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石龍頭縣,林陽一路向西。
越過大江,踏入了楚州地界。
半年光陰,轉瞬即逝。
楚州多山,亦多水,與石龍頭縣的臨江熱鬨不同,這裡的景緻,偏於清寂。
初到楚州時,林陽心氣正盛。
他總是愛去山林深處,山間古木參天,溪水流響,不見人跡,隻有鳥鳴蟲叫相伴。
隨意找了塊青石坐下,閒適。
林陽取出紙筆,書寫:
空山不見人,
但聞人語響。
返景入深林,
複照青苔上。
字跡比半年前更顯沉穩,寫完之後發現:“嘿,鐘老頭也寫過了!”
他收了紙筆,躺在青石上。
望著頭頂枝葉交錯的縫隙,看陽光碎成光斑,落在他的臉上。
風一吹,樹葉沙沙作響。
溪水潺潺不絕,竟讓他生出幾分慵懶之意。
這般閒情,倒也獨特。
之後幾月,他遍遊楚州諸峰。
遇著山泉,便蹲下身,掬一捧飲下,清甜入喉,提筆寫:
【明月鬆間照,清泉石上流】
遇著落日,便駐足遠眺,看餘暉染紅天際,寫下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他不進城鎮,隻在山間村落落腳。
村民沒見過什麼世麵,見他衣著光鮮,卻無架子,親近之餘也顯得諂媚,邀他進屋歇腳,端上力所能及的好飯。
林陽也不推辭,吃飽喝足之後,便給村民寫幾句吉利話。
算是滴水之情,湧泉相報。
他常常在說話間,氣運流轉,仙氣飄飄,孩童們圍著他,眼裡滿是崇拜。
他笑著,然後隨口說幾句俗語。
可這般日子,又過了月餘。
年輕人極容易厭倦重複的事情。
山的景緻再好,看久了,也會覺得單調;村民再淳樸,可終究不懂他筆下的詩意,聽不懂他唸叨的詩句。
隱隱間有種孤芳自賞的感覺。
久而久之,形成一種悲涼。
他寫了詩,隻能念給山間的風聽,念給溪邊的石聽,再無一人,能像小清那般,縱使不懂深意,也會認真傾聽,會為詩句中的幻象而驚歎。
【焚香讀楞伽,唯許山鬼聽。】
這是他第一次在遊曆途中,生出孤獨之感。
原以為,閒情逸緻能衝淡一切,卻不知,熱鬨散去,孤獨便會趁虛而入。
接下來他離開鄉村,去到城鎮。
街道寬闊,商鋪林立。
往來行人絡繹不絕,吆喝聲、叫賣聲此起彼伏。
這是他熟悉的景象。
林陽找了家客棧,住了下來。
客棧的房間,推窗便能看見滔滔江水。
白日裡,他穿梭在城鎮的街巷,看往來行人,聽市井喧囂。
遇著賣花女,便買一束野花。
回到客棧,林陽將桌上的野花取出,扔出窗外。
花瓣隨風飄落,墜入江中,隨波逐流。
他又取出紙筆,寫下:
【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閒愁。】
墨跡乾時,窗外已是明月高懸,月光灑在江麵上,碎成一片銀輝,與半年前石龍頭縣江月樓的月色,何其相似。
可身邊,沒有一個陪他喝酒、聽他講故事的少女。
他起身,走到窗邊。
舉杯對著明月,一飲而儘。
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
不是兒女情長的相思,而是對那份片刻溫情的懷念,是對無人懂己的孤獨。
之後幾日,林陽愈發沉默。
他不再主動遊山玩水,隻是待在客棧的房間裡,要麼喝酒,要麼寫字。
寫的詩,也多是孤獨之語。
【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他沒見過寒江雪,卻能寫出那份孤寂。
少年人的感情最是飄逸。
他無親可思,卻能體會那份漂泊的苦楚。
客棧的夥計,見他日日閉門不出,隻知喝酒寫字,便偶爾會敲門,送些飯菜進來,卻從不敢多言。
林陽也不與他說話,隻是接過飯菜便又關上房門。
有一日,天降小雨。
林陽坐在窗邊,看著窗外的雨景。
他提筆,在宣紙的背麵,寫下:
君問歸期未有期,
巴山夜雨漲秋池。
何當共剪西窗燭,
卻話巴山夜雨時。
果然,又是一首鐘鳴寫過的詩。
他將宣紙仔細收好,放回包袱裡。
少年人對自己說道:“這有什麼?我應該去做一些他不可能去做的事情......”
雨停了,天邊出現一道淡淡的彩虹。
林陽起身,推開房門,走出客棧。
雨後的空氣,格外清新,帶著泥土的芬芳。
街道上,行人依舊往來不絕,隻是每個人,都步履匆匆,各自奔赴自己的目的地,無人會停下腳步,關注一個陌生的少年。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來到了江邊。
岸邊有許多漁民,正忙著收網。
林陽靠在江邊的樹上,看著漁民彎腰收網,網裡魚蝦寥寥,漁民臉上滿是愁容。
他走過去,蹲在一個滿臉皺紋的老漁翁身邊,聲音平淡:
“老伯,收成很差嗎?”
老漁翁抬頭,見他衣著整潔,相貌不凡,因此不敢多言。
“沒有......沒有......”
林陽笑了笑,淡淡道:“您要不跟我說實話,我就把你船給沉了!”
老漁翁身子一哆嗦,手裡的漁網差點脫手。
“小......小哥饒過,我說,我說!”
林陽沒吭聲,隻是看著他。
“是張老爺......”
老漁翁壓低聲音,眼神左右試探,“他占了下遊的好水域,不許我們去捕,說那片江是他家的......”
“下遊魚多,我們隻能在這淺灘碰運氣,忙活一天,連米都換不上。”
林陽點點頭,起身拍了拍衣角。
“他家在哪?”
老漁翁指了指城東方向:“最氣派的那座宅院,紅門高牆,門口有四個家丁守著。”
“謝了!”
林陽笑了笑,轉身朝城東走去。
...
紅門宅院,果然紮眼。
門口四個家丁挎著刀,挺胸凸肚。
林陽徑直走了過去。
“誒?你站住!乾什麼的?”家丁攔住,但見林陽相貌不凡,所以開口沒有汙言穢語。
林陽停下腳步,語氣平和:
“找你家老爺,有件事想和他商量商量!”
家丁上下掃他一眼,似在思考。
這小子雖然看上去挺有錢的,但是身邊也沒有任何仆從,那還能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嗎?
於是他瞪著眼說道:
“我家老爺豈是你想見就見的?識相點趕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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