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敢再推辭,隻能將銀票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裏,像是揣著什麽稀世珍寶。
“東家……那晚……那晚的事,我能跟您說說嗎?”
“我這心裏,實在是堵得慌!”
宋薇點了點頭,示意他坐下說。
工頭抹了把臉,定了定神,這才把那晚的經曆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前些日子,城裏有一家富戶急著嫁女,要趕製一批傢俱,給的價錢高,活兒也急。”
“我帶著徒弟們連著趕了好幾天的工,白日裏讓徒弟們先回了,我留下收尾,總算是在昨天夜裏完活了。”
“回來的路上,天已經全黑了,月亮也沒有。”
“我一個人駕著馬車,抄了近路,從西邊的山林裏過。”
“那山林的路,七拐八彎的,邪乎得很。”
“走著走著,轉過一個山頭,我就看見前頭站著個人!”
說到這裏,工頭忍不住嚥了口唾沫,聲音都有些發顫。
“那山林裏,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大半夜的,突然冒出個人來,穿著一身道袍,手裏還拿著拂塵,就那麽直勾勾地盯著我。”
“我當時心裏就咯噔一下,勒住了馬。”
“他問我叫什麽名字。”
“我……我也不知怎麽的,就傻乎乎地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聽完就笑了,說找的就是我。”
“他說……說我本是上界的仙人,因為犯了錯,才被貶下凡塵受苦。”
“如今謫期已滿,他是奉了法旨,特意來接引我重返仙界的本師。”
“讓我趕緊跟他走,莫要再貪戀這紅塵俗世。”
“我當時啊,就跟鬼迷了心竅一樣!”
“他說什麽,我就信什麽,腦子裏暈乎乎的,就覺得他說得對,我就是那下凡的仙人!”
“我就那麽下了車,傻傻地跟著他往前走。”
“沒走幾步,您給我的那張平安符,‘噌’的一下,就在我懷裏燒了起來!”
“那光,是金色的!一下子就把我眼前照得亮堂堂的!”
“我隻聽見我跟前那個‘道士’,發出一聲淒厲無比的慘叫,‘唰’的一下,就不見了!”
“我也一下子就清醒了過來!”
工頭猛地拍了一下大腿,臉上滿是後怕。
“我定睛一看,我的娘啊!”
“隻差那麽一寸!就那麽一寸的距離!我半隻腳都已經懸空了!”
“我眼前,哪裏是什麽仙界的路,分明就是山頭的絕壁!”
“那下麵黑漆漆的,怕不是有百丈深!這要是掉下去,連個全屍都找不著啊!”
他說著,心髒就忍不住地狂跳起來,那種劫後餘生的恐懼,像是跗骨之蛆,怎麽也揮之不去。
他抬起頭,用一種近乎哀求的眼神看著宋薇。
“東家,您說,我這……這是不是就是老人們常說的‘鬼打牆’?或者是找替身?”
宋薇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神色淡然。
“不。”
“你這不是鬼打牆。”
她放下茶杯,抬眸看向他,清冷的眸子裏彷彿蘊藏著洞悉一切的智慧。
“你這是,遇見了倀鬼。”
“倀鬼?”
工頭滿臉茫然,這個詞,他還是頭一回聽說。
“何為……倀鬼?”
宋薇淡淡一笑,那笑容裏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聽過‘為虎作倀’嗎?”
工頭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為虎作倀……這個詞,我聽過……”
宋薇明明在說一件很恐怖詭異的事,但是她那平和的表情卻讓工頭像在聽一個故事。
“被老虎吃掉的人,死後魂魄不得解脫,反而會被老虎奴役。”
“它不會去找老虎報仇,隻會助紂為虐,為虎尋覓新的活人,引誘到虎口邊上,成為它的替死鬼。”
她頓了頓,又繼續說道。
“所以,你遇見的那座絕壁之下,必然盤踞著一頭成了精的猛虎。”
“那引你過去的‘道人’,便是葬身虎口的倀鬼。”
宋薇說得雲淡風輕,工頭的臉色卻在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冷汗,如同溪流一般,從他的額角、後背,爭先恐後地冒了出來。
他想到了!
他全想到了!
如果不是那張符,他不僅僅是摔下百丈懸崖,摔得粉身碎骨……
那下麵……那下麵還有一頭吃人的老虎在等著他!
那不是死無全屍!
那是連骨頭渣子都不會剩下!
“我的娘啊!”
工頭一聲哀嚎,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對宋薇的本事佩服的五體投地。
手忙腳亂地從懷裏掏出那張剛被塞進去的銀票,連帶著自己身上所有的銅板,一把拍在了櫃台上。
“這符!這保平安,保家宅的符我全要了!”
他指著櫃台上那一疊黃色的符籙,聲音都因為恐懼而變了調。
“我全買了!!”
沈香玉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整個人都愣住了。
全……全買了?
這可是十幾張啊!
工頭見她不動,急得直跺腳。
“哎呀!妹子!你愣著幹什麽呀!”
“快!快給我包起來!”
宋薇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開口。
“你一個人,用不了這麽多。”
“一張平安符,若無大災,可保三年。”
工頭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
“不不不!東家,您不知道!”
“我不是一個人用!”
“我家裏還有老婆孩子,手底下還帶著十幾個徒弟!”
“我得給他們每個人都求一張!讓他們貼身放著!不!讓他們天天揣在懷裏!”
“這玩意兒,它真能救命啊!”
沈香玉聽到這話,心裏猛地一顫。
她看著眼前這個滿臉驚恐卻又無比真誠的男人,再也沒有半分猶豫。
這麽實誠的人,這麽看重身邊人性命的人,東家的符,就該賣給他!
她立刻手腳麻利地,用油紙將那些符籙小心翼翼地分包好,再用細麻繩捆得結結實實。
“大哥,給您包好了。”
工頭如獲至寶,一把將那些符紙緊緊抱在懷裏,那激動勁兒,比抱著金元寶還親。
他衝著宋薇千恩萬謝,幾乎是倒著退出了鋪子,臉上掛著劫後餘生的狂喜。
沈香玉看著櫃台上那堆銀錢,再看看空了一大半的符籙,感覺自己跟在做夢一樣。
就這麽一會兒工夫……
賣了這麽多?
她轉過頭,怔怔地看著宋薇。
原來……
這就是東家說的,有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