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學後,發生了一點事情。
不是什麼大事,隻是與鐘鳴有點關係。
學生們談論著《杞人憂天》的故事,各自作鳥獸散去間,很多人都注意到了一位老婦人。
因為她有些特彆.......
她是一個女人,一個年老的女人。
略施粉黛,不像鄉下人。
婦人的頭發全然白了,像是被剛過去的霜雪染透,挽成一個簡單的發髻,用一根烏木簪子固定著。
她的年紀不小了,快七十了。
正常人活不了這樣久,那麼她不是武夫,便是讀書人。
有外鄉人見之打趣道:
“哈哈,老太太也來旁聽啊?”
老婦人聽後笑道:“嗯,年紀大了沒事做,來聽一聽也好啊!”
她笑容溫和,吐字清晰。
馮一一這時剛好走過,見到這樣一位陌生的老婦人,衣著乾淨,慈眉善目,她心裡便生出一種親切感。
女孩上前詢問道:
“老婆婆,您是從哪來的啊?”
老婦人看向女孩,笑道:“我從縣城來的,剛到故地,就到處看看......”
馮一一略顯驚訝,“故地?婆婆你以是雞村的人嗎?”
老婦人點點頭:“是啊,小時候住在這裡,後麵才嫁到縣城去。”
“哦,”女孩笑著說:“讓您特意下來,肯定是為了聽先生講課吧?”
老婦人輕輕搖頭,“就是隨便瞧瞧......”
“嗯!”女孩笑著點頭,揮揮手,“那婆婆您看著,我回家吃飯了!”
“好。”老婦人微笑著。
隨後她轉過身,看向私塾內。
這時鐘鳴走了過來,也正看著她。
老婦人心中一驚,覺得這位故人的形象與想象的不重合,但是聯想到有關他的傳說,一切就都合理了。
她的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不疼,卻沉甸甸的。
大家,都說他是神仙呢!
鐘鳴自然也記得眼前的老婦人。
他自從突破金縷境之後,就想起了前身的很多記憶,當時就知道了這段往事。(第281章)
這老婦人呐,是原身的青梅竹馬。
後來二人**一度,耽擱了前身一輩子。
害,一段陳年舊事。
鐘鳴心裡沒什麼波瀾,但禮貌是要有的。
他走過來笑道:“嗬嗬,好久不見了!”
是他。
但又不是他。
當年,他是一個羞澀、懦弱的男人。
而現在,真的像神仙一樣。
雖然看著也老了,可模樣很精神,身上給人的感覺清清爽爽,自信又從容。
老婦人忽然鬆了口氣。
還好,他沒裝作不認識。
她定了定神,笑道:“是啊,好久不見。你......還好嗎?”
鐘鳴點點頭:“還好。你呢?”
“也還好。”老婦人說,“待在城裡沒用了,聽說雞村出了個像神仙般的教書先生,就忍不住回村裡看看......”
鐘鳴撫須笑道:
“說笑了,誰能算得上神仙?回來了也好啊,那城裡有什麼可待的?還是村裡舒服!”
“是啊......”老婦人點頭附和。
鐘鳴看著她,語氣溫和:“既然回來了,沒事就多來聽聽課。”
老婦人苦笑道:“這麼大年紀了,再聽有什麼用?”
鐘鳴搖搖頭,說:“學習這件事,再老都不算老啊!”
後來沒再多說學習的事。
老婦人抬頭望瞭望私塾的全貌,其中有些東西還是記憶裡的模樣。
特彆是那棵槐樹,比誰年紀都大。
她忽然笑了:
“以前你被先生打,就總蹲在這裡看書,我找你捉蝴蝶,你總說沒空。”
鐘鳴回憶了一下,點頭:“好像有這麼回事。”
“後來......”
老婦人頓了頓,沒再說下去。
鐘鳴也沒接話。
這事,有什麼好說的啊?
老婦人從包裡摸出個油袋,遞過來:“帶了點城裡的糕,給你嘗嘗。”
鐘鳴沒有拒絕,笑道:“老朋友,多謝了。”
“該回去了。”老婦人轉身,“住村東頭的老院子,有空......”
她沒說下去,擺了擺手。
我算什麼東西啊?
他能和我這老太婆說話,接過我送的東西,已經是天大的情麵了。
“好啊,有空我去坐坐!”鐘鳴笑道。
...
當年嫁人的時候,她才十三。
紅蓋頭蒙著,轎子晃啊晃,她偷偷掀了個角,看見路邊的野草,想起前一天他用草葉編的螞蚱,眼淚就掉了下來。
那時什麼也不懂,隻知道以後不能再跟他在田裡追蝴蝶了。
不過就算懂,又能怎麼樣呢?
後來再見,是在縣城的樓裡。
他被同僚推搡著進來,臉紅得厲害。
她那時不再是人妻,被賭錢的丈夫賣到了青樓,已經有兩年多了。
老鴇說,武夫老爺帶個雛,要她好好伺候。
掀開簾子看見是他,女子腿都軟了。
那一夜,他抖得像篩糠。
她反倒鎮定,給他倒了酒,說:
“彆怕......”
那一夜後,他再不敢亂花一文錢。
銀子一點點攢著,他吃最粗劣的飯,穿最破舊的衣......總盼著能改變些什麼。
數年後,他揣著積蓄回到那裡。
老鴇見了銀子,眼亮得發光,收了錢說:“嘿,你上去接她吧!”
他又激動又忐忑地登樓,卻被一個高大的漢子扔了下來。
“乾你孃的,敢擾老子的興!”
...
後續的事怎樣,是顯而易見的。
可憐人,確實可憐。
能活著,就已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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