歇,退回了東廂房。
裴蘭吹熄了內室的燈,隻留下外間一盞如豆的小油燈,讓昏黃的光線勉強透過門簾,在內室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聽著外麵的動靜。
院子裡很安靜,隻有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巡夜侍衛規律而沉重的腳步聲。那腳步聲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經過聽竹軒院外,不多不少,恰好是兩炷香的時間一輪。
監視果然加強了。
裴蘭耐心地等待著。子時左右,巡夜的腳步聲再次遠去後,院子裡陷入了一片更深沉的寂靜。她輕輕起身,冇有穿鞋,赤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悄無聲息地走到窗邊。窗戶是支摘窗,下半扇固定,上半扇可以向外支起。她將上半扇窗戶輕輕推開一條寸許寬的縫隙,然後回到床上,蓋好被子,調整呼吸,讓自己看起來像是陷入了沉睡。
夜風從縫隙中鑽進來,帶著深秋的寒意和露水的潮濕氣。窗外,月光被薄雲遮擋,光線昏暗,隻能勉強看清院子裡樹木和房屋的輪廓。
時間一點點流逝。
就在裴蘭以為今夜不會有什麼發現,準備真的睡去時,窗欞上,傳來了極其輕微、幾乎難以察覺的“嗒”的一聲。
像是小石子輕輕碰了一下。
裴蘭的心瞬間提了起來,全身肌肉繃緊,呼吸卻控製得更加綿長平穩。她眯著眼睛,透過睫毛的縫隙,看向窗戶。
一個模糊的黑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窗外。黑影停頓了片刻,似乎在傾聽室內的動靜。然後,那黑影抬起手,用指節,在窗欞上極輕、極緩地叩了三下。
叩,叩,叩。
聲音輕得如同夜蟲爬過。
裴蘭冇有立刻動。她等了幾息,直到那黑影似乎有些遲疑,準備再次叩響時,她纔像是被驚動一般,發出一聲含糊的夢囈,翻了個身,然後慢慢坐起,用帶著睡意的、有些顫抖的聲音低聲問:“誰……誰在外麵?”
窗外靜了一瞬,然後一個壓得極低的男聲傳來:“裴姑娘,莫聲張,是我。”
聲音有些耳熟。
裴蘭深吸一口氣,掀開被子,赤足走到窗邊。她冇有立刻開窗,而是隔著窗紙,低聲問:“你是誰?”
“今日午後,廊下。”外麵的聲音更低了,語速很快,“姑娘若信我,便開窗,我有話要說,時間不多。”
裴蘭腦海中立刻浮現出那個在太子離開後,抬頭看她一眼的年輕侍衛。是他?
她猶豫了不到一秒鐘。風險極大,但這可能是她獲取資訊、打破僵局的唯一機會。她輕輕拔開插銷,將上半扇窗戶又推開了一些。
月光勉強照亮了窗外人的半張臉。果然是那個年輕侍衛。他依舊穿著侍衛的服飾,但外麵罩了一件深色的、不起眼的舊外衫,臉上冇什麼表情,眼神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銳利,正警惕地掃視著院子內外。
“是你。”裴蘭壓低聲音,心臟在胸腔裡怦怦直跳,“你深夜來此,意欲何為?若被人發現,你我都難逃乾係。”
“我知道。”衛錚的聲音很穩,但語速依舊很快,“長話短說。我奉命,暗中監視聽竹軒,注意姑孃的一舉一動,每日上報。”
裴蘭的心沉了沉。果然。
“但這兩日,我發現除了明麵上的守衛和我,還有另一撥人,也在暗中窺探此處。”衛錚繼續說道,目光如鷹隼般掃過黑暗的角落,“行蹤更隱秘,手段更老練,不像是東宮尋常的探子。”
裴蘭的呼吸一滯:“另一撥人?是誰?”
“不知。”衛錚搖頭,“我試圖追蹤過兩次,都被甩掉了。對方很警惕。姑娘,你的處境,比你自己知道的,可能更危險。”
“為什麼告訴我這些?”裴蘭緊緊盯著他,“你既然是奉命監視我,為何要冒險示警?”
衛錚沉默了一下,那雙清亮的眼睛在黑暗中看著她,裡麵翻湧著複雜的情緒:“奉命是職責。但……”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姑娘落水那日,我就在離湖邊不遠的假山後麵輪值。”
裴蘭的瞳孔驟然收縮。
“我看到姑娘一個人往湖邊去,當時並未在意。後來,大約過了一炷香時間,我聽到隱約有水聲和驚呼,正要過去檢視,卻看到一個人從湖邊方向匆匆離開。”衛錚的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驚動什麼,“那人穿著內侍的服飾,低著頭,腳步很快。天色暗,我看不清臉,但可以肯定,不是平日裡在聽竹軒附近伺候的,也不是太子殿下身邊常用的那幾個。那人……很眼生。”
眼生的內侍!
裴蘭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原主的記憶碎片中,隻有落水前的恐懼和黑暗,以及那句模糊的“聽到了……”。難道原主真的聽到了什麼不該聽的,被這個眼生的內侍發現,然後推下了水?
“你……你可記得那人有什麼特征?高矮胖瘦?走路姿勢?”裴蘭急切地問,聲音因緊張而有些發乾。
衛錚再次搖頭:“距離遠,天色暗,他走得又快,我隻看到一個大概輪廓。中等身材,不算胖也不算瘦,走路……似乎有些習慣性地微微佝僂著背?其他的,實在看不清。”他看了一眼裴蘭瞬間蒼白的臉,語氣緩和了些許,“我本不想多事。但今日見姑娘應對太子殿下……與傳聞中頗不相同。而且,那暗中窺探之人,讓我覺得不安。姑娘,東宮這潭水很深,你如今身處漩渦邊緣,一個不慎,便是萬劫不複。我言儘於此,是出於職責,也是……不忍。”
“不忍?”裴蘭咀嚼著這兩個字,目光銳利地看向他,“衛侍衛,你的‘不忍’,從何而來?我們素不相識。”
衛錚避開了她的目光,看向黑沉沉的夜空,聲音裡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澀意:“我出身寒微,父母早亡,是吃百家飯長大的。後來機緣巧合,學了點武藝,才得以進入東宮,做個最低等的侍衛。見慣了這宮裡的捧高踩低,也見多了……身不由己。姑娘雖是裴家小姐,但被送到這裡,處境如何,明眼人都看得出。今日太子殿下親臨,姑娘應對得體,卻更顯如履薄冰。我……隻是覺得,不該如此。”
他的話半真半假,裴蘭聽得出其中的保留。但那份底層人的共情,以及對“不該如此”的微弱堅持,似乎不完全是假的。在這個等級森嚴、人情冷漠的宮廷裡,這一點點“不忍”,或許已經足夠珍貴。
“多謝衛侍衛告知。”裴蘭收斂了眼中的銳利,低聲道謝,“這份情,我記下了。”
“姑娘不必謝我。”衛錚搖頭,神色重新變得警惕,他側耳傾聽了一下遠處的動靜,似乎有極輕微的腳步聲在靠近,“我該走了。姑娘切記,近日務必小心,若無必要,夜間不要靠近窗戶,白日也儘量待在屋內。那暗中窺探之人,目的不明,不得不防。”
他匆匆說完,便準備離開。
“等等。”裴蘭叫住他,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衛侍衛,你……是誰的人?太子殿下?還是……其他人?”她必須弄清楚,這突如其來的“善意”,背後站著誰。
衛錚身形一頓,回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深邃:“我隻是東宮一個微不足道的侍衛,奉命行事而已。姑娘不必深究。知道得太多,對你並無好處。”
這個回答,等於冇有回答。但裴蘭冇有再追問。有些事,逼得太緊反而會適得其反。
衛錚不再停留,身形一閃,便如同融入夜色中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消失在窗外的黑暗裡,隻留下空氣中一絲極淡的、屬於夜晚露水和塵土的氣息。
裴蘭輕輕關好窗戶,插上插銷,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在地上。赤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寒意絲絲縷縷滲入身體,卻讓她混亂的頭腦逐漸冷靜下來。
衛錚的話,資訊量巨大,也帶來了更多的謎團。
第一,明麵上有守衛,暗中有衛錚監視,還有第三撥身份不明的人在窺探。她這個“準太子妃”,到底牽動了多少方的神經?
第二,原主落水那日,出現過一個眼生的內侍。這個內侍,極有可能就是凶手,或者至少是關鍵目擊者。他是誰派來的?蘇側妃?首輔嚴崇?還是其他勢力?
第三,衛錚這個人。他的立場模糊,動機成謎。“奉命監視”是真,“不忍”示警也可能有幾分真,但他背後是否還有彆的指令?他透露眼生內侍的訊息,是出於同情,還是想引導她去查什麼?他最後那句“知道得太多並無好處”,是警告,還是另一種形式的提醒?
太多的疑問,像一團亂麻,纏繞在心頭。
裴蘭坐了很久,直到雙腿都凍得有些麻木,才撐著牆壁站起身。她走到床邊,正準備躺下,手指卻無意間觸碰到枕邊一個冰涼堅硬的小東西。
她一愣,拿起那東西湊到眼前。
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極其微弱的月光,她看清了,那是一枚鵝卵石。隻有拇指指甲蓋大小,灰撲撲的,表麵光滑,帶著河水沖刷過的痕跡,毫不起眼,就像路邊隨手可以撿到的那種。
這不是她房裡的東西。
是衛錚!他剛纔塞進來的?什麼時候?她竟然完全冇有察覺!
裴蘭握緊了這枚小小的石頭,冰涼的觸感從掌心傳來。她想起衛錚離開前,似乎極快地做了一個拂過窗台的動作。原來是在那時留下的。
這石頭……是什麼意思?信物?還是……
她仔細回想衛錚說的每一句話。忽然,他最後那句似乎意有所指的話在腦海中響起——“若遇急難,可擲此石於西牆根下,或有人見。”
西牆根下!
裴蘭的心猛地一跳。她下午觀察時,西牆外就是巷道!這枚鵝卵石,是一個訊號?一個在緊急情況下,可以向外界(很可能是衛錚,或者他背後的人)求助的訊號?
“或有人見”……這說明,西牆外那條巷道,或許並非完全不可利用。至少,衛錚暗示那裡有接應的可能。
這枚小小的石頭,突然變得沉重起來。它代表著一個極其脆弱的、充滿不確定性的聯絡,也代表著衛錚這個神秘侍衛,向她釋放的、一個更加複雜的訊號。
他到底想做什麼?幫她?利用她?還是兩者皆有?
裴蘭將鵝卵石緊緊攥在手心,堅硬的質地硌得掌心生疼。這疼痛讓她保持清醒。
夜色深沉,聽竹軒內外一片寂靜。但裴蘭知道,這寂靜之下,暗流從未停止湧動。眼生的內侍,多方的監視,神秘的衛錚,還有手中這枚冰涼的石頭……所有的線索和疑雲,都指向一個更加錯綜複雜、危機四伏的迷局。
而她,必須在這迷局中,找到那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