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大的淚珠在眼眶裏打著轉,幾乎要奪眶而出。
他猛地頓住了腳步,小小的身子僵在了原地,再也邁不開分毫。
秦淵心中一緊,一眼便瞥見了江文越通紅的眼眶。
他下意識地飛快掃了一眼跟在後麵的宋薇,生怕被她瞧出什麽端倪。
秦淵臉上瞬間堆起溫和有禮的笑容,語氣自然得彷彿隻是尋常的初見。
他的目光落在江文越兄弟三人身上,“這便是宋娘子的三位公子?果然個個鍾靈毓秀。”
“你們好,在下姓秦,字知閑。”
宋薇從善如流,麵上掛著淺淡的笑意。
“秦先生客氣了。”
她側身指了指秦淵,對三個孩子道:“這位秦先生,是我為咱們鋪子請來的先生,以後你們就叫他秦先生。”
“秦先生好!”小四最是嘴甜,脆生生地喊道。
三娃也跟著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秦先生好。”
唯有江文越,喉頭像是被什麽東西死死堵住了一般,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那一聲“六叔”,幾乎要衝破喉嚨!
宋薇見狀,正要上前。
秦淵心中一凜,唯恐江文越暴露了,連忙搶先一步,不著痕跡地微微側身,擋在了江文越身前,麵向兩個小的。
“屋裏那兩個小丫頭,早就唸叨著你們了,快進去瞧瞧吧。”他溫聲笑道。
三娃和小四一聽,眼睛頓時亮了,歡呼一聲,“嗖”地一下就躥進了院子。
宋薇彷彿全然沒有察覺到方纔那暗流湧動,隻笑盈盈地看著江文越。
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江文越的肩膀,故作嗔怪道:“喲,我們家老大這是怎麽了?”
“這才讀了幾日書,倒把禮數給讀忘了?見了先生也不知道問好?”
江文越死死咬著下唇,將那翻騰的情緒硬生生壓了下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這才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秦……秦先生……好。”
聲音沙啞幹澀,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秦淵麵上笑容不減,目光落在江文越身上,帶著幾分欣賞。
“宋娘子說笑了,令郎小小年紀,便有這般沉穩的氣度,已是十分難得。”
“瞧這眉眼,這身段,長大後定是個一表人才、儀表堂堂的俊朗公子。”
宋薇聽著這話,差點沒忍住翻了個大白眼。
她心裏默默腹誹:這商業互吹的場麵,她可見多了。
不過嘛,自家親叔叔誇自家親侄子,這彩虹屁吹得倒是真心實意,不摻半點水分。
就是不知道,這兩人還能演到什麽時候。
晚飯時分,氣氛便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古怪。
飯桌上,儼然分成了涇渭分明的兩派。
一邊,是以三娃為首,嘰嘰喳喳,熱鬧非凡的小團體。
“娘,今日夫子誇我字寫得有進步了!”三娃扒拉著碗裏的飯,嘴裏含糊不清地邀功。
小四也不甘示弱,舉著油乎乎的小手:“娘,我今天幫小狗子撿了掉在地上的筆,夫子也誇我了!”
兩個小丫頭捧場地拍著小手,咯咯直笑。
另一邊,則是以江文越和秦淵為首,安靜如雞,食不言寢不語的沉穩二人組。
江文越低頭默默吃飯,隻是偶爾,那壓抑不住的目光會悄悄瞟向對麵的秦淵。
秦淵則更是滴水不漏,舉止斯文,偶爾與江文越的目光相接,也隻是極快地錯開,彷彿隻是不經意的一瞥。
宋薇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嘴角噙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隻當什麽都沒看見。
她悠哉悠哉地吃著飯,心裏卻盤算著另一件事。
最近這日子過得也太清閑了些,骨頭都快生鏽了。
今晚,是時候出去“活動活動筋骨”,找點“業務”積攢些功德了。
一想到這個,她眼底便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
飯畢,宋薇擦了擦嘴,主動走向正在院中消食的秦淵。
“秦先生。”她開口道。
秦淵聞聲回頭,依舊是那副溫文爾雅的模樣:“宋娘子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當。”宋薇擺擺手,笑道:“秦先生,聽你這談吐,便知你是個有學識的人。”
“我家老大,剛進書院不久,我一個婦道人家,也不懂他那些功課學得如何。”
“所以想勞煩秦先生,替我去探探他的功課,看看他學得怎麽樣,若是有什麽不足之處,還請先生不吝賜教,點撥點撥他。”
秦淵聞言,心中頓時一喜。
真是想什麽來什麽!
他先前還在琢磨著,要如何才能尋個機會,單獨與越兒好好說說話。
沒想到,宋娘子這就把枕頭給遞過來了!
他麵上卻不動聲色,依舊是那副謙和有禮的模樣:“宋娘子客氣了,既然宋娘子信得過在下,在下自當盡力。”
宋薇看著秦淵那副“我隻是個熱心腸的教書先生”的表情,心裏簡直要笑翻了。
她之所以這麽做,純粹是看這兩個人眉來眼去的,她都替他們累得慌。
一個想認不敢認,一個想問不敢問。
這眼神官司打得,比戲台子上的戲還精彩。
得,她就做個順水人情,給他們這個機會,讓他們好好敘敘舊。
免得憋出內傷來,影響了她家老大的身心健康。
秦淵得了宋薇的“懿旨”,便從善如流地朝著後院江文越的房間走去。
他推開房門,走了進去,然後不著痕跡地,反手將房門輕輕掩上。
“吱呀——”一聲輕響,隔絕了外麵的世界。
門剛一關上,一直緊繃著神經的江文越,再也控製不住。
他像一頭受驚的小獸,猛地從書桌前躥了起來,一下子就衝到了秦淵麵前。
“六叔!”
沙啞的童音帶著壓抑了太久的委屈和孺慕,他一把抱住了秦淵的腰,將小小的腦袋深深埋進了秦淵的懷中。
那瘦弱的肩膀,因為激動而劇烈地顫抖著。
滿腹的委屈,三年的惶恐與思念,在這一刻,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傾瀉而出。
秦淵高大的身軀猛地一僵,隨即,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與狂喜湧上心頭。
他伸出手,緊緊地回抱住懷中的小人兒,眼眶瞬間就紅了。
“越兒……”他聲音哽咽,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