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村委會的大院裡，已經站滿了人。
烏壓壓的一片。
一張張熟悉的臉上寫滿了貪婪和警惕。
見我們進來，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
沈德柱走在最前麵，一瘸一拐地走上門前的小水泥台。
他拿過一個鐵皮喇叭，餵了兩聲。
“鄉親們！”
他的聲音通過喇叭傳出，帶著刻意製造的悲憤。
“今天把大家叫來，是要評一個理！”
他猛地一指我。
“就是這個女人！我們沈家村的外人！”
“我們讓她多給村裡分點紅，她不樂意！她要一個人獨吞！”
“現在，她打電話去縣裡舉報我！她是要毀了我們的農家樂專案！是要斷了我們所有人的財路！”
婆婆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拍著大腿乾嚎。
“天殺的啊！我們沈家造了什麼孽，娶了這麼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啊！”
沈浩站在我身邊，惡狠狠地瞪著我。
人群開始騷動。
“這女人心也太黑了！”
“把她趕出去！我們沈家村不歡迎這種人！”
謾罵聲湧來。
沈德柱看著眼前的景象，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他清了清嗓子，正準備說話。
村口傳來了汽車引擎的聲音。
三輛黑色的轎車，車頭掛著公務牌照，停在了村委會大院的門口。
車門開啟，下來幾個穿白襯衫的男人。
為首的一個徑直走到沈德柱麵前。
“你是沈家村的村支書，沈德柱？”
沈德柱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對，我是......請問你們是......”
那個男人冇有回答，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檔案，麵向所有村民大聲宣佈。
“根據省文化廳下發的最新檔案，沈家村藍染技藝作為省級重點非物質文化遺產專案，其發源地及工坊周邊三公裡範圍，已被正式劃定爲省級文化生態保護區。”
他目光掃過一張張呆滯的臉。
“即日起，保護區內，永久凍結一切商業性房地產和餐飲旅遊專案開發審批。”
院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啥......啥意思？”有人喃喃地問。
“意思就是，”一個冷靜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你們心心念唸的農家樂，黃了。”
人群分開，我的律師陳默走了進來。
他走到我身邊，開啟手裡的平板電腦，將螢幕轉向眾人。
“各位，我是蘇晚女士的代理律師。”
“這是蘇晚女士為了給沈家村申請非遺專案，在省城和市裡奔走一年的所有記錄。這是她為了恢複古法藍染，自費十餘萬的憑證。”
“她把這一切押在這裡，是為了讓大家能靠手藝吃飯，而不是靠賣地。”
村民們啞口無言。
沈德柱的臉色變成了豬肝色。
“你......你胡說！她就是......”
“我胡說？”
我打斷他，拿出了那個黑色的檔案夾。
我走到水泥台前，開啟它。
裡麵是幾十張影印得清清楚楚的賬本。
“沈村長，要不要我給大家念念？”
“二月十號，采購優質藍草三千斤，開票金額五萬，實際支付一萬二，差價三萬八，入賬名目：‘招待費’。”
“三月三號，購置新染缸二十口，開票金額八萬，實際支付三萬，差價五萬，入賬名目：‘差旅費’。”
“四月一號，省級扶持款十萬元到賬，當天取現八萬，賬目上記為‘工人工資預付款’。但我們染坊，從來都是月底結賬。”
我抬起頭，看向那些村民。
“這些錢，本該是你們的分紅。現在，都在沈村長和他一家人的口袋裡。”
人群徹底炸了。
“沈德柱，你把錢還給我們！”
“打死這個貪汙犯！”
幾個村民衝上去，把沈德柱從水泥台上拽下來。
拳頭雨點般落下。
婆婆尖叫著想去護，被一個大嬸一巴掌扇倒在地。
沈浩紅著眼想衝過去，被幾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按在地上。
場麵徹底失控。
我拎起包，轉身穿過混亂的人群。
陳默的車停在不遠處。
我上了車，關上車門。
車子駛離村口時，我冇有回頭。
半年後。
米蘭的一家設計展上。
我的“山海圖”係列藍染作品獲得了金獎。
慶功酒會上，我接到了陳默的電話。
“恭喜。”他笑著說。
“謝謝。”
“告訴你幾件事。”他說，“沈德柱挪用公款，故意毀壞財物，判了十二年。沈浩從犯，三年。你那個前婆婆，中風癱在床上，冇人管。”
我沉默不語。
“你......後悔嗎？”他問，“把事情做得這麼絕。”
我走到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米蘭璀璨的夜景。
玻璃倒影裡，我穿著一身純正的藍染長裙。
“不後悔。”我說。
我結束通話電話，端起酒杯，輕輕碰了碰冰冷的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