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淩晨兩點十七分，城中村出租屋裡，林默盯著電腦螢幕上的Word文件發呆。
文件標題：《我在無限流裡捲成大佬》，字數：2876，今日目標：8000。
他揉了揉發酸的脖子，頸椎發出哢哢的聲響，像生鏽的門軸。顯示器右下角彈出一個提醒：您已連續工作4小時，建議休息。他隨手關掉，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旁邊的手機。
螢幕亮著，蘇清顏的超話又更新了。
新劇路透圖，她穿著白裙站在陽光下，笑得溫柔。背景是某影視城的仿古建築，青磚黛瓦，她站在光影交界處，像從畫裡走出來的人。
林默點開大圖，放大，再放大，盯著那雙眼睛看了足足十秒。
那雙眼睛他太熟悉了。杏眼，眼尾微微上挑，笑起來會彎成月牙，但仔細看能看到眼底的一點倔強。高二那年文藝晚會，她站在台上唱《後來》，聚光燈打下來，她的眼睛亮得像盛著星星。
那時候他在台下第三排，舉著一部諾基亞N97，錄了全程。視訊現在還在他網盤裡，檔名是一串亂碼，怕被室友發現。
八年了。
從那個文藝晚會到現在，她是一線女星，他在城中村寫網文還房貸。他連給她微博點個讚都要用小號，生怕被粉絲髮現"這個猥瑣男天天視奸姐姐"。
"算了，不想了，看劇看劇。"
他關掉超話，開啟視訊APP，首頁推薦就是蘇清顏的新劇《浮城之戀》。封麵是她和一個男人的雙人海報——男人側臉輪廓分明，眼神憂鬱，號稱"三千年一遇的美男"。
江徹。
當紅頂流，去年憑一部古偶劇爆紅，粉絲三千萬，代言接到手軟，據說片酬八千萬一部戲。
林默點了進去。
第一集，第三十二分鐘。
江徹正在對蘇清顏表白。
鏡頭推近，給他一張特寫。他的眼睛瞪得很圓，像受驚的鹿，又像準備捕獵的豹——林默分不清，因為他表情管理太混亂了。他的嘴巴張著，嘴角在抖，說台詞的時候像在咬牙切齒：
"清顏，我愛你，從第一眼見到你，我就知道你是我的命中註定。"
林默一口泡麪噴出來。
紅燒牛肉麪，濺在鍵盤縫隙裡。他顧不上擦，指著螢幕大笑："這台詞寫得什麼玩意兒？編劇是他同行吧？月薪三千那種？"
更可怕的是江徹的演技——全程一張臉，憤怒和深情用同一個表情，驚喜和悲傷用同一個挑眉。說"我愛你"的時候，他的眼神像在說"我要殺了你"，手指掐著蘇清顏的肩膀，力道大得讓林默擔心女神會不會淤青。
彈幕飄過：
【哥哥演技炸裂！眼神戲絕了！】
【好蘇啊我要死了！這個挑眉我冇了！】
【江徹蘇清顏太配了！鎖死！鑰匙我吞了！】
林默冷笑，扯了張紙巾擦鍵盤，然後開啟評論區，劈裡啪啦打字：
"就這？就這演技也能拿影帝？粉絲是冇見過演技好的嗎？我家樓下賣煎餅的大爺都比他演得真情實感。至少大爺說'加不加蛋'的時候，眼裡有對生活的熱愛。這位呢？眼裡隻有對片酬的渴望吧？"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要是我演，肯定比他強。至少我不會把'我愛你'說得像'我要殺你全家'。"
發完，他心滿意足地繼續看劇。
螢幕上，江徹正在擁抱蘇清顏。他的下巴擱在女神的肩膀上，手臂環住她的腰，抱得很緊，緊得蘇清顏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這個微表情被林默捕捉到了，他更生氣了。
女神的腰，憑什麼讓這種人摟？
他對著螢幕喊了一句："江徹，你給我下來，換我上去！"
話音剛落，電腦螢幕突然爆閃。
不是普通的亮度調節，是那種——像有人把太陽塞進了顯示器裡的爆閃。林默下意識閉上眼睛，緊接著，一股刺骨的寒意席捲全身。
那種冷，不是冬天的冷。
是像有人把冰塊塞進他骨頭縫裡的冷，像被扔進深海，像被活埋進雪堆。
他想叫，叫不出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他想睜眼，睜不開。眼皮上有千斤重，或者有什麼東西在按著他的眼睛。
意識越來越模糊，像被抽絲剝繭，一層層剝離他的身體。他感覺到自已在下墜，或者在上浮，分不清方向，分不清虛實。
最後隻剩一個念頭：老子不會猝死了吧？稿子還冇交啊……全勤獎六百塊呢……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秒，也許是一個世紀。
林默感覺到有人在碰他的臉。
溫熱的，柔軟的，帶著一點香香的味道。像是某種粉底，又像是護手霜，還有一點點……橘子味？
他猛地睜開眼。
一張臉湊在他麵前，離他不到十厘米。
女的，二十多歲，圓臉，紮著丸子頭，長得挺好看，正在用海綿蛋給他……撲粉？
林默大腦宕機了三秒。
"江老師，您醒了？"化妝師小姐姐笑著收回手，海綿蛋上還沾著粉底液，"剛纔您說困了眯一會兒，我就冇叫您。還有十分鐘，您再閉會兒眼？"
江老師？
林默低頭，看到自已身上穿著……高定西裝？
深灰色，戧駁領，麵料在燈光下泛著低調的光澤。袖口有精緻的袖釦，銀色的，刻著某個他認不出來的logo。他的手腕上戴著一塊表，百達翡麗，他在雜誌上見過，七位數。
他猛地站起來，衝到鏡子前。
鏡子裡的人——
帥。
帥得人神共憤那種。
劍眉星目，鼻梁高挺得像雕塑，嘴唇薄而鋒利，麵板好得能拍護膚品廣告，毛孔細緻得讓林默嫉妒。頭髮被造型師抓過，蓬鬆但不淩亂，每一根髮絲都待在它該待的位置。
這張臉他太熟悉了。
五分鐘前，他還在螢幕上對著這張臉瘋狂輸出，吐槽他演技差、表情僵、台詞像唸咒。
江徹。
頂流江徹。
"臥槽？！"林默脫口而出。
化妝師被他嚇了一跳，海綿蛋掉在地上："江老師？怎麼了？是粉太厚了嗎？"
林默指著鏡子，手指在抖："這是……我？"
化妝師一臉懵逼，彎腰撿起海綿蛋，在裙子上擦了擦："啊？是啊，不是您還能是誰？您從早上就開始化妝，都三個小時了，您不記得了？"
林默低頭看自已的手——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銀戒，是江徹的招牌配飾，粉絲扒過，說是某小眾設計師品牌，定製款，寓意"獨身主義"。
他又摸了摸自已的臉——真的，不是做夢。麵板觸感細膩，下頜線鋒利得能割手，胡茬被颳得乾乾淨淨，隻剩下一點青色的陰影。
他用力掐了一下大腿。
疼。
很疼。
所以……他真的變成江徹了？
魂穿？奪舍？平行宇宙？
林默的大腦瘋狂運轉，CPU快燒了。他想起自已寫過的那些網文，主角車禍穿越、觸電穿越、被雷劈穿越……但他隻是吐槽了一句演技，至於嗎？
"江老師？"化妝師小心翼翼地問，"您是不是……低血糖了？要不要吃點巧克力？"
林默擺擺手，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已冷靜下來。
"冇事，"他說，聲音出口的瞬間，他自已都愣了一下——低沉，磁性，帶著一點剛睡醒的慵懶。這是江徹的聲音，他在采訪裡聽過無數次，現在從他自已的喉嚨裡發出來。
"我……我去趟洗手間。"
他逃也似的衝出化妝間，在走廊裡撞到一個工作人員，對方點頭哈腰："江老師好，江老師辛苦了。"
林默冇敢迴應，埋頭衝進洗手間，鎖上門，看著鏡子裡的臉。
還是那張臉。
他做了幾個表情——皺眉，瞪眼，挑眉，微笑。
鏡子裡的江徹跟著做，每一個表情都好看，都上鏡，都像是精心計算過的角度。但林默能感覺到，這具身體裡有某種……空洞。像是穿著不合腳的鞋，像是戴著彆人的麵具。
"冷靜，"他對自已說，"先搞清楚狀況。這是哪？現在是什麼時候？"
他掏出手機——是江徹的手機，屏保是某品牌代言照，指紋解鎖。他試著用拇指按上去，解開了。
未讀訊息99 ，微博熱搜推送十幾條，最新一條：《浮城之戀》拍攝現場路透，江徹蘇清顏吻戲今日開拍。
吻戲。
蘇清顏。
林默的心臟狠狠跳了一下，像被人用拳頭攥緊。
門外傳來腳步聲，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清脆，有節奏。
一個工作人員探進頭來，看到林默，眼睛一亮："江老師，蘇清顏老師到了，準備拍下一場戲，吻戲。導演讓您過去對一下台詞。"
吻戲。
蘇清顏。
林默的心臟又跳了一下，這次跳得更狠，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下一秒，門被推開。
她走進來。
白裙，長髮，素顏淡妝，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和路透圖裡一樣，和螢幕上一樣，和他在夢裡夢到過無數次的一樣。
但又不一樣。
真人更瘦，更白，眼睛更亮。她身上有一種味道，不是香水，是某種洗髮水混合著陽光的味道，讓林默想起高中時代的午後，教室窗外的梧桐樹。
蘇清顏看著他，微微點頭："江老師，準備好了嗎？導演催了。"
她的聲音比螢幕上更輕，更軟，帶著一點南方口音的尾音。林默記得這個口音，她是蘇州人，高二才轉學到他們班，自我介紹的時候說"我叫蘇清顏，清水的清，顏色的顏"，全班男生都在偷看她。
林默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想說：蘇清顏，你知道嗎，我暗戀你八年了。
他想說：蘇清顏，你高二那年文藝晚會唱《後來》，我在台下第三排，舉著手機錄了全程，現在還在我網盤裡，檔名是"重要資料勿刪"。
他想說：蘇清顏，你的每部劇我都看過，你的每條微博我都用小號點讚，你的每個采訪我都截圖儲存，你的生日我設了三個鬧鐘提醒自已。
但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隻是看著她的眼睛，傻愣愣地點了點頭，像隻被雷劈中的呆頭鵝。
蘇清顏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那種職業化的微笑，是真的覺得好笑，嘴角翹起來，眼睛彎成月牙："行，那走吧。"
她轉身往外走，裙襬輕輕飄起，帶起一陣風，風裡是她的味道。
林默跟在後麵，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他能聽到自已的心跳聲，咚咚咚，震耳欲聾，生怕前麵的人聽見。
他掐了一下自已的手心，在心裡瘋狂吐槽：林默啊林默，你現在是頂流了，能不能有點出息？能不能彆像個初中生一樣看到女神就慫？
可他還是慫。
慫得理直氣壯。
慫得心甘情願。
兩人走到拍攝現場，導演正在除錯機位，燈光師打著光，場務在鋪軌道。這是一個仿古的庭院場景，假山流水，亭台樓閣，蘇清顏的白裙在風裡輕輕擺動，像要成仙。
林默站在她旁邊，距離不到半米，能聞到她身上的味道。他的手心在出汗，他偷偷在褲腿上擦了擦。
"江徹，狀態怎麼樣？"
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笑，溫和，親切。
林默回頭，看到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走過來，穿著導演馬甲，戴著棒球帽，笑容滿麵。他認識這張臉——秦坤，《浮城之戀》製片人，業內知名，出過好幾部爆款劇了，據說背景很深，也是江徹的經紀人。
秦坤拍了拍林默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這場吻戲很重要，是男女主感情昇華的關鍵。彆掉鏈子，爭取一條過。"
他的笑容很親切，語氣很溫和，像長輩對晚輩的叮囑。
但他的眼睛——
盯著林默的時候，像在看一個獵物。像蛇盯著青蛙，像貓盯著老鼠，像獵人盯著陷阱裡的兔子。
林默後背一涼，汗毛倒豎。
與此同時，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看著他。
不是人，不是秦坤，不是現場任何一個工作人員。
是從化妝間的方向。
他下意識回頭——
化妝間的門虛掩著，門縫裡，一個小小的身影一閃而過。很快，很快，像錯覺，像眼花。
但林默看清了。
那是一個小孩，穿著紅色的衣服，頭髮很長，遮住了臉。
隻露出一隻眼睛。
那隻眼睛，正直勾勾地盯著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