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老頭的談話仍在繼續。
鐘鳴開口問道:“你這樣做,能夠改變現實嗎?”
夢中人說道:“現實既定,無法改變。”
“那你......”鐘鳴又有些疑惑。
夢中人笑道:“但是你們的現實還沒有發生,接下來發生的一切,就都是現實。”
鐘鳴想了想,問道:“能讓我看看嗎?”
夢中人抬手,指尖掠過一縷虛無。
“車禍、穿越、古稀之身、文道難行,一步步熬到巔峰,都是我的現實......失去的那些,再也無法改變。”
鐘鳴道:“那意義何在?”
夢中人笑了笑,道:
“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
鐘鳴沉默了許久,大概明白了。
夢中人,與自己不完全是同一人。
他來自於另一個時空,已達到了十二境巔峰。
在他的那個罡元天下,文道已經成為新的主流,也沒有誰再比他更強了。
做到這種程度,歲月也流逝兩千多年。
夢中人已經很老了......
...
這一路來,他留下了太多的遺憾。
當時的雞村的學生們,在最初、也是最為凶險的兩百年內,便差不多死傷殆儘了。
那是一段無能為力的歲月。
一些相同的事,結果卻不一樣。
彭居被王茂弘設計圍殺時,整個琵琶郡被打得山崩地裂。
文道顯露鋒芒,他卻不足夠強大。
這位自身難保的癡人,率先想到的是彆人:
“送你們離開,免得影響我!”
後來彭居被擒,與彭嬌一般結局。
若不是彭嬌之變,皇帝早就踏入十二境了。
局麵,變得混亂。
皇帝不敵彭嬌,隻能先殺死彭居。
三屍亡其一,餘者破境。
天下呈二人爭霸的局勢。
十一境的司馬蒼龍,十一境的彭嬌。
在那一段時間裡,夢中人帶著學生四處逃亡,流離失所,輾轉迂迴......一晃過去了數十載,他們幸好還是堅持了下來。
夢中人愈發強大,影響了更多的人。
他收徒不問資質,不問出身,隻要肯讀書,肯守本心。
一開始人不少,後來漸漸少了。
每少一個人,他就多寫一篇文章:“某某,某年某月入我門下,某年某月卒,死於某處......”
司馬蒼龍與彭嬌又爭了三百多年。
戰火蔓延天下,無人能獨善其身。
落幕之日,彭嬌戰死,屍骨無存。
司馬蒼龍終於成了!
這個世界的第一位,十二境武夫。
可這位最強之人,卻沒留在這片天下。
金光衝天,破開雲層,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天際。
訊息傳開,天下震動!
倖存的人族先是死寂,隨後爆發出歡呼。
壓在頭頂幾千年的大石,終於落了。
可這份歡喜,沒能持續多久......因為壓在妖族頭上的巨石,也沒了。
“傳令下去,全域入侵!”
“屠儘人族,占我河山!”
“不留活口,殺光吃光!”
無數妖物衝出戈壁,踏過汪洋,湧入人族疆域。
沒有了威懾,妖族徹底沒了顧忌。
城池被攻破,房屋被焚毀,鮮血染紅大地。本就被戰亂打得破爛的天下,這下徹底亂了。
縱使人族還活著的頂尖強者足以與妖尊們一較長短,可底層民眾的生死又有誰會在乎呢?
他們隻得淪為奴隸、食物。
所幸夢中人,終於足夠強大了!
四百多歲的他,終至文道十境。
“筆落,文生。”
一行墨字淩空成形,如刀似劍,劈向妖群。
“殺!”
墨字過處,妖物身軀崩裂,妖氣消融。
學生們緊隨其後,各執書卷,文氣彙聚。
所到之處,妖邪儘滅,男女老少,跪地叩拜。
救下倖存者,鐘鳴帶著學生們焚妖屍、治傷員,取書卷授之。
“識一字,明一理,亦能護自身。”
所到之處,妖患漸平,學堂漸起。
...
在往後的很多年中,鐘鳴帶學生們踏遍天下,清剿餘妖,安撫流民。
廢城之上,建學堂;
荒野之中,傳文脈。
不分老幼,不問出身,凡願學者,皆可執卷。
文道漸興,武風不輟,二者相融,天下初定。
學堂之內,書聲朗朗;市井之中,炊煙嫋嫋。
百年光陰,妖患儘除,武夫講禮,天下太平!
夢中人再次破境,十一!
邁入此境,他已然傲視於天下。
無奈,天上來敵......
天破了!
金光貫穹,司馬蒼龍踏雲而歸。
他周身金光,宛若神明,目光掃過,山河震顫。
無敵者歸來仍舊無敵。
他隻是想看看,此前眼裡從不屑一顧的讀書人,如今竟能鎮妖安天下。
他人生死,從未在意。
指尖微動,剛複建的城池崩碎,學堂化為飛灰。
書聲斷,炊煙絕。
夢中人執卷迎上,文氣凝刃,劈向金光。
“嘭——!”
文氣潰散,他嘔血倒飛。
學生們蜂擁而上,各執書卷,文氣彙聚成盾。
司馬蒼龍抬眼,金光掃過,盾碎人亡。
無一生還......
良田變焦土,江河染血色,白骨堆成山。
死人比活人多得多。
夢中人撐著殘軀,筆尖蘸血,寫儘悲憤。
文氣寸寸暴漲,天地間墨色翻湧。
十二境文道,成!
“筆落,神滅!”
墨字如驚雷,撞向司馬蒼龍的金光。
天崩地裂,金光漸散,司馬蒼龍身形踉蹌。
夢中人再揮筆,墨刃穿胸,金光徹底消散。
他贏了。
抬頭望去,天下已成煉獄。
廢城連綿,斷壁殘垣間,沒有生機。
江河斷流,黃沙漫過良田,血腥味蓋過書香。
倖存之人,衣不蔽體,傷痕累累,蜷縮在廢墟之中。
學堂儘毀,文脈斷層。
屍骸混雜,風沙吹過,白骨外露,無人掩埋。
夢中人站在白骨堆上,殘筆下垂,墨汁滴落,混著血水,滲入黃沙。
天下太平不久,便毀了。
他贏了最強的敵人,卻隻剩滿目荒蕪。
現實一切,無法挽回。
一日,夢中人做夢。
他看見了一條長河,一望無際。
他下意識地踏了進去,見到了一位失魂落魄的年輕人。
夢中人心中一動,寫下:
人猿相揖彆。
隻幾個石頭磨過,小兒時節。
銅鐵爐中翻火焰,為問何時猜得?
不過幾千寒熱。
人世難逢開口笑,上疆場彼此彎弓月。
流遍了,郊原血。
一篇讀罷頭飛雪,
但記得斑斑點點,幾行陳跡。
五帝三皇神聖事,騙了無涯過客。
有多少風流人物?
盜蹠莊蹻流譽後,更陳王奮起揮黃鉞。
歌未竟,東方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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