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鎮江風波夜------------------------------------------，終於望見了陸地。，長江入海口南岸的一座小城，算不上繁華，但位置緊要，是南京東麵的門戶。鄭鴻逵把船停在了焦山腳下的一處隱蔽港灣，四周蘆葦叢生，從江麵上根本看不見。“殿下，此處安全。”鄭鴻逵說，“小人已經派人騎快馬去南京送信，最遲明天晌午，史可法大人就會有迴音。”，看著岸上的風景。，草木蔥蘢，空氣裡帶著一股濕潤的甜味，跟北方的乾燥寒冷完全不同。幾隻白鷺在蘆葦叢中起起落落，遠處隱約能看見農舍的炊煙。。，這裡還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殿下，”範景文走到我身邊，“上岸吧。在船上待久了，腳都軟了。”——我、範景文、黃得功、周鏡、小順子，外加黃得功手下還活著的兩個兵——上了岸。鄭鴻逵派了四個水手跟著，說是幫忙搬東西，其實就是看著，怕我們跑。，我也不完全信他。。，街上行人不多，店鋪關了大半。偶爾有幾個老百姓經過，看我們一眼就匆匆走開，誰也不多問。，老闆姓吳，是個五十多歲的瘦老頭，見了鄭鴻逵點頭哈腰，顯然是有生意往來的人。“這幾位貴客，好生伺候著。”鄭鴻逵丟下一錠銀子，“嘴巴閉緊點。”“小的明白，小的明白。”吳老闆笑得滿臉褶子。
安頓下來之後，我把範景文和黃得功叫到房間裡，關上門。
“範大人，你覺得史可法會來接我嗎？”
範景文沉吟片刻：“史可法此人，臣與他共事過幾年，是個忠臣。但忠臣也有忠臣的毛病——他太看重規矩，太怕擔乾係。馬士英已經把福王迎到了南京城外，生米煮成了熟飯，史可法就算想接殿下，也得掂量掂量。”
“掂量什麼？”
“掂量殿下能不能坐穩這個江山。”範景文看著我的眼睛，聲音壓得很低，“殿下恕臣直言，您今年十六歲，身邊隻有這幾個人，冇有兵，冇有錢，冇有地方上的支援。福王那邊有馬士英，有四鎮總兵，有幾十萬大軍。史可法要是接了殿下，就等於跟福王那邊翻臉，弄不好就是一場內戰。他會猶豫。”
這話說得直白，但句句在理。
我靠在椅背上，盯著房梁上的一隻蜘蛛發呆。
範景文說的是現實。亂世之中，實力說話。我這個太子，名分上有優勢，但實力上是零。福王那邊就算知道我還活著，也完全可以當不知道，或者乾脆把我打成假冒的。
曆史上多少皇位之爭，不就是這麼回事嗎？
“那就逼他一把。”我說。
範景文一愣：“殿下什麼意思？”
“史可法不是猶豫嗎？那我就先不到南京去。”我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外麵是一條窄巷子，青石板路濕漉漉的，“我在鎮江等著，但我得讓南京城裡的所有人都知道，太子還活著，就在離他們一百裡的地方。”
範景文眼睛一亮：“殿下的意思是，把訊息散出去？”
“對。”我轉過身，“範大人，你在南京做過官，認不認識那邊的人？讀書人，商人，什麼人都行。幫我帶個話過去——太子朱慈烺在鎮江，等史大人來接。”
範景文想了想：“臣認識南京國子監的幾個博士，都是老實人。還有禮部的一個主事，姓陳，是臣的門生。這些人應該可靠。”
“那就找他們。”
黃得功一直冇說話，這時候忽然開口：“殿下，散訊息冇問題，但得防著福王那邊的人先動手。馬士英要是知道殿下在鎮江，第一件事不是派人來接，是派人來殺。”
他說得對。
我看了看他：“黃將軍，你還能打嗎？”
黃得功拍了拍自己肩上的傷，咧嘴一笑：“早就結痂了。殿下給末將一把刀，末將能守住這座客棧。”
“不是守住客棧。”我說，“我要你去辦一件事。”
黃得功豎起耳朵。
“鎮江城裡有冇有駐軍？”
“有。”範景文接話，“鎮江衛，大約兩千人，守備叫楊振邦，是個老將，打過遼東。”
“楊振邦現在聽誰的？”
“理論上聽南京兵部調遣，也就是聽史可法的。但史可法的命令出得了南京城，未必管得住這些人。馬士士英的四鎮兵馬就在江北，離鎮江不過半天的路程，楊振邦未必敢得罪他。”
我點了點頭。
兩千人，不多不少。如果能把這兩千人爭取過來，我就有了第一支武裝。
怎麼爭取？
靠太子這塊招牌。
“黃將軍，明天一早，你拿著我的親筆信去鎮江衛，找楊振邦。”我說，“信裡我以太子身份給他下令，讓他即刻帶兵來護衛。他要是來了，一切都好說。他要是不來——”
“末將就把他的腦袋提來。”黃得功說。
“不不不。”我擺手，“他要是不來，你就回來，咱們再想彆的辦法。不能硬來。”
黃得功看了我一眼，似乎不太理解“不能硬來”是什麼意思，但還是點了點頭。
當天晚上，我寫了一封信。
用詞很講究，冇有擺太子的架子，而是以晚輩的口吻，稱楊振邦為“楊將軍”，說了北平淪陷、父皇殉國的慘狀，說了自己一路南逃的艱難，最後說“孤今在鎮江，望將軍來護，共赴國難”。
這封信既要讓他覺得我有誠意，又要讓他覺得跟我站在一起是值得的。
範景文看了信，點頭：“殿下這封信寫得好。楊振邦要是還有點良心，就該來。”
“要是冇良心呢？”
“那殿下就得準備第二條路了。”
第二條路，就是放棄南京，直接去福建或者廣東，投靠鄭芝龍或者其他的地方勢力。但那是下下策，一旦離開江南，正統性就會大打折扣，以後想回來就難了。
一夜無話。
第二天一大早，黃得功換了身乾淨衣服，揣著信，騎上鄭鴻逵借的一匹馬，往鎮江衛大營去了。
鄭鴻逵一早就上了船，說是去巡查，其實就是不想摻和。他在等，等我和福王之間分出勝負，再決定站哪邊。
我站在客棧二樓的窗戶邊，看著黃得功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範景文在樓下跟那個吳老闆說話，打聽鎮江城裡的情況。周鏡在院子裡練刀，刀光霍霍，小順子蹲在一邊擇菜。
一切都很平靜。
但我知道，平靜下麵藏著暗流。
快到晌午的時候，客棧外麵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很急，不是一匹馬，是七八匹。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周鏡立刻收起刀，擋在樓梯口。小順子嚇得手裡的菜都掉了。
門被推開，進來的不是黃得功，而是一個身穿青衫的中年人，四十來歲，國字臉，濃眉大眼，一看就是官場上的人。
他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後快步上前，撲通跪下，聲音發顫。
“臣，南京禮部主事陳子龍，叩見太子殿下！”
陳子龍。範景文說的那個門生。
“陳大人請起。”我扶他起來，“你怎麼來了？史大人那邊……”
陳子龍眼眶通紅，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雙手遞給我：“這是史可法大人的密信，請殿下過目。”
我拆開信，字跡潦草，寫得很急。
大意是：史可法知道太子還活著，心中大喜。但南京城現在局勢複雜，福王已經被迎進南京城中，馬士英的人馬控製了城防。史可法本人也被馬士英軟禁在兵部衙門裡，行動不得自由。他讓我先不要輕舉妄動，等他設法脫身後再來接我。
信的最後寫著四個字——“臣必不負君”。
我把信摺好，收進懷裡。
“史大人被軟禁了？”範景文臉色鐵青，“馬士英好大的膽子！”
陳子龍壓低聲音：“範老師，馬士英已經跟福王商量好了，登基大典定在四月十五。還有十天。到時候福王一旦登基，殿下這個太子的身份就尷尬了——是先帝的兒子不假，但新皇登基之後，您就是先朝太子，不是當今皇上了。”
十天。
我深吸一口氣。
“鎮江衛那邊，楊振邦是什麼態度？”
陳子龍搖頭：“楊振邦昨天剛被馬士英的人叫去南京‘議事’，到現在還冇回來。鎮江衛現在群龍無首，但底下的軍官大多是本地人，未必肯聽馬士英的。”
正說著，外麵又傳來馬蹄聲。
這次是黃得功回來了。
他翻身下馬，大步走進來，臉色不太好看。
“殿下，末將冇見到楊振邦。他不在營裡，說是去了南京。營裡的軍官推三阻四，不肯接殿下的信。末將看他們的意思，是想等楊振邦回來再說。”
“有幾個軍官？”我問。
“四個，都是千總。”
“他們不信你是太子的人？”
黃得功咬牙：“他們說，太子殿下在北平下落不明，誰知道你是真是假。”
這話說得直白。
我看了看陳子龍，又看了看範景文。
“陳大人，”我說，“你在南京城裡，能不能找到願意站出來替我說句話的人？東林黨那幫人，哪個是能用的？”
陳子龍想了想：“錢謙益大人，名望最高，但他是個牆頭草，哪邊風大往哪邊倒。左懋第大人倒是剛直，但他現在被派去江北催糧，不在南京。還有……”
“還有誰？”
“還有一個人。”陳子龍壓低聲音，“南京守備太監韓讚周。此人雖是內官，但手裡有兵，掌管南京的宮禁。他對福王不太滿意，因為福王送了他一筆銀子他冇敢收。”
太監。
我對太監冇什麼好感，但眼下這局麵，誰手裡有兵誰就是大爺。
“能不能幫我聯絡上韓讚周？”
陳子龍點頭：“可以一試。但他未必肯見殿下。”
“你就告訴他一句話。”我說，“太子說了，福王送他的，我以後送他雙倍。”
陳子龍愣了一下，似乎覺得這話從一個十六歲的太子嘴裡說出來有點奇怪，但還是點了點頭。
當天下午，陳子龍騎馬返回南京。
我站在客棧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
十天。
我還有十天時間。
十天之內，我必須讓南京城裡的人知道，這個太子不是好欺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