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被這聲厲喝震得渾身一顫。
“自......自殺?”他啞著嗓子重複這兩個字,小小的身子縮得更緊了。
這,他真的從未想過。
殺人是為了活下去,為了能讀書,為了擺脫那暗無天日的生活,怎麼會想到自殺?
可現在,又該怎麼辦呢?
“怎麼?你覺得委屈?”鐘鳴的聲音愈發嚴厲,“養父母縱然有錯,可終究給了你一口飯吃,讓你活了下來。你可知‘養育之恩’四個字?僅憑一時意氣就揮刀相向,殺親滅倫,此等惡行,天地難容!”
周圍的模糊身影漸漸清晰,那些之前指責他的人再次圍了上來,一個個麵目猙獰:
“殺親的小畜生!趕緊自殺謝罪!”
“先生說得對,你這種人就不該活在世上!”
“趕緊死!彆汙了先生的私塾!”
汙言穢語像潮水般湧來。
男孩想反駁,就像剛才一樣,想告訴他們自己遭受的苦難,想說明自己不是故意要殺人,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來......
一張嘴,怎能蓋得過眾人的指責?
這讓他陷入了極致的自我懷疑,難道自己真的錯了?
難道為了活下去,為了追求一點光明,殺了那些把自己當牲口使喚、從未給過一絲溫暖的養父母,真的就罪該萬死?
他想起了豬村的泥路,想起了每天割不完的豬草,想起了養父母的打罵,想起了被鎖在豬圈裡時彌漫的臭味,想起了那句像針一樣紮進心裡的“小雜種”。
這些記憶像烙鐵一樣燙著他的靈魂,讓他在絕望中又生出一絲微弱的反抗。
“我......我不自殺!”
他猛地抬起頭,眼神裡滿是倔強,儘管聲音依舊顫抖,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他們沒把我當人看!他們養我就是為了乾活!我要是不殺他們,我永遠都出不來,永遠都隻能喂豬種地,最後像他們一樣爛在豬村的泥裡!我想讀書,我想活下去,我沒錯!”
“我沒錯!!”
“我不想死!我想讀書!”
“......”
這番話喊出來,周圍的指責聲瞬間停滯。
鐘鳴眼中的冷漠稍稍褪去。
幻境之中的天地再次變幻,冰冷的陽光重新變得溫和,圍上來的人群身影又漸漸模糊,最終消失不見。
朱二八還維持著仰頭喊話的姿勢,胸口劇烈起伏,眼淚不受控製地往下掉,這一次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壓抑太久的情緒終於得到了宣泄。
他知道自己在老神仙麵前說這些可能會徹底失去機會,可他不能否認自己做的一切,不能否認自己對讀書、對光明的渴望。
“嗯,你可以留下了。”
鐘鳴的聲音恢複了之前的溫和,幻境悄然散去。
男孩雙腿一軟,直直跪倒在泥地上。
他愣愣地跪著,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剛才的指責還在耳邊回響,可此刻老人那溫和的聲音,卻像一道暖陽,穿透了所有的冰冷與絕望。
鐘鳴看著男孩,柔聲道:
“孩子,人生在世,各有各的苦難。你的遭遇,非親曆者難以體會。你做的事可能是錯的,但罪不至死;你想要求生,亦值得成全。”
他先前在幻境裡假裝斥責男孩,其目的無非就是想看他如何抉擇。
求生與否,都會讓他留下來。
那個問題非常尖銳,男孩的回答也非常堅定:
選擇為自己而生!
這是一個勇敢且危險的行為。
因為這裡要是沒有鐘鳴,男孩毫無疑問是活不下去的。
殺了人,就得承擔相應的風險。
...
兩個世界,不同的秩序,但類似的悲劇有很多。
鐘鳴想起上輩子刷到的一則社會新聞:
那是一個和朱二八年紀相仿的男孩,出生在偏遠山村,父母從小對他非打即罵,把所有家務和農活都壓在他肩上。
男孩想讀書,父母並不允許,說:“讀書沒用,不如早點出去打工掙錢”。
後來男孩不堪忍受,在一個深夜偷偷跑了出去,卻因為身無分文,最終餓暈在火車站。
新聞的結尾,是好心的民警聯係了救助站,可記者采訪時,男孩的父母依舊在電話裡罵罵咧咧,說他“養不熟的白眼狼”。
還有一段不知真假的評論。
是之前短視訊平台是刷到的:
————
我印象最深的那次不是打我,是爸爸當著我的麵把姐姐打到失禁,她隻是想請假不去學校而已。
現在姐姐已經自殺好多年了。
————
這是一段簡短而令人窒息的文字。
鐘鳴以前沒能共情多少,現在卻總忘不了。
以他現在的境界,並不會癡迷於那個問題:【你說一個人要是自殺的話,他是想開了,還是想不開呢?】
無非是在局內還是局外的區彆。
一個人走到那一步,自然是有自己無法排解的苦難,否則誰又會去終結自己的生命呢?
他們並不軟弱。
畢竟連死都不怕了......
他們隻是疲累到了極致。
對眼前的現實感到絕望,又跳不出困境,或者覺得跳出去也是同樣的情況。
說不上想開還是想不開。
就像走夜路,有人能摸著黑往前挪,有人覺得這黑太沉,壓得喘不過氣,索性坐下不走了。
不是不想走,是腿實在抬不動了。
比如得了絕症,說再多雞湯有什麼用?
又不是不想醫了,又不是不想活了,而是負擔不起,沒有希望。
能撐著挪的,是命硬。
坐下不走的,也不是認慫。
就像地裡的草,有的被石頭壓著,還能歪歪扭扭鑽出來見太陽。
有的被碾得太狠,根都碎了,也就黃了枯了。
你能說枯了的草,是不想活嗎?
珍惜當下,愛護未來。
大家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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