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聽起來並不嚇人。
可威懾通常不在於說話的什麼內容,更要看說這話的是誰。
陸柳氏渾身一僵,連忙躬身低頭:“老先生,是晚輩無禮,驚擾了您,還請先生責罰......”
她的聲音沒了半分戾氣,客氣得很。
身後的六境武夫依舊僵立,臉色慘白如紙,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五境武夫也垂著頭,大氣不敢出。
就連屋外的旁聽生、村民們,屋內的學生們,也紛紛噤若寒蟬。
鐘鳴負手而立,語氣平淡:
“我這學堂,容得下學子讀書,容得下鄉鄰旁聽,卻容不得仗勢欺人,容不得逞凶傷人,你們明白了嗎?”
幾人連連點頭:
“明白了明白了......”
“是晚輩糊塗,知道錯了。”
鐘鳴抬眼,看向三人:
“你們並不是知道錯了,而且怕我對付你們。這次我確實不殺你們,也不罰你們。”
陸柳氏一愣,抬頭時恰好對上鐘鳴的目光,心頭一緊,連忙又低下頭。
“我隻警告你三句......”
鐘鳴的聲音平和,字字清晰:
“第一,陸殘這孩子的去留,應該讓他自己來抉擇,你雖是他的母親,卻也不應該強迫他。”
“第二,馮三保如今是我學生,不再是你鎮北王府的奴才,你沒有資格再罵他、傷他。”
“第三,雞村這地方,不是你鎮北王府的地界,不許你動這裡一人一物,否則,縱是鎮北天王親自來,我也能讓他有來無回!”
“......”
最後一句話落下,空氣彷彿凝固了。
“是是......先生教訓的是,都記著了!”婦人渾身發涼,後背已滲出冷汗。
陸殘看了一眼母親,隨後看向先生,開口道:“先生對不起,是我不好......”
他聲音不大,卻很誠懇。
鐘鳴的神色柔和下來,擺擺手道:
“孩子,這當然不怪你。”
陸殘眼裡泛起淚花,輕輕“嗯”了一聲。
鐘鳴轉身看向學堂方向,朗聲道:“都散了吧,繼續上課。”
學生們收起目光,紛紛回到自己的位置。
陸殘看向母親,輕聲道:“娘,您在旁邊聽著吧,有什麼事散學以後再說。”
陸柳氏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
或許是因為老人剛才對陸殘溫和的語氣,讓婦人壯著膽子開口問道:
“鐘先生,您......您到底是誰?”
這話一出,旁邊的馮三保微微側目。
夫人啊,您真想找死嗎?
先生雖然他平常待人溫和,可一但被惹怒後真是說殺人就殺。
而且出其不意,一劍封喉!
馮三保看著先生的背影,心裡也拿不準。
鐘鳴聞言腳步未停,隻淡淡丟擲一句:
“雞村一教書先生。”
“......”陸柳氏聽後默然。
不是武夫,是文道嗎?
鐘鳴走進學堂,站在講台上道:“方纔耽擱片刻,接下來繼續上課。”
學子們齊聲應和,屋內迅速恢複安靜。
陸柳氏站在院外門口,仔細地聽著。
鐘鳴的聲音平穩,講的是一篇新的文章:
【在蒼茫的大海上,狂風卷集著烏雲。在烏雲和大海之間,海燕像黑色的閃電,在高傲地飛翔。】
...
轉眼,到了散學的時辰。
學子們收拾好東西,陸續走出學堂。
陸殘對馮三保說:“馮三保,我去找我娘。”
“好的少爺!”
陸殘走到婦人身邊,低聲說了句:“娘,我們去那麵聊。”
陸柳氏點點頭,目光不時看向學堂。
之後幾人回家,幾位同行的學生跟在鐘鳴身後,說著村裡新開糧鋪的瑣事。
周七準時出現,見了鐘鳴,便雙手合十打招呼:“阿彌陀佛,周七見過鐘先生!”
鐘鳴點頭笑道:“又來接十二練武了?”
“嗯,正是!”周七言語得體。
幾人隨意打打招呼,便各自回家。
隨後他們剛走到半途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一人扯著嗓子喊道:
“鐘先生!鐘先生!請您等一下!”
聲音帶著喘息,透著幾分慌亂。
鐘鳴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其他人也紛紛駐足,朝聲音來處望去。
隻見一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衣衫略顯淩亂,頭發也有些散亂。
他跑得飛快,臉上也有汗珠。
書生扶著膝蓋,大口喘著氣,好半天才緩過勁。
鐘鳴開口問道:“有什麼事嗎?”
書生抬起頭,眼神急切,喘著氣說道:“哈呼......哈呼......鐘先生,村尾一老太太要不行了,她求著想見見您......”
話音落下,幾人麵麵相覷。
鐘鳴聽後便猜到發生了什麼事。
一位故人,可能要走了......
他神色不變,抬腳的功夫便到了村尾。
一處老院,土牆矮門。
這是老婦人搬來雞村後,花錢購置的一套農院。
屋內光線昏暗,僅有兩人。
老婦人躺在木板床上,氣若遊絲。
床邊立著個十四歲的小丫鬟,名叫莫瑩,此時女孩眼眶通紅,不敢出聲。
見鐘鳴進來,老婦人艱難睜開眼,嘴角微微動了動。
“您來了......”
“嗯。”鐘鳴走近,靜靜站著。
“我這身子,撐不住了。”
老婦人緩緩道。
鐘鳴點頭:“嗯,我知道。”
她喘了口氣,目光落在女孩身上:“本來不想麻煩您,隻是這孩子......這孩子是我買來的,叫莫瑩。”
老婦人看向老人:
“我走後,麻煩先生......照拂她一二,給口飯吃,教她些道理,便夠了......”
鐘鳴應聲:“好。”
一字,不輕不重。
老婦人鬆了口氣。
“當年的事......您彆往心裡去。”
鐘鳴淡淡道:“都過去了。”
“嗯......過去了。”老婦如釋重負。
鐘鳴忽然開口:“我可以讓你再活幾年。”
“不要!不要!”聽到這話,老婦人忽然情緒激動。
“好,那就不要。”鐘鳴微微動容。
“謝謝......”
她閉上眼,呼吸愈發虛弱,然後消失。
“嗚嗚嗚......”
床邊的女孩大哭起來,“婆婆......婆婆......”
鐘鳴站在一旁,等待了許久。
屋內變得安靜了,他輕聲問:“孩子,你的名字是不是這位婆婆給你取的?”
“......嗯。”女孩仍在抽泣。
鐘鳴笑問:“那你知道‘莫瑩’是什麼意思嗎?”
“不......不知道......”
鐘鳴看向床上的故人,緩緩說道:“等以後你學了拚音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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