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啪。”
清晰的擊掌聲不疾不徐,在這死寂的亂葬崗中顯得格外突兀,甚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戲謔。
雲落握著銀針的手指紋絲未動,三枚淬了劇毒的銀針在指間閃爍著幽藍的寒光,正對著聲音傳來的方向。青蓮已橫劍擋在她身前,渾身肌肉緊繃,如臨大敵。
枯樹林的陰影如墨汁般濃稠,月光勉強勾勒出枝椏猙獰的輪廓。在那片黑暗深處,腳步聲由遠及近,不重,卻每一步都彷彿踩在人心跳的間隙上,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玄色的衣擺率先映入眼簾,那料子在晦暗月光下流動著暗沉如水般的光澤。接著是修長挺拔的身形,寬肩窄腰,邁步間帶著久經沙場淬煉出的利落與力量感。最後,是那張臉。
月光恰好在此刻穿過稀疏的枝椏,落在他臉上。
容子熙比起在靈隱寺廂房時,多了一絲淩厲,少了一些青澀。
他身後半步,如同影子般默立著兩人。左邊是雲落白天才見過的刀疤臉將軍霍鋒,此刻他手按刀柄,目光如電掃視著四周橫七豎八的屍體,臉上沒什麽表情,唯有眼底閃過一絲對雲落身手的評估。右邊是個麵容普通、毫無特色的灰衣中年人,低眉順眼,存在感稀薄,但能站在這個位置,絕非凡類。
雲落緩緩放下手,銀針悄無聲息地滑迴袖中。她知道,在容子熙麵前,此刻任何攻擊或戒備的姿態都顯得多餘,甚至可笑。他能悄無聲息地潛到這麽近的距離,能在最關鍵的時刻滅口,就意味著他若真想對她不利,她剛才絕無可能那般幹脆地解決掉十一名殺手。
“殿下說笑了。”雲落福身一禮,姿態恭敬,語氣卻平淡無波,“殿下何時來,都不算遲。隻是可惜了這條線索,”她目光掃過地上喉間插著鐵蒺藜的殺手首領屍體,“剛要問出點有趣的東西。”
“哦?”容子熙眉梢微挑,似乎真的來了點興趣,“不知雲大小姐想問出什麽?莫非是好奇,誰這麽迫不及待,在本王剛下聘禮的當天,就想要我未來王妃的命?”
“未來王妃”四個字,他說得自然無比,彷彿天經地義。
雲落的心湖卻因這句話泛起了更冷的漣漪。他果然什麽都知道,連殺手是今天才雇的他都一清二楚。他在雲府,或者說在她身邊,到底布了多少眼睛?
“殿下既然看到了,又何須多問。”雲落抬起眼,直直看向容子熙。既然偽裝和迂迴在此人麵前毫無意義,不如索性開啟天窗說亮話,“不過殿下既然出手‘幫忙’滅了口,想必也知道,我想問的,不止是今日雇兇之人,更是十八年前,用同樣出自南疆的‘鬼麵蠱’,毒殺我母親溫楣的真兇。”
她緊緊盯著容子熙的眼睛,不放過他任何一絲細微的情緒變化。
容子熙臉上的漫不經心稍稍收斂了些。他目光下落,落在雲落不知何時又握在手中的那支鳳凰金釵上,那枚嵌在鳳眼的詭異黑珠,在月光下泛著不祥的光澤。
“鬼麵蠱……”他緩緩重複了一遍,語氣聽不出情緒,“南疆王室秘傳,中毒者七竅流血,髒腑潰爛而亡,死後三個時辰內,屍身會散發異香,吸引毒蟲啃噬,最終屍骨無存,不留痕跡。確實是殺人滅口、毀屍滅跡的絕佳之物。”
他對這毒藥的特性瞭如指掌!
雲落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縮:“殿下果然博聞強識。”
“算不上博聞,”容子熙淡淡道,目光從金釵移到雲落臉上,“隻是恰好,對本王那位好六弟的母妃——嵐貴妃的孃家,南疆嵐氏一族的手段,略有瞭解罷了。”
他承認了!雖然沒有明指嵐貴妃就是兇手,但這句話,幾乎將指向標毫不客氣地懟在了嵐貴妃和容朝陽的臉上!
雲落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但伴隨寒意升起的,卻是更加熾烈和清晰的仇恨火焰。果然是他們!母親溫婉良善,與世無爭,竟是因為捲入了宮廷秘聞或是權力爭鬥,被嵐貴妃用如此陰毒的手段害死!而容朝陽,那個她前世掏心掏肺愛過的男人,他的母親竟是殺害她生母的仇人!可笑她前世竟渾然不知,還助仇人之子登上皇位,最終害得自己家破人亡!
何等諷刺!何等荒唐!
巨大的悲憤和恨意衝擊著雲落的心神,她的臉色在月光下顯得更加蒼白,唯有那雙褐眸,亮得驚人,裏麵燃燒著足以焚毀一切的業火。
容子熙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那雙深邃的桃花眼中,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瞭然,以及……一絲同樣冰冷的嘲諷。不知是針對嵐貴妃母子,還是針對這命運弄人的局麵。
“看來雲大小姐,已經想明白了不少事。”容子熙往前踱了一步,距離拉近到兩丈之內,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類似冷鬆混合著硝煙的氣息更加清晰,帶著極強的存在感,壓迫著周圍的空氣,“那麽,不妨再想清楚一點——你今日能站在這裏,靠的不僅僅是運氣,和你那點……不錯的殺人技。”
他頓了頓,語氣陡轉,帶著金石般的冷硬:“是因為本王允你站在這裏。”
雲落呼吸一窒。
“假山之局,你設計雲月與容朝陽,一來報複,二來攪亂雲府與六皇子府可能存在的聯姻,三來……或許還想試探本王的態度。”容子熙的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事實,卻字字敲在雲落心坎上,“本王看了,覺得尚可,所以順水推舟,給了你名分,也給了你今日能追查至此的倚仗。”
“否則,”他目光掃過滿地殺手屍骸,語氣淡漠如冰,“你以為單憑你一人,加上這個小丫鬟,能輕易查到南疆殺手,能逼問出‘鬼麵蠱’?能在被懸賞追殺時,還有命站在亂葬崗吹風?”
雲落啞口無言。是了,從她迴府開始,一切似乎都順利得有些詭異。
“殿下……想要什麽?”雲落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幹澀。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容子熙這種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修羅,更不可能做賠本買賣。他如此“幫”她,必有所圖。
容子熙似乎很滿意她的直接。他負手而立,玄色的身影幾乎要與身後的黑暗融為一體,唯有那雙眼睛亮得懾人。
“本王要的,很簡單。”他緩緩道,每個字都重若千鈞,“一個足夠聰明、足夠狠厲、足夠……恨容朝陽和嵐貴妃的盟友,或者更準確說,一把足夠鋒利,並且握在本王手中的刀。”
“雲落,你恨他們,不是嗎?”他微微俯身,拉近些許距離,聲音壓低,如同惡魔的低語,帶著蠱惑人心的力量,“恨他們害死你母親,恨他們前世將你利用殆盡後棄如敝履,恨他們害你父兄慘死,恨他們讓你和你在意的人,墮入無邊地獄。”
“你想報仇。憑你一己之力,即便重生,即便有些本事,想要撼動盤踞深宮數十年的嵐貴妃,想要扳倒聖眷正濃、羽翼漸豐的六皇子,無異於癡人說夢。”
“但若加上本王呢?”
月光下,容子熙的側臉線條冷硬如磐石,眼底是毫不掩飾的野心與寒芒:“皇位,本王要。仇人,你可以親手去殺。雲家的兵權,本王會讓它物盡其用,而不是像前世一樣,被庸主猜忌,被奸佞陷害,最終淪為謀反的罪證,玷汙滿門忠烈之名。”
“這是一場交易,雲落。”他直起身,恢複了那副居高臨下的姿態,“本王給你平台,給你力量,給你複仇的機會。而你,做好本王需要的‘三皇子妃’,在需要的時候,成為最致命的那把刀。”
風穿過亂葬崗的枯枝,發出嗚咽般的聲響,捲起濃重的血腥味。
雲落站在原地,渾身冰冷,卻又有一股火焰在血脈中奔流。容子熙的話,撕開了所有溫情脈脈的偽裝,將血淋淋的利益交換擺在麵前。他利用她的仇恨,她則需要依附他的權勢。
前世慘死的畫麵、父兄染血的頭顱、容子熙飲下毒酒倒在她破爛屍體旁的景象……交織閃過。對容朝陽和嵐貴妃的恨,早已深入骨髓。為報仇,她可以不惜一切代價。
而容子熙,無疑是目前最強大,也最合適的合作者。不,不是合作,是投靠,是效忠。他將她看得透透的,也把前路和代價擺得明明白白。
“殿下為何選我?”雲落最後問了一句,聲音已恢複平靜,“僅因為恨,和一點小聰明?”
容子熙看了她片刻,忽然道:“靈隱寺那晚......”
“我們有了關係。”
“後來假山之局,更證明你有謀算,有手段,且對仇人足夠冷酷。”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你身上那點特別的醫術,和似乎能憑空取物的‘小把戲’,也勉強算個添頭。”
他知道金蓮空間的存在?怎麽可能?
應該沒有,不過,以後的小心了。
“我願意為殿下奉獻我的一切。”
這一刻,亂葬崗的陰風似乎都停滯了一瞬。月光下,玄衣的皇子與素衣的少女,在這屍骸與血腥環繞之地,定下了註定攪動大宣朝堂與後宮風雲的契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