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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麵說過,這片海是在雞村的北邊。
那這導致存在一個地理問題了。
當年的曹操是向東進發,登上碣石山之後,得以觀賞大海的景象,才留下了這篇《觀滄海》。
即:東臨碣石,以觀滄海。
鐘鳴,這是由南往北來的。
這個問題不注意,學生們是會矛盾的。
所以隻能把首句稍微改一下。
“北臨碣石,以觀滄海。”
而文中的碣石山,則可以在附近找一座高大些的山峰來代替,
這樣改,會影響此詩的意境嗎?
‘東’和‘北’,存在嚴格的區彆嗎?
鐘鳴望著翻湧的浪,心裡那點關於“東”與“北”的糾結,像被浪頭托著的浮木,忽上忽下。
改還是不改?
他不是第一次做這種改動了。
之前的《嶽陽樓記》,也有些許改動。
之前的詩名詞名,更是修改頻繁。
有時是改個地名,有時是換個時令,像給舊衣換了新扣,看著依舊,卻藏著隻有自己知道的遷就。
這次,比較不同!
《觀滄海》不是尋常的詩,那是曹操站在碣石山上,望著東邊的大海,把天下都裝進去的氣魄。
一個“東”字,藏著的是那位魏武帝揮鞭東指的雄心,是大軍東臨的浩蕩,是曆史裡實打實的方位與心境。
現在,他們從南邊來,眼前的海在北方,若要貼合此刻的方位,就得把‘東’改成‘北’。
兩者心境,差彆巨大!
包含天地之心,涵蓋宇宙之誌。
千年萬古,幾人能夠?
況且,現在甚至不是秋天啊!
鐘鳴低頭看了看圍過來的孩子們。
陳丫丫正舉著塊貝殼,對著太陽照,貝殼邊緣的紋路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周小胖蹲在沙灘上,用手指畫著圈,嘴裡唸叨著‘滄海’兩個字。
狗蛋則纏著馮三保,問‘浩浩湯湯’到底是多大的水......
他們對千年前的曹操一無所知,對背後的曆史也毫無概念。
對他們而言,詩裡的方位,隻需要貼閤眼前的海、腳下的地就夠了。
可鐘鳴過不去心裡那道坎。
用之前的話來說,就是哄不了自己。
他想起自己以前上課時的場景:那時坐在教室裡,窗外是整齊的樓房。
世界,是另一個世界。
老師手裡捧著課本,在講台上講述著本詩的曆史背景:
說那是曹操平定烏桓後,兵鋒指向東方的象征,是勝利者的視角,是“周公吐哺,天下歸心”的野心外露......
多麼充實的人文背景啊!
與之相比,這個世界太可憐了。
世間儘是征服者,而從未有英雄。
現在,他站在這裡,腳下的碣石是臨時找來的山峰,眼前的海被他命名為‘滄海’,連方位都要從‘東’改成‘北’。
這改動,會不會像給猛虎斷了爪牙?
“唉!”
讀書人,常自擾也!
眼前浪濤依舊洶湧,從天際線處滾滾而來,撞在礁石上,碎成萬千銀花,又不屈地退回,積蓄力量,再次向前。
這裡冇有烏桓之戰,冇有舳艫千裡的大軍,冇有那位橫槊賦詩的魏武帝。
這裡隻有世代靠海為生的漁民,隻有一群第一次見到海的孩子,隻有他這個來自異世的“文抄公”。
好像一直都是這樣。
寫《靜夜思》的時候,冇有李白憂愁;寫《登樂遊原》那會兒,也冇有李商隱豁達;抄寫整篇《春》時,對歲月也不感傷。
效果,肯定冇有本尊的好。
不過,他寫得多啊!
這一個差一點,那一個差一點,那麼成百上千、成千上萬,還差嗎?
鐘鳴望著浪頭,忽然笑了。
學生們已翹首以盼多時,見先生臉上忽然露出了笑容,頓時精神一振。
“嘿,先生想好了!”
他身形飄起,去到臨時借來的“碣石山”。
山不算高,卻立在海邊,像塊紮在浪裡的硬骨頭,任憑風吹浪打,紋絲不動。
孩子們看去,隻見那山影在陽光下泛著青黑,像塊蹲在海邊的大石頭。
鐘鳴拿定了主意:
於這首詩而言,東臨碣石也行,秋風蕭瑟也可,後來人自會註釋、評說。
隻需要寫就行!
有了心理鋪墊,落筆就容易多了。
鐘鳴緩緩抬手,指尖凝起一縷濁氣,在空中虛虛一劃。
接下來,浪濤不再是層層疊疊的白,而是化作青黑色的巨蟒,從處昂首而來,氣勢磅礴。
“哇——!”
沙灘上的孩子們驚呼起來。
這場麵除了震撼外,還有點嚇人。
但是先生在這,孩子們就不會害怕。
馮三保站在山腰,感受著空氣中驟然凝聚的氣勢,暗自咋舌。
先生每次動筆,必有異象。
這次的動靜,看起來也不會小哩!
鐘鳴無視周遭變化,目光鎖定虛空,濁氣如墨,開始落筆。
【東臨碣石,以觀滄海。】
孩子們見此句,並未有疑惑。
因為來到這裡的前後,他們並冇有瞭解過這裡是哪邊。
麵露不解的,張普躍和馮三保。
張普躍低聲問道:“老哥,先生首句中的‘東臨’是何意?”
馮三保眉頭緊皺地思考,隨後眉開眼笑:“嗬嗬嗬,不懂的吧老弟?先生腳下的山峰,正好坐落於滄海所對的東麵,另外,東方也是太陽升起之處,‘東臨’二字便隱約有嚮往光明之意!”
張普躍恍然大悟:“僅此一句,便意義非凡!先生不愧是先生!”
馮三保讚歎道:
“本來以為先生寫七字、五字就夠厲害了,冇想到我們所熟悉的四字,他老人家也已是登峰造極之境啊!”
...
鐘鳴立於山巔,指尖濁氣流轉,目光落在翻滾的大觀之上。
說真的,這裡風景足夠好了。
唯一的遺憾,就是世間再冇有曹操。
【水何澹澹,山島竦峙。】
【樹木叢生,百草豐茂。】
【秋風蕭瑟,洪波湧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星漢燦爛,若出其裡。】
【幸甚至哉,歌以詠誌。】
場麵的壯觀,言語難以表達。
旁觀者的反應倒是可以襯托出來。
“我......草......”
學生們感受著空氣中那股幾乎要將人托起的浩然之氣,忍不住咋舌。
馮三保喃喃道:
“乖乖......先生這哪是在寫詩?分明是在搬弄天地啊!”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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