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一日，星期三。
雞村，東邊的學堂內。
此時廣闊的院內，沒有多少旁聽生。
不是人們不想聽，而是如今氣候到了一年中最寒冷的時候，常人也實在是聽不起了。
留在外麵的，隻能說有點東西。
學堂的學生們，就享受到了真正的優待。
而私塾的孩子們，今年都要比去年耐凍得多，他們身處學堂中時，竟還要把外套給脫掉，真是身體好了。
一個學堂，裝不了太多的人。
總共就一百多名學生，實在不算多。
如今到了冬天，室外的嚴寒阻擋了旁聽生們聽課的熱情，這導致的情況卻並不算壞。
因為部分人，開始請‘私教’了。
而最受歡迎的物件，就是馮一一。
這天散學之後，學生們陸續走出學堂。
馮一一裹緊外套，腳步輕快。
她走得急，沒覺得有多冷，不像去年，一到冬天就總想躲在屋裡。
一路上，偶爾遇上幾個村民，都會笑著和她打招呼。
“一一，散學啦？”
“哎，嬸子。”馮一一也會輕聲應著。
到家時，院門虛掩著。
她剛來到院子裡，就聞到屋內的紅薯香。
“娘，我回來了。”
灶房裡，娘正添柴，弟弟正蹲在旁邊，手裡攥著半塊木頭。
母親回過頭，笑著說：
“回來的正好，紅薯也熟了。”
爹坐在堂屋的凳上，正搓著手取暖，見她進來，抬了抬頭。
“今天先生教了啥？”
“一篇文章一首詞！”馮一一放下布包，答著話，伸手去摸弟弟的頭。
弟弟舉著紅薯喊：
“姐，今年的紅薯可甜了！”
女孩笑道，
“你還記得去年的紅薯是啥味啊？”
“經常吃，怎麼不記得？”
馮一一笑了笑，沒說話。
這時候院門外就傳來了腳步聲。
“有人在家嗎？”
“來了！”
馮父起身去開門，馮一一開始吃紅薯。
門口站著的是村西頭的王嬸，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看著沉甸甸的。
“他叔，他嬸，一一也回來了？”王嬸臉上堆著笑，眼神落在女孩身上。
“王大姐，快進來坐。”馮母擦了擦手，從灶房走出來，連忙招呼。
王嬸走進院，把布袋子往地上一放，拍了拍袋子口。
“也沒帶啥好東西，就是家裡種的一點米，還有幾斤白麵......”
馮父皺了皺眉，連忙說：
“王嬸，你來就來，帶東西乾啥。”
“不是見外，是有件事，想求一一幫個忙。”王嬸說著，視線又轉到馮一一身上，語氣也誠懇了些。
“王嬸，您說，隻要我能幫上。”馮父開口說道。
“是這樣，”王嬸搓了搓手，緩緩開口，“我家那小子，你也知道，今年沒能進學堂，旁聽也凍得扛不住。”
“我看一一在學堂裡成績最好，就想著.......能不能讓一一抽空，教教我家小子認幾個字什麼的！”
話音剛落，女孩連忙擺了擺手，“王嬸，不行不行，我教不好的，我自己也還在學呢！”
“咋教不好呢？”王嬸連忙接話，“全村人都知道，一一你是學堂裡最厲害的，先生講的，你一聽就會，比那些大人都強！”
“就是，我家小子笨，不用教多好，能認字就行！”
馮一一還是搖頭，眼神躲閃著：
“真的不行，我沒教過人，不知道該咋教。”
馮父看了看女孩，又看了看王嬸，輕聲勸道：“一一，王嬸這麼有誠意，你要不試試？”
“可是娘，我怕教不好，耽誤了王嬸家的小子。”馮一一抬頭，眼神裡滿是猶豫。
“不耽誤，不耽誤。”
王嬸連忙說，“就算教不會，我也感激你，總比他在家瞎混強。”
馮母也勸道：
“一一，你教得了爹孃、弟弟，肯定也教得了彆人！要不試試看？”
“......”
馮一一沉默了片刻後說道：“那......我試試？”
王嬸立刻笑開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哎！好閨女！真是太謝謝你了！”
馮父也點了點頭：
“試試就好，不用有壓力。”
王嬸又說了幾句客氣話，叮囑馮一一不用急，抽空教教就行，拎著空袋子走了。
她走在村路上，嘴角的笑沒落下。
馮一一這孩子，懂事、聰慧，將來肯定有出息。
自家小子能和她多相處，慢慢培養感情，將來也是一樁好姻緣。
這事急不得，得慢慢磨。
家裡，馮母擦了擦桌子：“一一，你就按先生教你的來，準沒錯。”
馮一一點頭，把紅薯皮扔進灶膛。
先生怎麼教的呢？
先教認字，再教讀音，最後教寫。
之前教爹孃和弟弟，也是這麼來的。
除此之外，就是拚音了。
這她沒有教過父母，因為比較抽象。
女孩有嘗試過，但最後還是放棄了。
至於弟弟，他還太小。
第二天傍晚，王嬸就把她家兒子帶來了。
男孩叫王小寶，比馮一一小一歲。
“一一，就麻煩你了。”
王嬸把王小寶往女孩麵前推了推，“小寶，快叫一一姐。”
“一一姐。”男孩小聲喊了一句。
馮一一讓他坐在院中的小板凳上，進屋翻出自己用過的舊紙片，還有一根炭筆。
她先在紙上寫了個“人”字。
“小寶弟弟，你認識這個字嗎？”
男孩看了一眼，搖了搖頭。
“這個字念‘人’，先生說過，天地間......”
她教得認真，完全照著先生的法子。
偶爾，王小寶念錯了，她就再重複，不急躁，也不催促。
父母在一旁聽著，覺得簡單。
“嘿嘿，這些我也會！”
王嬸沒走，坐在一旁的木凳上，假裝幫馮一一家擇菜，眼角卻一直瞟著過來。
見兩個孩子相處得平和，她心裡高興。
她特意叮囑過王小寶，多聽一一姐的話，凡事讓著她，哪怕笨點、慢點開竅也沒關係，關鍵是要和一一姐熟絡起來。
很快，到了飯點。
“今天就教這些吧，你回去多念念，明天我再教你新的。”她把紙片遞給王小寶。
王小寶接過，點了點頭。
王嬸起身，笑著走過來：“辛苦一一了，小寶，還不快謝謝一一姐！”
“謝謝一一姐。”
“沒事！”馮一一擺了擺手。
王嬸拉著王小寶，又和馮一一爹孃說了幾句客氣話，才慢悠悠地走了。
路上，她摸了摸王小寶的頭：“記住了嗎？以後每天都好好跟一一姐學，多和她說話。”
王小寶點點頭：“記住了，娘。”
馮一一沒多想王嬸的心思，也沒察覺王小寶偶爾落在她身上的、有些拘謹的目光。
她隻當，自己是幫王嬸一個忙。
就像當初教爹孃認字一樣。
而王嬸，心裡已經盤算好了：
“嘿嘿，多好的閨女啊！以後要常讓小寶來，哪怕老孃多賠點東西，也必須讓兩個孩子熟絡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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