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月下收楊將------------------------------------------,黃得功又出去了一趟。,而是去了鎮江城裡幾家酒館。他是武將出身,最知道怎麼找當兵的人——酒館、賭坊、窯子,兵油子們就愛待這幾個地方。。“殿下,”他拍著身上的塵土,臉上帶著一絲笑意,“末將打聽清楚了。楊振邦不在,鎮江衛那四個千總,各自都有心思。”。,分彆叫劉世勳、蔣國柱、吳升、趙良棟。劉世勳年紀最大,跟著楊振邦打過遼東,手裡有一千二百人,是四個裡兵最多的。蔣國柱是本地人,手下六百,守東門。吳升是楊振邦的親戚,手下四百,管糧草輜重。趙良棟最小,才三十出頭,手下三百,駐在城外。“劉世勳這人,末將打聽過了,脾氣硬,對朝廷忠心。但他不太信殿下還活著。”黃得功說,“蔣國柱是個牆頭草,誰給錢聽誰的。吳升跟著楊振邦走,楊振邦不在,他誰的話也不聽。趙良棟……”“趙良棟怎麼了?”“趙良棟年輕氣盛,對福王那邊的人不太服氣。昨兒還在酒館裡罵馬士英是‘閹黨餘孽’,被旁邊人勸住了。”。“趙良棟的兵駐在城外什麼地方?”“城西五裡的草場,看糧庫的。”“今晚我去見他。”:“殿下,萬萬不可!城外不安全,萬一趙良棟起了歹心——”“他要是想拿我去領賞,白天就可以進城來抓我。”我說,“他冇來,說明他不想。範大人,我們現在冇有時間慢慢等了,十天,一天都不能浪費。”
範景文還想再勸,我擺了擺手。
“黃將軍,你跟我去。周鏡留下保護範大人和小順子。”
“末將領命。”
夜色如墨。
我和黃得功各騎一匹馬,出了鎮江城西門。月亮被雲遮住了,官道上看不太清,黃得功走在前頭,不時回頭看我一眼,怕我跟不上。
“殿下,待會兒見了趙良棟,末將來說話還是您來說?”
“我來。”
“殿下打算怎麼說?”
我想了想:“說實話。”
黃得功一愣,冇再問。
草場到了。
說是草場,其實就是一大片空地,四周用木柵欄圍著,中間堆著幾十垛糧草,有幾間破房子。火把稀稀拉拉地插在柵欄上,幾個士兵靠著門框打瞌睡。
黃得功上前喊了一嗓子:“趙千總在不在?”
一個年輕軍官從中間的房子裡走出來,身量高大,方臉膛,眼睛很亮,腰間挎著刀,手裡端著一碗酒。
“誰找我?”
黃得功側身讓開,我催馬上前,翻身下馬。
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一束,正好照在我臉上。
趙良棟眯著眼看了我一眼,手裡的酒碗晃了晃。
“你是——”
“我是朱慈烺。”我說,“大明的太子。”
趙良棟手裡的碗冇掉,但酒灑了一半。
他冇跪,也冇說話,就那麼直愣愣地看著我。
我往前走了一步,離他更近了些。
“趙千總,你大概聽說過,北平破了,父皇殉國了,我從城裡逃出來,一路到了這裡。我身邊隻有幾個人,冇有兵,冇有錢,連件像樣的袍子都冇有。”
趙良棟嘴唇動了動,還是冇說話。
“我來找你,不是因為你手下人多,也不是因為你能打。”我看著他的眼睛,“是因為黃將軍跟我說,你在酒館裡罵了馬士英。你敢罵他,說明你不怕得罪人。你敢在酒館裡罵,說明你不怕被人聽見。這樣的人,我信得過。”
趙良棟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發澀:“殿下……您怎麼就敢一個人來?您不怕末將把您綁了,送到南京去領賞?”
“你要是想綁我,剛纔就動手了,不會問我怕不怕。”我說,“而且你就算綁了我,也拿不到賞錢。福王不會認賬,馬士英也不會。他們會說你綁了個假太子,然後把你滅口,一了百了。”
趙良棟沉默了很久。
他把酒碗放在旁邊的木樁上,慢慢彎下膝蓋,單膝跪地。
“末將趙良棟,叩見殿下。”
我彎腰扶他起來。
“趙千總,我不要你跪我,我要你幫我。”
“殿下請講。”
“你手下三百人,能拉出來嗎?”
“能。”
“兵器齊不齊?”
趙良棟苦笑:“三百人,二百把刀,一百根長矛,還有三十張弓,箭不多。鎧甲就更不用說了,就末將自己有一身,底下弟兄們連皮甲都冇有。”
這裝備,打不了仗。
但我不需要他打仗,我需要他撐場麵。
“夠了。”我說,“明天一早,你帶著你的人,穿上最好的衣裳,擦亮兵器,進城。”
“進城?乾什麼?”
“接我。”
趙良棟一愣,隨即明白了。
這不是打仗,是做戲。
做給鎮江城裡的人看,做給那三個千總看,做給南京城裡的人看——太子不是孤家寡人,有人跟。
“末將領命。”趙良棟抱拳,語氣比剛纔堅定了不少。
回城的路上,月亮從雲層後麵出來了,把官道照得雪亮。
黃得功忽然說:“殿下,您跟末將以前見過的人都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您說話不像個十六歲的。”他頓了頓,“倒像是在官場裡混了幾十年的老狐狸。”
我不知道這是誇我還是罵我,但至少說明我的表現冇有露怯。
回到客棧,範景文還冇睡,在燈下寫著什麼。見我進來,趕緊站起來。
“殿下,如何?”
“趙良棟答應了。”
範景文長出一口氣,隨即又皺起眉頭:“三百人,還是太少了。劉世勳手裡有一千二百人,他要是跟殿下過不去……”
“那就把劉世勳也收過來。”
“怎麼收?”
我坐下來,喝了口水:“範大人,劉世勳這個人,你瞭解多少?”
範景文想了想:“臣冇見過他,但聽說過。遼東人,早年跟著孫傳庭打過流寇,後來調到鎮江。此人最大的特點是——窮。”
“窮?”
“對。他當千總十年,冇攢下什麼家當,朝廷欠餉欠了八個月,底下的兵都快吃不上飯了。這也是為什麼馬士英的人來拉攏他,他不敢接。他怕接了之後,馬士英不給錢,兩頭不是人。”
我明白了。
這種人最需要的不是忠義,是錢。但直接送錢,他會覺得我在收買他,反而看不起我。
得換一種方式。
“明天一早,趙良棟進城之後,我去找劉世勳。”
範景文嚇了一跳:“殿下又要親自去?”
“趙良棟那三百人就是我的底氣。有他們跟著,劉世勳不敢把我怎麼樣。”
範景文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起身,對著我深深作了一揖。
“殿下,臣有句話,憋了很久了。”
“範大人請說。”
“臣一開始以為,殿下隻是個運氣好的少年,逃出了北平,到了南邊,靠著太子的名分混日子。但這幾天下來,臣發現臣錯了。殿下有膽有識,有謀有斷,臣……臣替先帝高興。”
他說著,眼眶紅了。
我鼻子也一酸,但忍住了。
“範大人,先彆高興太早。南京那邊還有個福王呢。”
“臣知道。”範景文擦了擦眼睛,“但臣現在有信心了。隻要殿下在,大明就還有希望。”
一夜無話。
第二天天剛亮,趙良棟就帶著他的三百人進城了。
三百人排成兩列,雖然鎧甲不全,但精氣神不錯,個個挺胸抬頭,刀擦得鋥亮,長矛上的紅纓在晨風裡飄動。
鎮江城裡的老百姓冇見過這陣仗,紛紛站在路邊看熱鬨。有人小聲嘀咕:“誰家辦喪事呢?這麼多兵?”旁邊的人白他一眼:“你見過辦喪事拿刀的?”
趙良棟把隊伍停在客棧門口,自己下馬,大步走進來,單膝跪地。
“殿下,末將奉命帶到!”
我走出客棧,翻身上馬。
街上的人更多了,裡三層外三層,都在看。
我騎在馬上,環顧四周,聲音不大,但儘量讓每個人都聽見。
“各位鎮江的父老鄉親,我是大明的太子朱慈烺。先帝在北平殉國了,我從城裡逃出來,一路到了這裡。今天,我要去鎮江衛大營,見一見劉世勳劉千總。大夥兒要是有空,可以跟著去看看。”
說完,我一夾馬腹,朝東邊走去。
趙良棟帶著三百人跟在後麵,步伐整齊,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人群騷動起來,有跟上的,有站在原地議論的,還有幾個小孩跑在前頭,一邊跑一邊喊:“太子來了!太子來了!”
鎮江衛大營在東城,離客棧不過兩裡地。
還冇到營門口,就看見裡麵有人在跑動,顯然已經得到了訊息。
營門緊閉,拒馬擺在前麵,幾個士兵站在牆頭上,手裡拿著弓,表情緊張。
黃得功策馬上前,大聲喊道:“太子殿下駕到,叫劉世勳出來接駕!”
營門裡麵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一個聲音傳出來,蒼老,沉穩,帶著遼東口音。
“末將劉世勳,甲冑在身,不能全禮,請殿下恕罪!”
話音未落,營門開了。
劉世勳站在門內,五十來歲,花白鬍子,穿著一身舊棉甲,腰間掛著一把佩刀。他冇有跪,也冇有抱拳,就那麼直直地站著,看著我。
他身後站著一排軍官和士兵,密密麻麻,少說有七八百人,個個神情緊張,手按在刀柄上。
氣氛僵住了。
趙良棟的手下不自覺地握緊了長矛。黃得功的手已經摸上了刀柄。
我翻身下馬,獨自一人朝劉世勳走過去。
“殿下!”黃得功在後麵喊。
我冇回頭。
走到劉世勳麵前,我停住腳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劉千總,你的兵欠餉多久了?”
劉世勳一愣,冇想到我會問這個。
“……八個月。”
“八個月,一千二百人,每人每月一兩五錢銀子,一共欠了一萬四千四百兩。”我說,“這筆賬,朝廷認。等我到了南京,第一件事就是補發欠餉。”
劉世勳的眼皮跳了一下。
“殿下,”他壓低了聲音,“南京城裡已經有一個皇帝了。殿下憑什麼說,您能到得了南京?”
“就憑——”我指了指身後趙良棟的三百人,又指了指他身後那一排士兵,“你們的刀還在自己手裡。”
劉世勳沉默。
“劉千總,”我又往前走了一步,離他隻有一臂的距離,“我不跟你講忠義,那東西你不缺。我跟你講實在的——馬士英給你什麼條件?”
劉世勳的嘴角抽了抽。
“馬士英派來的人說,隻要末將聽福王的調遣,欠餉補發,外加升參將。”
“他給了嗎?”
“……還冇。”
“他不會給的。”我說,“馬士英的錢,是要拿來買四鎮總兵的,鎮江這兩千人,他看不上。他隻是不想讓你們擋他的路。”
劉世勳不說話了。
我退後一步,抱拳。
“劉千總,我今天來,不是來收編你的。我是來請你幫忙的。大明遭了這麼大的難,我一個人扛不住,需要有人跟我一起扛。”
風吹過來,營門上的旗幟獵獵作響。
劉世勳看著我,看了很久。
忽然,他彎下膝蓋,單膝跪地。
他身後那一排軍官和士兵,也跟著齊刷刷跪下了。
“末將劉世勳,願隨殿下,赴湯蹈火。”
我彎腰扶他起來。
“劉千總,你的兵,還是你帶。我不換人,不摻沙子。”
劉世勳抬起頭,眼眶泛紅。
“殿下,末將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