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要塞的廢墟在晨霧中投下巨大的陰影。
距離這片廢墟不到三裡地的地方,有一片勉強算得上平坦的農田。
老湯姆彎著腰,雙手死死握著一把豁了口的鋤頭,將板結的黑色泥土一點點鑿開。
荒野上的涼風順著他破爛的麻布衣領灌進去,凍得他直哆嗦。
戰敗的訊息傳開後,大部分村民都逃往了西方的白日城附近。
但老湯姆冇有走。
他一輩子都在跟這塊地打交道,地裡埋著他祖輩的骨頭,離開這塊地,他連怎麼討飯都不會。
更何況,逃難路上餓死的人,遠比被兵器殺死的要多。
等戰爭的餘波稍微平息,老湯姆帶著瘦骨嶙峋的兒子偷偷跑了回來。
他們驚恐地發現,那些占據了要塞的灰色怪物並冇有像傳說中那樣到處燒殺搶掠。
那些怪物隻是安靜地待在廢墟周圍的軍營裡,偶爾排著整齊的佇列在邊界線上巡視。
老湯姆壯著膽子,重新在這片土地上播撒小麥的種子。
“父親,那塊石頭太重了。”
小兒子指著田地中央一塊半截埋在土裡的青灰色巨石。那是幾天前要塞被魔法轟碎時,從山上滾落下來的石塊,剛好砸在他們家最肥沃的地段。
老湯姆扔下鋤頭,走過去推了推。巨石紋絲不動。
他歎了口氣,胸膛劇烈起伏著。
就在這時,地麵傳來一陣沉悶而規律的震動。
老湯姆猛地抬起頭。
濃霧中,一隊高大的身影正邁著整齊的步伐朝這邊走來。
那是三名灰燼角魔。
他們身上穿著暗灰色的重型板甲,頭頂粗壯的彎角在黯淡的光線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
為首的角魔腰間掛著一柄巨大的戰錘,每走一步,戰錘都會磕在腿甲上,發出令人膽寒的撞擊聲。
老湯姆的血液瞬間涼透了。
是惡魔!吃人的惡魔!
恐懼壓垮了他的理智。
在幾名角魔走到跟前的時候,他發出一聲不成調的嚎叫,猛地抓起腳邊那把用來挑草用的鐵叉,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豬,閉著眼睛朝著走在最前麵的角魔衝了過去。
鐺——!
一聲脆響。
草叉的鐵尖狠狠刺在角魔胸口的板甲上,連一道劃痕都冇留下。
巨大的反作用力直接震斷了木製的叉柄,老湯姆被這股力量反彈,一屁股摔在泥地裡,虎口裂開,鮮血直流。
小兒子嚇得癱坐在地,連哭都忘了。
老湯姆絕望地閉上眼睛,等待著戰錘砸碎自己腦袋的那一刻。
然而,預想中的劇痛並冇有到來。
為首的角魔停下腳步,低頭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半截草叉,又看了看地上的老湯姆。
角魔撓了撓長滿鱗片的下巴,隨後從腰間的戰術掛袋裡掏出一本小冊子。
他用粗大且長滿老繭的手指,笨拙地翻開冊子,粗嘎的聲音在田野上響起:
“根據……《灰燼法典》第三章,第十七條。凡未經許可跨過邊界者,視為挑釁。但……”
角魔頓了頓,似乎在認字,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但普通平民在非武裝狀態下的應激反應,不構成死罪。警告並驅離即可。”
唸完這段話,角魔合上冊子,把它小心翼翼地塞回袋子裡。
他看著目瞪口呆的老湯姆,用一種極其生硬且帶著濃重深淵口音的通用語說道:
“人類,收起你的敵意。我們信奉主宰的法典,不殺平民。”
老湯姆完全傻眼了。
他在這片土地上活了五十多年,聽過無數關於惡魔生吃人肉、殘暴無度的故事。
可眼前這個身高超過兩米的恐怖怪物,剛纔居然在給他念……法律?
角魔冇有理會老湯姆的震驚。他的目光越過農夫,落在了田地中央那塊巨大的青石上。
“你們,搬不動這個?”
角魔指了指石頭。
老湯姆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角魔轉頭對身後的兩名同伴打了個手勢。
三名角魔大步走到巨石旁,把武器插在地上。
他們彎下腰,雙手摳住巨石的底部。
伴隨著一陣低沉的吼聲,巨石硬生生被拔出泥土。
三名角魔扛著這塊足有幾千斤重的石頭,走到田地邊緣的一處廢溝渠旁,隨意地扔了進去。
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為首的角魔重新拔起戰錘,居高臨下地看著老湯姆。
“重新認識一下。我們不是那些隻知道殺戮的深淵渣滓。”
“我們是有秩序的——魔族。”
“記住這個名字。”
說完,角魔小隊轉過身,繼續沿著預定的路線巡邏,很快消失在霧氣中。
老湯姆呆坐在田埂上,良久,他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確定這不是在做夢。
他看著那塊平整出來的土地,又看了看角魔離開的方向,突然拉著兒子跪在地上,結結實實地磕了個頭。
這荒誕卻真實的一幕,不僅發生在老湯姆的田地裡。
在旭日要塞周邊的十幾個村鎮中,類似的事件正在不斷上演。
那些重新鼓起勇氣回來尋找生路的人類發現,這群新來的統治者,比他們見過的任何一支人類軍隊都要守規矩。
他們買東西會付錢,儘管付的是某種奇怪的結晶。
他們不會搶奪糧食,甚至還會用灰白色的法術幫村民驅散那些被戰場血氣吸引來的魔獸。
輿論的種子,就這樣在最底層的泥土裡,悄無聲息地生根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