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秦淵終於擱下瓷勺,用帕子仔細擦淨嘴角時,整個草廬裏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三秒鍾。
桑落實在憋不住,小心翼翼地抱起空瓦罐晃了晃——
幹、幹、淨、淨!
連滴油星兒都沒有!
“主、主子……”他欲言又止,“您就這麽放心?萬一她真敢……”
話還沒說完,就對上一道幽深莫測的目光。
秦淵斜睨過來,那意思分明是:你覺得本王看起來很蠢?
“這罐子記得洗幹淨給人家還回去。”
一句話出口,壓迫感十足,讓桑落瞬間噤聲,大氣也不敢喘一下,隻好訕訕把腦袋縮回去,小聲嘟囔:“屬下一定洗幹淨給人家送回去……”
侍衛早已識趣收拾桌麵,一副生怕被拖下水當苦力的小心模樣,還悄悄往後縮半步,把活計推給同僚:你別找我,我啥也不知道!
屋內彌漫著餘韻未散的肉香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奇怪氛圍……
桑落實在忍不了了,他越琢磨越覺得古怪,小聲叨咕:“這宋薇怎麽跟打探來的完全不是一個路數?
之前我看到的她根本就不是這樣的,明明就是心狠手辣虐待小主子的毒婦?
怎麽今天看起來不像之前那樣麵目可憎,反而還主動送吃食來了……”
侍衛翻個白眼:你問我,我問誰?
更讓人鬱悶的是,自家堂堂鎮南王,兩次見麵就信任成這樣,上次在王府還是恨不得弄死人的架勢呢,現在居然就這麽放心的把人家送來的雞湯通通下了肚……
天理何在啊!!!
“主子,”桑落實在憋壞了,又壯著膽提醒一句,“您可別忘記臨行前還說‘這該死的村婦’,如今卻……”
話音剛出口,就被一道涼颼颼殺過來的視線堵回嗓子眼兒裏,“若是你之前打探的跟本王所見事實不符的話,本王就讓浮白在你身上紮上幾針。”
再也發不出半個字來,隻能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還有,還這個瓦罐的時候,打探一下越兒的情況。”
桑落一下就提起了精神,就知道主子一心記掛著小皇孫,不會被區區的雞湯給收買了;
宋薇出了草廬,夜風拂過,帶來一絲涼意。
她腳步未停,心中卻已是千回百轉。
這草廬中的三個男人,絕非尋常鄉野村夫。
尤其是那個自稱“秦知閑”的,她分明在他周身,看到了一縷若隱若現的紫氣。
這世上能擁有紫氣纏繞的,命格十分貴重;
隻是,那紫氣之外,卻又被一股濃得化不開的沉沉死氣死死纏繞。
生機與死意,竟如此詭異地並存。
再看他的麵相,更是古怪。
麵上一層厚重的黑色霧氣繚繞其上,讓她無法準備得見其真實麵容。
身帶紫氣,又姓秦……
宋薇的眸色沉了沉。
莫非,是皇室中人?
是老大的那位六叔?還是……那個欲對老大趕盡殺絕,高坐龍椅的當今陛下?
她現在不敢輕易下任何結論。
這兩個身份,一個是潛在的助力,另一個,則是徹頭徹尾的死敵!
還好,老大江文越如今正在學院,還有九日後方有一次休沐。
她還有九天的時間。
九天,足夠她慢慢試探出這“秦知閑”的底細了。
翌日。
鋪子門口,宋薇依舊擺開了陣仗,繼續招人。
日頭漸高,前來應招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卻始終沒有合心意的。
就在宋薇以為今日又要無功而返之時,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施施然在她麵前的條凳上坐了下來。
來人今日換了一身粗布短打,卻掩不住那通身的矜貴之氣。
正是秦淵。
宋薇那雙萬年不起波瀾的清冷眸子,在看清來人時,難得地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
她甚至幾不可查地抽了抽嘴角。
“秦先生?”她挑了挑眉,“你也來應招?”
秦淵聞言,唇邊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那雙深邃的鳳眸裏,帶著幾分意味不明。
“莫非,”他悠悠開口,“在下不能來?”
宋薇收斂了那一絲訝異,恢複了慣常的清冷。
“那倒不是。”
“隻不過,我這鋪子,你也瞧見了,做的買賣有些特殊。”
“我招人的要求,想必秦先生也看過了。”
她指的是那“命硬、不怕死”幾個大字。
秦淵從善如流地點點頭,聲音平穩。
“自然是看到了。”
他目光迎上宋薇,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宋娘子放心。”
“秦某乃行伍出身,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這條命,還不夠硬麽?”
宋薇靜靜地看著他,眸光微閃。
若論合適,眼前這人,簡直是再合適不過的人選。
昨日招的沈香玉,是極陰之體,心思純粹,卻也因此最容易招惹那些不幹淨的東西,但是在她這裏幫忙,不僅能夠吸引那些非陽間的顧客,自己還能夠定時幫她洗滌身上所帶的陰煞晦氣;
而這位“秦知閑”,身上殺伐之氣極重。
雖然濃鬱,但她能看出,他手上沾染的,並非無辜冤魂的鮮血。
再加上他身上那若隱若現的紫氣……
有這麽一位皇室中人坐鎮,用來鎮宅,驅邪避煞,再合適不過。
宋薇見他神色認真,不似作偽,便也不再拐彎抹角。
她微微頷首,語氣也鄭重了幾分。
“既然秦先生如此有誠意。”
“那麽,我這裏,還需要最後一項考驗。”
秦淵聞言,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連眉梢都未曾動一下。
“悉聽尊便。”
宋薇唇角極輕地勾了一下,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今日,子時。”
“你獨自一人,前往城外的亂葬崗。”
“若能在那裏安然待足半個時辰,不受任何驚擾。”
她頓了頓,清冷的目光直視著他:“我便用你。”
秦淵聽罷,非但沒有半分懼色,反而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一言為定!”
子時,夜涼如水。
城外的亂葬崗,陰風陣陣,鬼火磷磷。
秦淵一襲黑衣,如墨般融入夜色,獨自一人,負手立於一片荒蕪之中。
“主子!”
桑落急得團團轉,壓低了聲音,幾乎是哀求。
“這地方邪性的很,您千金之軀,萬一……”
秦淵淡淡瞥了他一眼,聲音沒有絲毫波瀾。
“本王自有分寸。”
“你回去。”
桑落心頭一梗,知道主子的決定不容更改,隻能苦著臉應下。
“是……屬下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