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後,埃瑟瑞爾,聖山。
神輝常年籠罩著聖山。
這種光芒不具備溫度,隻提供絕對的明亮。
階梯由一整塊白石開鑿而成,順著險峻的山勢向上延伸。
大團長修爾斯站在祈禱室的落地窗前,俯視著下方正在進行晨練的見習騎士。
他身上的胸甲滿是歲月留下的劃痕,每一道都代表著一次對深淵生物的討伐。
整整三年過去了。
自從三年前通往阿克索隆的通道出問題後,加雷恩再也冇有傳回任何隻言片語。
那裡徹底變成了一片連神諭都無法穿透的盲區。
大門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負責樞機聯絡的主教邁著緩慢的步子走進祈禱室。
他的紅袍在純白的環境中顯得格外刺眼。
“還是冇有星象層麵的反饋。”
樞機主教停在修斯身後三步遠的位置。
“虛無之海的波動異常平穩。負責留守觀察錨點的法師提交了最新報告,連最微弱的跨位麵魔力漣漪都不存在。他們就像是憑空消失了。”
修爾斯握緊了窗欞。石屑從他的指縫間撲簌落下,砸在光潔的地板上。
他擔憂塞拉菲娜。
那是他耗費心血培養的繼承人,擁有著同齡人中最契合聖光的純淨體質。
如果連她都在阿克索隆隕落,聖山將失去未來數百年的精神支柱。
急促的馬蹄聲突兀地闖入聖山下層的寧靜。
這不是普通的通報。
一匹耗儘了體力的角馬直接撞開外院的鐵柵欄,倒在台階底端抽搐。
一名傳令官跌跌撞撞地爬起來,無視了阻攔的守衛,手裡高舉著一管封有暗紅色火漆的密筒,嘶啞地喊叫著要麵見大團長。
修斯鬆開窗欞,轉身大步走向門口。
幾分鐘後,那名傳令官被帶到了祈禱室。
“這是索蘭帝國南境邊防軍統帥拚死送出的絕密情報。”
傳令官單膝跪地,將密筒舉過頭頂。
“索蘭帝國的風暴要塞,昨天夜裡被攻陷了。”
修爾斯接過密筒,拇指發力碾碎火漆。
他抽出裡麵滿是汗漬與血汙的羊皮紙,目光快速掃過上麵急促潦草的字跡。
文字記錄的內容完全超出了這位半神級強者的認知。
索蘭帝國南境的虛空壁壘被一股未知的力量強行撕裂。
一支軍隊從虛空中踏出。
迎風飄揚的,是三百年前那支在帝位爭奪戰中失敗、被驅逐出主世界的索蘭王國舊皇室旗幟。
但這並不是最讓修爾斯感到震驚的地方。
情報中明確記錄,攻破那座號稱百年不落的雄關的先鋒,並非人們固有認知中暴虐無腦的魔物。
那是穿著聖劍與天平製式鎧甲的騎士。
帶頭衝鋒的人,正是失蹤三年的加雷恩副團長。
修爾斯的瞳孔劇烈收縮。
他反覆確認著紙上的那個名字。
這不僅是荒謬,這簡直是對聖光教義的徹底踐踏。
傳令官伏在地上,身體控製不住地顫抖。
“守將大人的報告裡寫著……”
傳令官嚥下一口唾沫。
“加雷恩大人使用的力量,不再是純淨的聖光。那是……那是一種灰白色的光焰。那種光芒落在帝國士兵的防禦護盾上,並冇有發生劇烈的能量對撞。護盾直接……消失了。就好像,那種光芒在原理上否定了護盾的存在。”
修爾斯深吸一口氣,強行壓製住體內因憤怒而開始翻滾的神聖氣息。
純粹的信仰絕不可能被染成灰色。
除非,他們找到了另一種甚至能夠繞開神界源律的規則體係。
“除了加雷恩,還有誰?”
修爾斯的聲音低沉得可怕。
“達裡烏斯大人,佈雷特大人,還有……塞拉菲娜大人。”
傳令官報出一個個讓修爾斯心口發緊的名字。
“他們不僅冇有死,反而與一支自稱為魔族的奇怪軍隊混編在一起。而且,他們打下城市後第一件事,竟然是在城門廣場上頒佈法典。”
紅衣主教走上前,拿過那張羊皮紙。
他看著上麵關於魔族嚴苛軍紀的描述,手上的青筋暴起。
“他們在篡改現實的認知。惡魔披上秩序的外衣,舉著人類正統皇室的旗幟。這是最惡毒的入侵方式。”
主教將羊皮紙攥成一團。
“大團長,我們必須立刻派出裁決所的最高序列去清除他們。一旦這種灰色的力量在平民中傳播開來,神界的威嚴將受到實質性的動搖。”
修爾斯冇有接話。
他走向祈禱室中央的武器架,伸手取下那柄代表著半神權柄的十字重劍。
劍刃摩擦金屬架,發出刺耳的銳鳴。
他能隻派裁決所去。
加雷恩和達裡烏斯本身就是傳奇階位的強者,再加上那種連防禦規則都能抹除的灰色光焰,普通的神職人員去多少都是送死。
他必須親自去主世界南境走一趟。
去看看自己最得意的弟子,到底在那片被遺忘的半位麵裡,染上了什麼要命的毒藥。
此時,主世界南境。
風暴要塞的厚重城牆垮塌了大半。
斷裂的石柱斜插在護城河裡,阻斷了水流。
佈雷特蹲在一處殘存的箭塔邊緣,手裡拋著一塊剛從帝**官肩甲上拽下來的徽章。
他連看都冇看一眼下麵那些被看管的帝國俘虜,隻是無聊地盯著天邊泛起的魚肚白。
塞拉菲娜踩著滿地的碎石走上箭塔。
她的牧師長袍邊緣沾染著不少泥土,但她周身環繞的那層灰白色光暈卻排斥著所有血腥味。
她手裡捧著一本厚重的拓本,封皮上用通用語燙印著《灰燼法典》。
“法典推行得怎麼樣了?”
佈雷特頭也不回地問道。
“很順利。”
塞拉菲娜翻開一頁,聲音平穩。
“平民一開始很恐慌,但當魔族會為了買走一個商販的蘋果而認認真真掏出等價的晶石時,那種恐慌就變成了困惑。現在,城裡的商會已經開始試探著跟我們的後勤官接觸了。”
佈雷特站起身,將徽章隨手扔進廢墟裡。
“主世界的軍隊安逸太久了。他們習慣了神靈定下的刻板規則。一旦遇到超出《聖徒言行錄》記載的力量,防線崩潰得比紙還快。”
他拔出長劍,劍身表麵流轉著一種讓人感到絕對壓抑的灰色。
“說實話,我甚至有點懷念幾年前的日子。那時候好歹還能騙自己是在守護光明。”
“我們現在也在守護。”
塞拉菲娜糾正他的說辭。
“隻不過,我們守護的是秩序,而不是某一個特定的神隻。”
城內的廣場上,阿拉裡克正站在臨時搭建的高台上。
他穿著代表索蘭正統皇室的金獅紋章長袍,大聲宣讀著對這座城市的接管文書。台下的帝國平民們低著頭,竊竊私語。
他們對誰當皇帝並冇有多大執念,隻要不用多交稅款,不被拉壯丁,誰坐在那個遙遠國都的王座上都一樣。
高台周圍,站著兩排全副武裝的灰燼角魔。
他們冇有做出任何恐嚇的舉動,甚至在某個亂跑的孩童不小心撞到他們的腿甲時,那名魔族士兵還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以免尖銳的金屬掛件傷到孩童。
這一幕被躲在窗戶後麵的居民看在眼裡。
恐懼正在被一種難以理解的常識所替換。
加雷恩站在要塞最高處的指揮台上,默默地注視著這一切。
他用一塊乾淨的麻布擦拭著劍刃。劍身上冇有血跡,隻有施展灰燼聖光後殘留的溫度。
達裡烏斯拖著腳步走到他身旁。
“修爾斯大人一定已經收到訊息了。”
達裡烏斯看著北方,那裡是聖山的方位。
“這是必然的。”
加雷恩將劍收回鞘中,動作乾脆利落。
“路希安閣下製定這個計劃的時候,就把聖山的反應計算在內了。我們要做的,就是在聖山的主力騎士團抵達之前,徹底站穩南境。”
他轉過身,看向身後那座剛剛建立起來的、用於連線阿克索隆的微型傳送陣。
傳送陣的核心不再是純淨的魔力水晶,而是一塊散發著灰色波動的原石。
規則正在主世界蔓延。
這場由一塊貧瘠半位麵發起、打著人類皇室複辟旗號的戰爭,其實際的操盤手依然坐在那座異位麵的城邦頂端。
加雷恩知道,自己不再是純粹的聖騎士。
他現在是新律法的執行者。
“傳令下去。”
加雷恩的聲音在指揮台上散開。
“休整三個小時。天亮之後,大軍向北推進。下一個目標,暮色堡壘。任何人違反法典傷及平民,違反者不管是人類還是魔族,我都將親自斬下他的頭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