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克索隆的陽光久違地刺破了連綿數月的陰霾。
但這股熱度遠不及營地中央那股幾乎要將空氣點燃的火藥味。
佈雷特站在第七大隊的營帳邊,手裡無意識地摩挲著劍柄。
他的目光穿過正在操練的騎士們,死死地釘在那個剛剛從指揮大帳中大步流星走出來的身影上。
凱倫。
那位索蘭王國的大元帥現在就像是一頭暴怒的獅子。
走出指揮帳篷後,他怒氣沖沖的和在外等候的副官說了兩句,隨後翻身上了那頭巨大的皇家獅鷲,飛向了數十公裡外正在集結的王**團駐地。
緊接著,冇多久,一道指令從指揮帳篷裡傳了出來傳了出來。
“通知大隊長以上軍官,半小時後召開作戰會議,後勤部即刻起停止休假,清點聖水庫存。全軍……進入一級戰備狀態。”
那是達裡烏的聲音,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疲憊。
佈雷特閉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氣。
“還是……要開戰嗎。”
他喃喃自語。
旁邊的幾名年輕騎士還在興奮地擦拭著盔甲,討論著終於可以結束這該死的露營生活,去討伐惡魔了。
他們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
作為老資格的大隊長,他徑直走向了副團長的營帳。
此時,帳篷的門簾被掀開,幾個傳令的騎士正跑進跑出。
佈雷特走了進去。
帳篷裡一片狼藉。
那張巨大的阿克索隆戰區沙盤的一角已經裂開了,那是剛纔雙方氣勢較量產生的破壞。
加雷恩依然主位上,雙眼緊閉。
而達裡烏斯正背對著大門,雙手撐在桌案上。
“大人。”
佈雷特行了一個標準的騎士禮,聲音不高,卻很穩。
達裡烏斯猛地回過頭,眼中的血絲嚇了佈雷特一跳。
看到來人是佈雷特,這位中年副團長的神情稍微緩和了一些,但眉頭依然擰成了一個死結。
“佈雷特?如果你是來問作戰計劃的,等會兒會發到你的手上,如果你是來勸我不要開戰的……”
達裡烏斯苦笑了一聲,拿起桌邊的水杯灌了一口水。
“那就算了吧。我的耳朵已經被加雷恩的歎氣聲磨出繭子了。”
“所以,是真的?”
佈雷特上前一步,冇有理會達裡烏斯的自嘲。
“索蘭王國真的打算在一週後發起總攻?不管那個一年之約了?”
“一年之約?”
達裡烏斯像是聽到了什麼荒誕的笑話,將杯子重重地磕在桌子上。
“凱倫剛說塞拉菲娜是一個必須被洗刷的汙點,至於那個約定……隻要把見證約定的人都殺光,誰還在乎有冇有違約?”
佈雷特沉默了。他看著地圖上那個代表「黎明城」的黑色標記,那裡距離塞拉菲娜承諾歸來的日子,隻剩下不到一個月。
“那是背信棄義。”
許久,佈雷特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我們是聖劍與天平,我們的信條中的重要一條就是公正與契約。”
“如果我們先撕毀了約定,用偷襲的方式去進攻一個曾經釋放過善意的對手……那我們和暗影秘盟那群老鼠有什麼區彆?”
一直沉默的加雷恩此時睜開了眼睛。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發出了一聲沉重的歎息。
“我們冇有選擇。”
加雷恩聲音顯得愈發無奈。
“索蘭提供了我們的補給,而且,我們和惡魔議和,已經很危險了,如果冇有一場大勝,這次回去,整個騎士團都有可能被推上審判庭,我們的榮耀將徹底蒙塵。”
“榮耀?”
佈雷特突然抬起頭,直視著兩位傳奇強者的眼睛。這是一種極其僭越的行為,但此刻他顧不得了。
“用背叛換來的榮耀,真的是榮耀嗎?”
帳篷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達裡烏斯避開了佈雷特的目光,手指無意識地在桌案上劃動著。
“既然……既然必須要打。”
佈雷特深吸了一口氣,挺直了脊梁,似乎做出了某種決定。
“既然無法改變開戰的事實,那麼至少,讓我們保留最後一點身為騎士的體麵吧。”
“你想做什麼?”
達裡烏斯抬起頭。
“下戰書。”
佈雷特的聲音斬釘截鐵。
“既然要打,那就堂堂正正地打。”
“堂堂正正的告訴那個惡魔領主,七日之後,聖劍與天平將協同索蘭軍團發起進攻。我們將此視為對約定的單方麵終止,併爲此承擔背誓的罵名。”
“這……這會暴露我們的戰術意圖!”
達裡烏斯下意識地反駁。
“那是突襲!是謀殺!不是戰爭!”
佈雷特向前一步,大聲說道。
“如果不下戰書,我們就是一群披著聖光外衣的強盜!”
“達裡烏斯大人,您真的希望用這種卑劣的手段去攻擊塞拉菲娜所在的城市嗎?”
“如果那個惡魔領主真的擁有秩序與智慧,那我們的偷襲隻會成為他嘲笑我們虛偽的證據!”
達裡烏斯愣住了。
他看向加雷恩。
他的眼中似乎閃過了一絲微弱的光芒。
那是被妥協壓抑的、屬於聖騎士的傲骨。
“……讓他去吧。”
加雷恩緩緩開口。
“凱倫說我們是先鋒,既然是先鋒,那就有權決定如何開啟戰端。”
“告訴那個惡魔領主,我們來了,讓他做好準備。如果我們贏了,那是實力的勝利,如果我們輸了……”
老人閉上了眼睛,嘴角露出一絲解脫的笑意。
“……那也是技不如人,死得其所。”
達裡烏斯沉默了良久,最終長歎一聲,從桌案下抽出一張印著燙金聖徽的信紙。
“好吧,你是對的,佈雷特。我們已經丟了一次臉,不能再把最後的尊嚴丟了。”
他拿起一隻羽毛筆,飛快地寫下了一封措辭嚴謹、充滿了外交辭令卻又不失殺氣的戰書。
封好火漆後,他抬起頭,目光在帳篷裡巡視。
“我需要一個信使,這很危險,不斬來使是人類的規矩,惡魔可不一定講究這個,我打算讓……”
“我去。”
佈雷特伸出手,一把抓過了那封信。
“你?”
達裡烏斯皺起眉頭。
“佈雷特,你是第七大隊的大隊長,你是騎士團的精英,不能……”
“正因為我是精英,所以我纔要去。”
佈雷特將信紙塞進懷裡,拍了拍胸甲。
“隨便派一個人去,隻會讓事情變得更糟。”
他頓了頓,腦海中浮現出那個身影。
達裡烏斯看著這位跟隨了自己多年的部下,眼神複雜。
“……願聖光會指引你。“
最終,他隻是重重地拍了拍佈雷特。
“如果……如果情況不對,允許你放棄任務,活著回來。這是命令。”
“是。”
佈雷特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看透了生死的灑脫。